也許是胡家小姐的行為讓胡家老丈察覺到了，接連幾日，胡家小姐都未出現在蒲松齡面前，這讓蒲松齡心中惶恐。時間一長，蒲松齡開始像送餐之人打聽胡家小姐的訊息，但是對方三緘其口，根本不願搭理蒲松齡。

  這般煎熬的等待讓蒲松齡心急如焚，於是蒲松齡打定主意準備逃出房間探查胡家小姐的訊息，誰料，萬事俱備，蒲松齡還未行動，胡家老丈就領著一群人開啟了房門。

  胡家老丈對蒲松齡不假顏色，見蒲松齡如此模樣，不由冷哼一句:“將姑爺好好收拾一下，準備成親！”

  蒲松齡:“……？？”

  “且慢～”

  蒲松齡還以為對方逼入贅不夠，還準備逼親，於是果斷大聲制止。

  胡家老丈哪裡不知道蒲松齡的心思，冷冷的說了句:“要不是小女苦苦哀求，就算你入贅我胡家，也配不上小女。”

  蒲松齡一聽，這才明悟。這些日子不見胡家小姐，想來正是對方勸說了胡家老丈，這才使得對方改變主意。

  想到這裡，蒲松齡身體一軟，體力不支，倒了下去。

  再次醒來，蒲松齡已經穿上了新郎喜衣，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人拉了出去。

  “姑爺，你可終於醒了，新娘都等的不耐煩了……”

  有人打趣蒲松齡。

  蒲松齡此時感覺自己還活在夢裡，不知不覺，自己就這麼莫名其妙的成親了，一切如夢如幻。

  接新娘，踢花轎，背新娘，各種成親考驗，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招待貴賓，最後洞房。

  一套流程下來之後，蒲松齡終於如願報的美人歸。

  蒲松齡婚後的日子簡直令人豔羨，二人更像是神仙眷侶。

  花前月下，吟詩作對。

  庭前院中，高談闊論。

  書房閣樓，琴棋書畫。

  可以說，蒲松齡會的，胡家小姐也會，甚至在某些地方比蒲松齡還要厲害。蒲松齡不會的，胡家小姐也會，有時候還會教導蒲松齡。

  暑去寒來，不知幾多。

  二人成親之後最圓滿的結果終於降臨，隨著蒲松齡成為父親之後，這個家煥發出了新的生機。

  春來秋往，不知幾何。

  蒲家孩子已然長大，蒲松齡逐漸蒼老，胡家小姐保養容顏，但也抵擋不住歲月的侵蝕，待到蒲家公子長大成人之後，蒲松齡夫婦二人便為其尋了一良家婦女，二人成親，過自家的逍遙日子去。

  偌大的胡家，因幾個小傢伙的出聲變得熱鬧起來，兒孫滿堂的蒲松齡也算是可以安享晚年了。

  只是，每當夜深人靜之時，蒲松齡總是會被一個聲音唿喚，甚至從夢中驚醒。

  如今的蒲松齡，已然邁入花甲之年，蒲家已經四世同堂，可謂是世間罕見。

  蒲松齡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無限接近完美了，唯一的疑惑，便是那縈繞心頭的唿喚。

  一日。

  蒲松齡喚來還在逗弄曾孫的胡家小姐，在蒲松齡眼前，眼前伊人始終如一，從未年老。

  “夫人，可曾記得老夫曾經的護衛？”

  胡家小姐拉著蒲松齡的手，笑道:“老爺，時間過去那麼久了，老身也記不太清了。難得老爺如此念舊……”

  蒲松齡和藹一笑:“是啊，不知為何，老夫卻是忘記了他的姓名了……他也算是跟了老夫多年，見證了我們夫婦白頭偕老的人了。唉，他是何時離老夫而去的，老夫卻是半點記憶都無，當真是慚愧。”

  “老爺何必自責……一切皆是命。”

  蒲松齡幽幽嘆了口氣，越是年老，記憶越是模煳，連那守衛的容顏，蒲松齡都已經忘卻。

  “話雖如此……夫人可是知道他埋在哪兒了？”

  胡家小姐莞爾一笑，道:“時間過去這麼久了，老婦人我哪還記得住呀。”

  見蒲松齡神情有些落寞，胡家小姐拉著蒲松齡的手，無聲的安慰。

  往後的日子，充滿歡聲笑語，一切都如世外桃源一般，優雅而怡然自得。

  蒲松齡變得越發老邁，每日除了躺在躺椅上沐浴陽光，也就逗逗那些孩童。

  只是，這般好日子讓蒲松齡的心中湧現出起伏的不安，他不知道這股不安來自何處，隨著年齡的增長，記憶如漿煳一般，早就失去往日的清晰。可是這股不安感，卻讓頻繁閃現在腦海，時刻提醒著蒲松齡。

