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891專業與決心

8,01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黑騎士的話音還沒有完全散去,人卻已經轉身離開。

  百夫長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壓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裡殘留的遲疑一併按下去。再抬起頭時,他的眼神已經變了,不再鋒利,而是冷硬,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才會出現的兇性。

  他沒有下令,也沒有去摸腰間的哨子。那東西更多時候是用來維持隊形,而不是面對真正失控的局面。

  他只是動了動嘴角,那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咬緊牙關時不自覺露出的表情,低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果然……”

  語氣裡沒有慌亂,甚至談不上意外。

  新時代的杜魯奇軍隊,極其注重預案,即對各種極端情況的應急處置方案。

  洛瑟恩戰場匯聚的能量實在太過龐大、太過扭曲,這導緻了混沌可能出現,可能不出現。參謀在制定計劃時,絕不會天真地賭混沌勢力不會出現,然後不做預案,這麼搞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他嘴角那抹冷酷漸漸轉化為一絲毫不掩飾的得意,之前在接收到預案後,他曾和幾位同僚打了賭,賭的就是混沌會不會摻和一腳。他押了會,現在看來,他贏了!

  想到這一點,他胸口那口悶氣瞬間變成了幾分愉快的陰鬱,甚至連殘臂處的麻痛都被撫平了一瞬。

  至於對抗混沌?

  他出生在新時代開端,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明確無比:混沌是精靈乃至整個世界的永恆之敵,而杜魯奇君臨奧蘇安,既是為了拿回失去的一切,也是為了整合力量,更好地對抗這終極威脅。

  這些理念在課堂、訓練營、軍旅生活中以無數血與火的故事灌入他們的腦中,將恨意與責任一起熔成了戰士的嵴梁。

  他也並非初上戰場的雛兒,與混沌爪牙的交鋒早已不是一次兩次。

  每一次都伴隨著腐臭與咆哮,每一次都在死亡的邊緣將他磨得更鋒利,如同一把被無數次放入火焰又拔出冰水的刀。

  “但願輸的那幾個傢伙能活過今天……”他心裡嘀咕了一句,“不然老子的賭注找誰要去?”

  這絲得意的神情很快從他臉上褪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已然在高效魔法治療下癒合的左臂,無奈地搖了搖頭。

  在黑騎士沒出現前,他靠在椅背上,頭頂著牆壁,嘴裡嚼著嚼煙,雙眼無神的看著天花闆,但他當時琢磨的,並非因傷殘而思考退役生活,也不是在盤算用積分兌換多少土地、房産才能安享晚年。

  杜魯奇軍隊裡有個不成文的共識:服役期間沒斷過點零件,這軍旅生涯反倒是不完美了。

  斷了才算參與,缺了才算經歷。

  他真正頭疼的是該如何寫那份該死的戰鬥報告!他甯願面對混沌大魔,也不想面對那繁瑣的文書工作,尤其是……

  思緒被拉回現實,他快步走到正在區域內忙碌的負責醫生面前,伸出完好的右手,不由分說地將正在檢查傷員的醫生一把拉開。

  “怎麼了?”被打斷的醫生眉頭緊鎖,語氣帶著不悅。

  “有情況!”百夫長言簡意賅,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需要我做什麼?”醫生凝視著百夫長,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不容置疑的確認。他立刻收斂了情緒,點了點頭,沉聲問道。

  “我需要人手。”百夫長的目光緊鎖醫生,同時頭向一側利落地一撇,示意方向。

  醫生沒有再廢話,只是果斷地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快步走向那群正在休息的輕傷號所在區域。

  他穿梭的同時,手指如同點兵般快速而精準地指過。

  “你,你,你。”

  被他點到的,都是些即將度過觀察期、基本恢復行動能力計程車兵。

  百夫長緊隨在醫生身後,見挑選開始,便用他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聲音補充喝道。

  “被點到的,站起來!”

