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有辱斯文？

什麼叫讓我去給你那一大耳巴？

張福生腦門上冒出三個問號來，他挑了挑眉頭，直視著溫和淡然的中年道人，想了想，拱手開口：「元始道友莫要拿我來打趣罷，以我如今微薄修為，如何能打的了一位大羅？」

中年道人表情始終如一，平和、淡然，看不出喜怒或其他的情緒，給張福生的感覺更像是那位崇尚無為自然的道德天尊。

祂此刻平靜開口：「僅僅福生道友，自然是還差了些許火候，但若是借貧道的軀殼呢？」

張福生更迷惑了。

借軀？

他有些驚疑，看見中年道人悠悠開口：「誠然，尋常生靈借用無上果的軀殼，還未來得及生出一個念頭，便要在無上果的重壓之下形神俱滅。」

「即便是另外一位無上果，也難以入主其餘無上果的軀殼——不過。」

緩了緩，道人看向張福生，微微笑道：「福生道友卻是一個例外。」

張福生神色不變：「還望元始道友為我解惑。」

中年道人輕緩開口：「福生道友看似修的是元始經，實則為浮黎法，故而我其實不該稱你為福生道友，當是浮黎道友。」

「浮黎道尊者，是為原點，也是第一無上果，當下諸無上，某種意義上盡皆來自於他「」

張福生心思百轉千回，這事兒老君倒是與自己言說過，浮黎化三清，三清又造化出三佛，最後演化成如今十餘位無上果位，只是.

他試探性問道：「天底下除了我，便沒有其他生靈脩煉浮黎法了嗎？」

「沒有。」

中年道人平靜道：「道友是唯一的一個，是古往今來所有歷史版本中，唯一的一個。」

「浮黎法，雖為我所創，但連我自身都不曾修行過啊。

話音落下。

中年道人看了眼玉虛宮門，含笑道：「我那徒兒該等的著急了，如今玉皇道友坐斷歲月，大羅也難以隨意邀遊。」

「於是，我那徒兒便並不知道未來——或者說現在節點所發生的事情。」

「對祂來說，此刻才是現在.......所以，福生道友，還請去吧，去吧。」

最後一聲去吧」落下，張福生驟覺身軀一輕，眼前一花，等到再復明時，卻已然出現在煌煌大日之上。

他站在大日上，詫異的眺望大地，遠處是逆流而上的玄黃瀑布」，底下是莽荒萬族，仙山靈河，有青紫的仙神騰飛，還有金黃如龍的人族古老天驕正在大地上游走，又看向身前時，見到的，是五道恢弘身影，卻都在朝自己執禮。

五人頭頂各自氤氳著一色之祖氣，恰便是青赤黃白玄。

先天五帝，五太五老，五氣之祖。

這五張面孔，都很熟悉。

赤黃白玄四帝自不必提，其中的青帝自己也在很久之前見到過，彼時是在八景宮中，是為高天之會上，青帝身影借天位，跨歲月到來，短暫投影而下，朝自己執禮—

那時候的自己還以為青帝是伏羲，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所以..

我此刻是誰？

張福生垂下眼眸，打量著自己的雙手，潔白如玉，並無道韻沉浮，也無妙理交織，好似平平無奇但又絕不平平無奇。

念頭才起。

轟！！！」

張福生覺得，自己的意志在這具軀殼的作用下，拔高，拔高，拔高！

要比端坐八景蒲團、玉虛蒲團時更高更上！

自己正在一覽眾山小一天上天下，盡如掌中細紋，無需費盡心力，自然而然便洞察一切！

萬事萬物的起源、進展、後來，因和果、命運和天機，如此種種，盡都在心頭一覽無餘！

這是要遠比自己觀那座小天地或神境時，要來的更詳細。

原來......這就是無上者嗎？

張福生痴痴的站在大日之上，痴痴的感知著屬於無上者的獨特視角，儘管這視角是受限的，只能看見此刻，而非整條歲月長河，可於此一瞬，他也明曉了不知多少法妙，多少神通，多少道理！

此刻再看那莽荒大地。

痕跡。

一條又一條強大者所留下的道痕，貫穿古今，或為封神時代的通天教主所駕馭誅仙劍陣之道痕，那段歷史理應發生在距離此刻很遙遠的未來，可那道痕卻已然存在了，綿延不知多少年，正切割著附近的時空、因果和邏輯！

又或孔夫子證道講法時留下的道痕，同樣應該發生在無窮年後，但道痕貫穿一切時空，存在於此刻的道痕，也依舊在教化著一方生靈。

道德天尊的道痕，媧皇造人、補天的道痕，甚至是元始、靈寶、太一、帝俊......等等生靈曾經開天的道痕。

張福生以無上果的視角，痴痴的看著這一切痕跡。

人過留痕，雁過留聲，無上果所留下的，則為超脫時光、歲月、因果之上的道痕

「唿...

張福生輕輕嘆了口氣。

「天尊。」

有沉凝、苦澀聲在此刻響起。

他看去，是赤帝君。

對方正在禮拜，神色沉悶，低低開口：「我等受天尊所封，為元始五老，自然欣喜不已，但..