  蒲松齡並未將這種感覺告訴自家老伴，只因，這股感覺隱約在提醒蒲松齡，不要相信任何人。

  漸漸地，蒲松齡犯了心病，胡家小姐每日為蒲松齡操勞，各種續命的大藥不要命的餵給蒲松齡。

  “老伴，時也命也……”

  蒲松齡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他知道，自己不是犯病，而是壽終正寢。

  “不……”

  胡家小姐根本聽不進去，她努力給蒲松齡帶來快樂，又怎會希望他就此老死。

  蒲松齡知道胡家小姐執拗的性子，也知道自己勸不過她，只好閉上眼睛，或許這樣，可以悄無聲息的離開。

  胡家小姐捂著蒲松齡的手，輕聲說道:“夫君，你不會死的……”

  蒲松齡勐的一顫，睜開眼睛，看向胡家小姐。

  胡家小姐無視蒲松齡的目光，當著蒲松齡的面，吐出一顆珠子。

  整個房間變得忽明忽暗，在蒲松齡驚訝的目光下，胡家小姐返老還童，原本皺巴的皮膚乍現容光煥發，白髮也瞬間變成青絲，蒲松齡的目光變得越發驚愕，眼前發生的一切讓蒲松齡原本沉寂的記憶逐漸甦醒。

  “我是……當朝狀元啊……”

  記憶翻滾，不斷衝擊蒲松齡的記憶屏障。

  “狐妖！”

  文氣……

  消失已久的文氣從經脈各處流出，隨即流淌至全身，形成周天。在蒲松齡眼中，眼前的胡家小姐早已經不是凡人，那一張狐媚的臉也變得不再平凡，若隱若現的狐臉也讓蒲松齡意識到，這個與自己朝夕相處的人兒原來是狐妖。

  胡家小姐若有所感，身體一頓，但並未停止動作，而是繼續將凝聚自己一生的妖力元珠吞出。霎時間，房間呈現五顏六色，一顆潔白無瑕的妖元珠緩緩移動，逐漸落在蒲松齡面前。蒲松齡文氣加身，似乎想要抵擋元珠進入身軀，但元珠早已超越文氣抵禦能力，只一滯緩，便瞬間進入蒲松齡身體。

  原本青絲的胡家小姐又變成了花甲老人，如夕陽遲暮一般，盡顯頹廢。反觀蒲松齡，無盡的生機在體內蓬勃生長，給予這具身體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你這是何苦呢？”

  蒲松齡嘆息一聲，眼色複雜。

  如夢幻泡影，他已經知道，眼前的這一切，都只不過是曇花一現。

  胡家小姐慘淡一笑:“或許壽終正寢是你最好的歸宿，但我怎忍心讓你一人上路。這是幻境，你死了，便沒了意義。原以為，可以與你同生共死，卻不曾想到，救了你……也失去了你。不救你，我……一切都沒有意義。”

  蒲松齡伸手，撫摸胡家小姐衰老的臉龐。

  嘭……

  只見胡家小姐的軀體轟然消散，緊接著，這個待了半輩子之久的時間瞬間轟塌。

  ……

  “大人，你沒事吧？”

  張三提高聲音，終於將蒲松齡叫醒。

  一瞬間，不知是張三的錯覺還是什麼，他只感覺蒲松齡的身上，突然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這股氣質的轉變，讓張三越發覺得蒲松齡深不可測。

  蒲松齡搖搖頭，如今眾人都身處黑暗之中，見蒲松齡已經沒事，張三準備稍作休息，再行尋找消除黑暗的方法。

  “走吧。”

  蒲松齡開口，欲起步離去。

  張三一驚，說道:“大人，危險。”

  還未說完，樹林前方，忽然出現一道光芒，照耀在眾人前方，指引著出去的道路。

  “這……”

  張三錯愕片刻，於是一揮手，便帶人跟著蒲松齡一同離去。

  光亮之外的世界並沒有什麼驚奇，更別說什麼危險，和一般樹林相差無幾。唯一顯眼的是，那倒在沿路旁邊的一隻……狐狸。

  蒲松齡見到狐狸，握緊手中的元珠，他知道，這就是與他同床共枕半輩子的胡家小姐。

  自己又進入了幻境……

  只不過，這次幻境，讓人留戀難以忘懷。

  “你……沒事吧？”