  被點名的輕傷號們聞聲,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陸陸續續地站了起來,迅速進入了狀態。動作從遲緩到利落只用了幾個唿吸的時間,彷彿他們的疲憊被那一句命令重新裝上了齒輪。

  醫生的手指停在了一名傷兵面前,那傷兵反應極快,沒等醫生明確指向他,就主動要起身。然而,醫生的手掌卻更快一步,穩穩地按在他的肩膀上,將他重新壓了回去。

  “你還要觀察!”醫生的聲音不容置疑。

  這片區域頓時爆發出了鬨笑和噓聲,與遠處傳來的痛苦呻吟形成了鮮明對比。而那傷兵,臉瞬間漲得通紅,情緒在羞辱與無奈間迅速翻湧。

  “你做預備隊。”百夫長也咧開嘴笑了,走到那名傷兵面前,用他完好的右手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這片區域聚集著一百二十多名傷兵、五名蛇人戰士,以及二十二名在街區活動的阿蘇爾志願者。除了那兩名與他同來的蛇人,這裡沒有一個是百夫長自己麾下計程車兵。

  當時,一隻烈陽龍被擊落,按標準流程,本該由克雷丹帶隊前往墜落點勘察,而他作為百夫長應留下指揮,但為了獲取足以讓他軍階更進一步的功勳,於是……

  他的左手,就是在那個墜落點丟的。重傷瀕死的龍王子發起了最後的、瘋狂的反擊,龍王子的魔法武器斬斷了他的左臂。除了他,還有兩名同行的蛇人也受了傷,於是……

  他和那兩名蛇人來這裡報道了。

  這也是他最為頭疼該如何撰寫戰鬥報告的主要原因,這份報告,是真不好寫。

  若他的百人隊在此次行動中沒有遭受其他重大損失,也許還能把那次擅離職守掩飾成一次臨場判斷的必要調整,輕拿輕放;但若隊伍在此役中傷亡慘重,那麼他那次私自帶隊勘察、沖入危險地帶的決定,足以讓他喝上一壺,甚至更糟。

  那些條條框框、簽字章戳、責任鏈條,會像獵犬般追著他不放。

  雖然這些傷兵並非他的直屬部下,但這並不妨礙他認識其中一些面孔。資歷讓他看得出誰是老面孔,經驗讓他能看得出誰是新兵,這處野戰醫院隸屬於他所在的軍團,負責收治附近街區作戰的傷員。

  同樣,這也不妨礙他接下來行使指揮權。

  新時代的杜魯奇軍隊便是如此,組織度極高、應變韌性驚人。

  兵不識將,將不識兵,沒關係,這句話被杜魯奇的軍制碾壓得面目全非。

  軍官、克雷丹和普通士兵,每個人都像精密機器上的零件,知道自己的定位和職責。在某些關鍵時刻,只要這套體系尚在,哪怕主要軍官戰死了,士兵們也能憑資歷與經驗迅速推選出臨時指揮官,自動重組成一個能打、能守的戰鬥群。

  醫生快速地在區域內巡視一圈,最終,八十五名士兵和五名正、副隊長站了起來,其他計程車兵還需要觀察。

  百夫長沒有遲疑,立刻將那五名正、副隊長召集到身邊。他沒有長篇大論,只有最簡練的語言:說明情況的嚴重性,交代他的意圖,明確優先順序與既定目標。

  命令一出,五位隊長如獵犬般迅速散開,回到剛剛站起計程車兵中,低聲吆喝著整隊。傷員們雖有創傷,但動作不見遲滯,自動按兵種排列成若干條整齊的橫隊。

  佇列形成後,更細緻的推選開始了。

  由於是推選需要身先士卒的隊長而非更高階的軍官,過程異常迅速,幾乎在幾個眼神交流和幾句低語中就確定了各隊的臨時正、副隊長人選。

  “那五個蛇人也能投入戰鬥,那些阿蘇爾志願者裡有十二個能動,其他的還需要觀察。”醫生完成巡視後,回到百夫長身旁低聲補充道。

  “那些能動的阿蘇爾由你指揮,給所有志願者和醫護人手分發武器,做好最壞的打算。”百夫長命令道。

  醫生點頭,轉身就要去落實分發。

  “等等!”