話音未落盡。

赤帝君忽然靈覺瘋狂預警，汗毛倒豎頭皮酥麻，連自身所象徵的赤火都在收縮！

祂驚悚，下意識的抬起頭，卻只見到元始天尊伸出手掌，輕飄飄拂來。

在其餘四帝茫然、錯愕的目光中。

「啪！」

那位元始天尊，就這麼不輕不重的給了赤帝君一巴掌，正打在臉上。

「聒噪。」

天尊如是說道。

赤帝君的臉龐肉眼可見的浮腫了起來，留下一個鮮紅色的巴掌印，巴掌印上，甚至交織著因果之道的至妙。

此刻留印，於是，過去，現在，未來。

所有時光所有時刻的赤帝君臉上，都浮出掌印，不可磨滅，不可消去，如同封建王朝烙在犯人臉上的罪印。

「到此為止。」

元始天尊輕飄飄開口，再度垂眸，留戀似得凝觀地上天上無窮道痕，一嘆，再嘆。

祂轉身離去。

現在節點。

玉虛宮中。

「過去啊..

六位大羅意志，只聽見端坐上首的道人悠悠一嘆。

赤帝君臉上冷笑依舊，如同古代權臣逼宮一般的姿態，步步向前，步步向前！

邊往前走，靠近那道人，邊在呵問：「來，天尊，你且言說來，彼時大日之上，我之所言，究竟為何！」

「你......說的出來麼？」

炸呵聲響徹整座玉虛宮，廣成子的神色一點一點變的難看了起來，師尊雖然從來都是一副平靜、溫和的模樣，可真要被冒犯了，必當降下雷霆手段！

但如今..

所以，師尊不是師尊？

祂審視的看著那籠罩在元始慶雲中的道人，眼中閃過冷意。

正此，冷意才起。

慶雲中。

道人身後的七十二色光緩緩收斂，雙手所捧著的三寶玉如意也不再映照絢爛光，祂變的平平無奇，像是一個凡人。

他也在此時開口。

「那年大日之上..

道人的淡漠聲響起：「我何曾許你說話了？」

話音落下，寂下。

同一個瞬間。

轟隆隆！！！」

是歲月長河在轟鳴！！

劇烈的轟鳴聲於赤帝君的耳畔炸響，轟鳴之時，此刻之剎！

祂的臉龐上，浮現出肉眼可見的巴掌印來，也是此時，新的記憶順著歲月長河綿延至此，在和其餘三帝的腦海中浮現而出！！

於是。

此刻。

赤帝君在錯愕、膽寒之時，聽見上首的道人，用意興闌珊的語調，說出與當年那日，一般無二的言語來。

「聒噪。」

剎那。

瀰漫在掌印間的因果至妙轟然爆發，赤帝君心神劇震，遠在星空深處的真靈身遭劇烈反噬，險些消散！

是元始天尊。

眼前就是元始天尊！！

赤帝君驚悚到了極點，腦海中不再有任何念頭，聽見道人呵聲——「退。」

祂便在死寂中，顫巍巍的退了一步。

「退。」道人又道。

赤帝君又退。

「再退。」

赤帝君便就再退。

如此，退三步後，已至下下之位。

道人居高臨下的凝視著祂，目光平靜，並無惱怒，但正因如此，才更嚇人。

赤帝君劇烈喘息著，腦海中朦朦朧朧混沌一片，而後祂竟顫巍巍的執了一個大禮。

「望......天尊恕罪！」

其餘三帝也從驚悚中醒覺了來，記憶中也都多出了新的歷史版本——煌煌大日之上，元始落掌！

三尊大羅意志膽寒執禮，一旁的廣成子、東王公儘管並未經歷當時事，但見到四帝如此模樣，見到赤帝君臉上多出來的巴掌印，如何還能不知發生了什麼？？

於是。

六尊大羅，便都齊拜。

便連廣成子都在心顫。

祂質疑了，甚至嘗試試探，請師尊降罪赤帝此即為，僭越。

對於無上果來說，讓歲月前後徹底改動，自己的大徒弟從最初開始便換成另一個人，並不難。

甚至很輕鬆，只需要在一念之間。

玉虛從來都有十二仙，但十二仙，早不知換了多少人，哪怕之前的十二仙也都為大羅，但那些大羅，也早就徹底湮滅在歲月歷史之下了。

玉虛宮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沉默當中。

上首。

道人意興闌珊的一嘆，又一嘆。

祂道：「自斬一道祖氣，退去吧，退去吧。」

四帝沉默，各自自斬一刀，留下一道迥異的五行祖氣，東王公也自斬出一道木性祖氣五尊大羅，悄然退離，戰戰兢兢。

偌大的道宮中只剩下廣成子和端坐上首的道人。

廣成子覺得嘴中有些發苦，輕聲道：「師尊...

「退去吧。」

「是，師尊。」

廣成子執禮，悄然退去。

玉虛宮的大門合上，端坐在上首的道人幽幽一嘆。

「是下馬威嗎？」

他自言自語元始天尊讓自己短暫體驗無上果的視角，體驗無上者的能為，似是贈賜，提前感悟許多妙道妙理，但細想來，卻更像是一種另類的下馬威。

腦海中許多道與理都在消退，不再是無上果的狀態後，自然也無容納那麼多道與理一但並非完全退盡，只是從完全掌握的狀態，退轉至入門之境。

但即便如此，也依舊好處滔天！

天下八萬四千道，道道皆入門，可張福生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一嘆，又嘆。

思緒卻已被拉拽回了不知多少年前，拉拽回了玉虛宮中，中年道人的身側。

「回來了？」

道人微笑開口：「見一見吧。」

祂輕輕一吐，玉虛宮的大門悄然洞開，這一段歲月中的廣成子和二郎真君，也就踱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