  蒲松齡伸出手想要撫摸狐狸潔白的絨毛，狐狸本閉眼，只想靜靜等死，聽見蒲松齡的聲音，狐狸艱難的睜開雙眸，那不屬於人的瞳孔中流露出一絲愛戀。

  嗷嗚……

  狐狸輕輕的叫喚一聲，蒲松齡聽懂了。

  “何必呢？”

  蒲松齡有些哽咽，這是他第一次感動。

  對狐狸不惜一切為自己付出而感動。

  狐狸用頭蹭了蹭蒲松齡的手，它很是享受蒲松齡掌心的溫暖。蒲松齡將手放在狐狸的腦袋上，狐狸露出享受的神情，隨後漸漸地鬆緩身子，最後，狐狸緩緩閉上眼睛。

  蒲松齡拿出狐狸的元珠，元珠似乎在發出哀鳴。

  恍惚間，蒲松齡進入一種奇妙的狀態，進入一個似幻非幻的世界。

  在那裡，他終於明白。

  那是不知道多少前世的自己，偶然間救了一隻受傷的狐狸，心生憐憫的前世將狐狸帶回去好生照顧，後來，狐狸好了之後便一直陪伴自己前世。只是，在前世上京趕考後，因為一場科舉舞弊案，牽連至此，遭受牢獄之災，最後血撒午門。

  狐狸一直等著前世，等了數十年，狐狸還是不曾等到前世。

  最終，狐狸離開，它準備去尋找前世。

  這是一隻狐狸的修煉史，充滿心酸。

  後來，因緣際會，狐狸終於修煉有成，於是，它尋求一位高人的幫忙，希望藉此能幫其找到前世，而那位高人也不負所托，前世的今生便是蒲松齡。

  狐狸只差半步便可修煉成人，只要度過最後一次劫難，便可脫胎換骨，成就人身。

  可偏偏，狐狸等不及了，它等了太久太久了，久到連一刻鐘都不願意耽擱。

  於是，它攔截了蒲松齡，親手創造了這個幻境。

  只可惜，當它見到蒲松齡的那一刻，屬於它的劫難就已經來臨。

  終究差那臨門一腳，這場幻境足以讓它萬劫不復。

  如果當時它能夠放棄，最多隻是修為盡失，但當狐狸逼出自己的修煉元珠給蒲松齡，只為那剎那的溫存，或許這一切就已經註定，蒲松齡就是她的劫難，一個跨不過去的劫難。

  “天若有情，人亦有情，萬物皆有情……”

  狐狸最終還是消失在蒲松齡眼前，化為一陣煙霧。

  “大人，你……”

  張三驚駭的發生，蒲松齡整個人氣勢大漲，偉岸無比。

  這一刻，誰也不知道蒲松齡在發生著什麼。

  只看見，有無盡的文氣從天而降，灌輸於蒲松齡的識海。

  蒲松齡抬手，微風化為清筆，虛空蕩漾成紙。

  蒲松齡仰首，深吸一口氣，那雙飽經滄桑的雙眼悄然睜開，但見蒲松齡抬手，整個天地仿若只有蒲松齡一人。手握住筆，蒲松齡想起了自己與狐狸的種種經歷，百感交集，縱筆寫下:

  《聊齋志異》

  一時間，虛空文氣滔滔，隨著蒲松齡落筆剎那，風雷滾動，狂風怒號。

  筆落驚鬼神！

  身後，無盡的黑暗被震散，隱藏在黑暗中的鬼祟剎那間就被毀滅。

  腦海中，蒲松齡與胡家小姐的愛戀躍然於紙上，化為一個個字元，飄蕩在虛空中。

  最後，這些零散的字元整齊的排列在一起，成為一片文章。

  文章成，黑暗散，鬼祟亡！

  張三目瞪口呆的盯著蒲松齡，這一刻，他們彷彿看見了一個無比偉岸的身軀，更看見了一個人妖相戀的悽美故事。

  ……

  京城。

  江華若有所感，眺望遠方，窮盡目光所及，江華眼中帶著些許驚訝。

  “文氣又濃郁了……”

  江華能夠感受到，種花朝所擁有的文氣開始變得多了起來。

  再這麼下去，一旦文氣達到某個臨界點，種花朝就能誕生許許多多的擁有文氣的學子。

  這對種花朝來說，是一件好事。

  ……

  東方。

  剛和邪魔進行了一場大戰身疲力竭的寧採臣軟癱在地上，北方傳來的那股磅礴的文氣讓寧採臣身體一顫。

  “這股氣息……是蒲兄！”

  寧採臣眼中閃過意一絲豔羨，一直以來，他都是走在眾人的前頭，這一刻，蒲松齡卻超越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