  “怎麼了?”醫生停下腳步回頭。

  “武器!讓我們的人先領!”百夫長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優先順序。

  醫生再次點頭,快步離開去安排。

  趁著這個間隙,百夫長迅速進行了最後的部署,甚至連唿吸都壓得極輕,像是每浪費半秒都會讓局勢進一步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淵。他留下了五名隊長中的一位,作為他的副指揮,這是經過他在短短數息之間權衡出的最穩妥人選,謹慎、可靠,又足夠強硬。

  他的目光早已像獵鷹般掃過整個大廳的地形結構,病床形成的遮擋、藥品架與物資箱的堆疊方式,都在他的腦海裡迅速組合成一張臨時作戰圖。這裡有兩個主要的出入口,一左一右,距離不算近,也不算太遠,剛好夠兩支小規模防禦隊展開有效阻截。

  他的計劃明確到毫無猶豫:在預備隊到來之前,必須死死守住這兩個口子。

  他負責防守一個,副指揮則防守另一個。

  而另外四名經驗相對豐富的隊長,則被指派去負責指揮那些仍需觀察的傷兵。

  這些人將作為預備隊。

  百夫長心裡清楚,一旦需要這群傷兵投入戰鬥,那就說明情況必然已到了萬分危急的關頭。屆時所謂的觀察期毫無意義,無論他們的肋骨是否癒合、傷口是否疼痛,都得咬牙站起來。

  活下去,守住這裡,才是唯一的目標。

  那五名沉默而強大的蛇人戰士,也同樣被編入預備隊。

  一條清晰、高效、毫不拖泥帶水的臨時指揮鏈迅速形成。

  士兵們開始行動起來,走向大廳角落那幾個存放武器的厚重箱子。儘管這裡是救死扶傷的野戰醫院,但按照預案,依舊囤積了一定數量的制式武器,正是為了應對眼下這種極端、無法預料的緊急狀況。

  當士兵們沉默地整隊、推選隊長時,大廳裡原本忙碌而壓抑的救治氛圍就開始悄然變質。先前的痛苦呻吟、醫護人員的急促指令聲、金屬器械的碰撞聲,都像被一層厚重的陰雲壓住了,只剩窒息般的沉默與緊張在悄悄蔓延。

  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感開始取代之前的喧雜與混亂。

  當武器箱被哐噹一聲開啟,露出裡面冰冷、整齊排列的兵刃、標槍、連弩與箭矢時,空氣中彷彿驟然響起了一聲無聲的驚雷。燈光落在那些金屬武器上,折射出刺目的冷芒。所有看到這一幕的醫護人員和阿蘇爾志願者們,動作都不由得一滯,手裡的繃帶、器械、藥瓶甚至懸在空中,僵住了幾息。

  他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大規模武裝傷兵這個行為本身,本就傳遞了一個再明確不過的訊號。

  有極其緻命的威脅正在靠近!這裡不再安全!

  不然為什麼進行武裝?

  當杜魯奇傷兵們默不作聲地領到武器,並按照命令快步跑向兩個出入口,迅速依託門框、堆積的物資建立起簡易防線時,金屬的摩擦聲、沉重的腳步聲、傷員因劇烈動作而壓抑不住的悶哼聲,交織在一起。

  那種臨戰前的肅殺氣氛在數秒內陡然攀升,直接沖到了頂點。

——

  在避難所另一端的大廳裡,空氣長時間沒有變化。

  這裡聚集著婦女和孩子,萊莉安也在其中——她是安妮瑟拉的母親,是切里昂的母親,也是卡倫迪爾的妻子。人們低聲說話,又很快停下,彷彿連聲音都可能惹來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

  入口處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有人抬頭,有人只是停住了手裡的動作。那身黑色的甲冑隨即出現在門口,熟悉,卻讓人下意識地屏住唿吸。萊莉安並不是第一個看見他的,但當那道身影完全站進光裡時,她還是感到胸口一沉。

    她以為他是來宣佈第三輪徵召的。

  人已經不多了,這一點誰都看得出來。她掃了一眼四周,剩下的幾乎全是女人和半大的孩子。她的手在身側慢慢收緊,她向前挪了一點,身體不自覺地傾斜,像是已經替自己做出了決定。

  然後,他開口了。

  “惡魔出現了!”

  聲音失了平日的冷靜,帶著明顯的破裂感。那並不像命令,更像是壓抑到極限後的爆發,迴音在石牆間撞來撞去,讓人分不清是耳朵在震,還是地面在動。

  萊莉安一開始沒有完全聽清那個詞,她只覺得唿吸忽然變得困難,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靜得可怕。緊接著,低低的騷動蔓延開來,有人捂住孩子的嘴,壓住哭聲,小小的身體在懷裡不停發抖。

  黑騎士沒有停留,他幾乎是沖向大廳側面那扇從未開啟過的鐵門,步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快,連慣常的剋制都顧不上了。鐵門被勐地推開,金屬摩擦的聲音刺得人牙根發酸。

  門後,是堆放整齊的武器和甲冑。

  這裡並非只有野戰醫院才有準備。

  “所有人。”他轉過身來,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過來領武器。立刻!武裝起來!”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另一側的入口便湧入了一隊士兵。藍白色的戰袍在昏暗的大廳裡格外顯眼——洛瑟恩海衛。

  沒有人需要解釋,他們的出現本身就是答案。

  戰鬥,已經逼到門口了。

  沒有時間哭,也沒有時間商量。恐懼來得太慢,或者說,根本來不及被好好感受。在黑騎士冷硬的目光逼視下,在海衛簡短而急促的指引中,人群開始移動。

  隊伍排得很長,也很安靜。

  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拖著什麼看不見的負擔。有人臉色發白,有人抖得厲害,但沒有人離開隊伍。大家都清楚,轉身並不能帶來更好的結果。

  輪到萊莉安時,她看見黑騎士從武器堆中取出了一柄匕首。刀刃很新,在光下閃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他沒有立刻把匕首遞給她。

  那隻戴著護手的手停在半空,彷彿在猶豫,又彷彿只是確認什麼,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後,他反手握住匕首,將刀尖抵向自己胸前的位置。

  萊莉安的心跳幾乎停了一拍。

  “必要的時候,”黑騎士的語調平直得近乎殘酷,“你知道該怎麼做。別猶豫。”

  他說這話時,視線越過了萊莉安,落在她身後的人群裡。

  那一瞬間,萊莉安甚至不需要回頭,也知道黑騎士在看誰。

  她全明白了。

  這柄匕首,並非讓她去與惡魔搏鬥,而是給予她最後、也是最殘酷的選擇權:在遭受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和痛苦之前,擁有自我了斷,並幫助至親解脫的能力。

  她伸出手,動作遲緩而僵硬,匕首落入掌心的那一刻,寒意沿著皮膚一路蔓延,讓她幾乎握不住。

  還沒等她回過神,一名洛瑟恩海衛已經將她拉到一旁。動作迅速而熟練,另外兩人隨即上前,將制式胸甲套在她身上,扣緊,壓實,金屬貼合時發出短促而生硬的聲響。

  重量落在肩上,她被迫站直了身體。

  她握緊匕首,回頭看了一眼家人。恐懼依舊在,但已經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了,那是一種逼到盡頭後才會出現的決意,原始而沉默。

  此刻的她,她不再是卡倫迪爾的妻子,不再是安妮瑟拉的母親,她只是一個被捲入戰火洪流、被迫拿起武器守護至親最後尊嚴的普通精靈。

——

  肅殺的變化並不是一下子被理解的,對安妮瑟拉來說,它更像是身體先一步察覺到的不對勁。

  她忽然覺得不舒服。

  空氣裡的氣味沒有變,卻又好像哪裡不一樣了。原本混雜著血腥、藥草和汗水的味道,變得更沉,吸進肺裡時帶著一絲讓人不安的冷意,像是金屬被雨水浸過之後留下的那種氣息。她下意識地抱緊手臂,皮膚上一陣細微的刺痛,汗毛幾乎同時立了起來。

  她抬頭的時候,正好看見武器箱被掀開的那一刻。

  蓋子撞在一旁,發出一聲悶響。箱子裡排列整齊的兵器暴露在光下,沒有沾血,卻讓她移不開視線。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得眼睛被紮了一下,像是突然看見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她的心跳慢了一拍,緊接著,又快得有些失控。

  原本靠著牆、蜷在地上的傷兵已經站了起來,拿到武器之後,他們的動作變得利落而直接,幾乎沒有多餘的遲疑。疼痛和疲憊沒有消失,但被壓到了更深的地方。那種變化不需要語言說明,眼神已經足夠了,警惕、專注、冷硬,像是在等待什麼真正該到來的時刻。

  他們開始佔位,封鎖出入口。

  安妮瑟拉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意識到,那並不是臨時的安排,而是一條早就準備好的防線。

  一個念頭慢慢浮上來,卻讓她頭暈目眩。

  這裡……要變成戰場了嗎?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個想法想完整,一把匕首已經被塞進了她手裡。

  冰冷的重量讓她的手指勐地一縮,差點鬆開。那觸感和她之前接觸過的一切都不一樣,不像抹布,不像水桶,而是一種讓人本能排斥的存在,沉甸甸地墜在掌心。

  她低頭看著那東西,喉嚨一陣發緊。

  不久之前,她還在努力清理血跡,試圖讓地面恢復原樣。現在,卻要握住這樣一件東西。

  用它戰鬥?

  這個念頭剛出現,就讓她胃裡一陣翻湧。她甚至覺得,與其那樣,不如……

  她立刻停住了自己的思緒。

  荒謬感與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有些站不穩。她才剛成年,接受過的訓練零散而簡短,更多時候只是被要求記住步驟、服從指令。而現在,一切來得太快了,沒有準備,沒有選擇,連拒絕的念頭都沒來得及成形,就已經被推到了最前面。

  她的視線不受控制地移向出口。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節奏低沉而拖沓,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逼近。那聲音並不急,卻讓人頭皮發麻,每一下都像踩在胸口上,讓唿吸變得困難。

  大廳裡的緊張在累積,不是爆發,而是緩慢地堆疊,像空氣被一點點擠走,留下令人窒息的空隙。

  她看見身邊的年輕女孩雙手發抖,匕首幾乎握不穩,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卻被死死咬住嘴唇壓了回去。她也看見那個不久前還在嘔吐的同伴,此刻站得筆直,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目光空空的,像是已經不在這裡了。

  就在這幾乎要被恐懼淹沒的時刻,另一種情緒悄然浮現。

  微弱、不穩定,卻真實存在。

  她想起父親離開時的背影,想起自己站出來的那一刻,想起不久前,她跪在地上清理血跡時,心裡那點微小卻真實的平靜——至少,那是有意義的事。

  一個事實逐漸變得清晰,冷靜而殘酷。

  如果這裡被攻破,沒有人能倖免。那些還在接受觀察的傷兵,那些醫生,那些志願者,都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她的思緒被這認知驟然拉直。

  匕首依舊冰冷,令人厭惡。但它不再只是武器,而像是一塊被迫握在手中的門閂,用來擋住即將湧入的黑暗。

  醜陋,卻不可或缺。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揮動它,也不知道當面對敵人時,雙手是否還會聽從意志。但至少,在這一刻,握緊它,意味著她沒有退後。

  她站在這裡,和所有試圖活下去的人一起,面對即將到來的未知。

  這已經不是關於勇氣的選擇,而是無法迴避的直面。

  儘管大廳內的氣氛因臨戰的緊張而變得無比壓抑,但這不妨礙織法者繼續處理平臺上的那個麻煩病號。她的動作依舊穩定而細膩,彷彿周圍的喧囂、臨陣前壓抑的唿吸聲都被一道無形的界限隔開,她周圍的空間獨屬於她自己,與整個大廳的氛圍顯得格格不入。

  阿倫迪爾的判斷幾乎是正確的——她是阿斯萊,來自艾索洛倫。因其擅長運用紀倫魔法,而被分配到了這處戰地醫院。

  若論資歷,她算不上古老,在阿斯萊大軍肆虐艾里昂王國、攻破戈隆德的那個時代,她還未出生。

  然而,她的生命中烙印著一段遠比許多同齡同胞更為沉重和傳奇的經歷,那段經歷如同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淺傷疤,嵌在她的靈魂裡,時刻提醒著她命運的重量。

  救贖之季結束了,奧萊恩和艾瑞爾迴歸了,阿斯萊的新時代到來了,這一年是帝國曆2007年。(454章)

  彼時,麗弗預見了未來的恐怖景象:森林被付之一炬,混沌在其間肆虐。她確信這厄運不止屬於艾索洛倫,整個世界都將無法倖免。儘管林地議會對她的預言一如既往地充滿不信任,但艾瑞爾女王感知到了劇烈擾動,並確認了麗弗預言的嚴重性。

  為此,艾瑞爾與麗弗召集了五百名阿斯萊施法者,進行了一次極其危險的遠征。她們冒險進入了夢境林地,一個內部時間流極不穩定的危險領域,夢境與現實在其中不斷交錯、撕裂與交融,試圖探尋真相與出路。

  這次遠征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在經歷了長達數月的惡魔侵擾與時空錯亂的折磨後,那些令人發狂的低語、那些永無止境的幻視、那些晝夜交替失序的折磨不斷侵蝕她們。

  當她們最終離開時,同行的施法者僅存活下來不到一半。

  許多倖存者也因目睹林地的恐怖景象或被沉重的命運逼瘋,眼睛中只剩下搖搖欲墜的神采,彷彿只要輕輕一觸,就會徹底碎裂。

  而這位織法者,便是倖存中的一位,她親身經歷了那場窺視命運的冒險,親眼見證了同伴的隕落與瘋狂。她不得不親手終結不止一位完全被夢境吞噬的同伴的痛苦,她曾在時間迴圈中獨自堅持三十六個日夜,即使身體已經力竭。

  但她沒瘋,她撐住了,她活著走了出來。

  如果,再給她一些時間,跟隨史蘭魔祭司納爾哈普學習的她,會成為編織者。但她選擇來到了奧蘇安,來到了這個傳說中的地方,這個頻繁出現在阿斯萊話語中的地方。

  而這份獨特的資歷,賦予了她超越尋常精靈的冷靜。對她而言,眼前個體的生死救治,與她曾窺見的整個世界存亡的宏大陰影相比,同樣至關重要,且不容打擾。甚至可以說,她此刻的專注,便是對她從夢境林地之行中活下來的意義的一種回應。

  然而,哪怕沒有這些,她也必須專注,這個病號不同之前的病號,傷勢太重了,生命就像一根堪堪掛在風中的蛛絲,稍有一絲失誤,就會斷裂,她必須穩住那根絲。

  生與死只在一線之間,全看她接下來的操作。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