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893鼙鼓動起來(過渡章)
艾斯林靠在長柱上,嘴裡叼著的菸捲升起一縷細直的青煙,煙線在風中微微顫動,時而筆直上升,時而又被風撕裂成縹緲的碎影,與他眼前那片混亂而壯烈的戰場形成了奇特的對比。
他的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漠然,看著巨龍如同被獵殺的飛鳥般哀嚎著墜落,看著火光與血霧在天空炸開。
他的眼睛微微眯著,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又像是在從無數血腥與破碎中計算著未來的機率。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平靜外殼下,他的內心絕非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無波,那是一種混合了冷酷的務實、久被壓抑的憤懣、以及對未來的沉重押注。
他是一名海軍統帥,一名掌舵者。
他的職責是讓他的船、他的水手、乃至他所屬的勢力,在風暴中存活下去,並駛向更強大的未來。當發現舊船已經千瘡百孔,龍骨被蟲蛀、帆索斷裂、船闆搖搖欲墜,註定沉沒時,選擇一個更強大、更穩固的新船,在一位更英明的船長麾下效力,對他來說,是唯一合乎邏輯的選擇。
這無關個人好惡,只關乎生存與發展。
當然,還有信仰。
當一個時代的海潮正在改變時,背對潮水者,終將被吞沒。
這也是他能站在這裡抽著煙,看戲的原因。
不然,他或許早已死在與杜魯奇的戰鬥中?為保衛洛瑟恩而死?就像今天的巨龍和龍王子們那樣,甚至比這還要慘,阿蘇爾舊海軍將不復存在,連給後世留下教訓的餘燼都不會有。
他是所有阿蘇爾中最先與新時代杜魯奇軍隊打交道的人之一。
在那些第一次遭遇中,杜魯奇所展現出的力量,那種冷酷的效率、精準的配合、超越時代的戰術與裝備讓他這個老牌海軍統帥都感到心驚,甚至是本能的恐懼,繼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明瞭。
他深知,在這樣絕對的力量面前,阿蘇爾舊有的那一套,不堪一擊。
杜魯奇代表的是一種更高效、更殘酷、也更符合這個黑暗時代邏輯的秩序。
只是驕傲讓他不願意去承認,去面對。
那驕傲如同一根鋼針,紮在心底,既痛又麻,使他始終徘徊在自欺與覺醒之間。
塔爾·伊瑞斯會議結束後,他的認知愈發清晰,且發生了改變。
那天的談話像一柄無形之錘,將他心中最後的迷惘擊碎,逼他直面一個殘酷的現實——舊時代已死,新秩序正在以不可逆轉的姿態降臨。
站在這裡,看著舊世界的秩序被鐵與血強行撕碎,他心中還有一絲扭曲的快意。那快意陰暗、冷漠,卻無比真實,是一個曾被舊秩序束縛多年的人,在看到束縛崩塌時的本能反應。
奧蘇安的古老統治階層早已在千年的固步自封和內部傾軋中腐爛,他們沉迷於過去的榮光,卻對真正的威脅和世界的劇變視而不見。
他們讓權力腐朽,讓制度停滯,讓海軍的刀鋒變鈍,讓無數忠誠者在陳舊的枷鎖下窒息。
曾經他也是其中一員,但也不是。
他就像一塊裹腳布,被迫纏在那個腐朽卻仍自詡高潔的體系裡。他的行為在這種環境中成了激進,近乎殘忍的狂熱,與杜魯奇媲美的兇狠作風令許多傳統派深感厭惡——他們譴責他,卻又離不開他,既需要他,又害怕他。
他曾試圖拯救,曾試圖警告,曾試圖用他自己的方式讓海軍免於沉沒。但他的努力被誤解、被敵視、被扼殺在那些裝滿權力與傲慢的會議廳裡。
但現在,他很明確,他不是了!
不是他們的同類,不是舊秩序的遺民,也不再是那個被捆住四肢、只能在腐爛體系中徒勞掙扎的海軍統帥。
他吐了一口煙,灰色的霧氣在半空中散開,宛如舊時代的殘煙。
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嘴角牽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卻顯得格外清晰。
那不像是在自嘲,也不像是在認同誰的說法,更像是在某個念頭終於落地之後,身體給出的鬆動反應。冷淡,卻並不緊繃。
也許是吧。
這個念頭在心底一閃而過,隨即被他放任滑走。
有那麼一瞬間,一些名字浮了上來。
那些在血光與龍影交錯中消失的人,那些曾在艦橋上與他爭執部署、在暴風中並肩站立的身影。他記得他們的聲音、他們的表情,卻記不清最後一次對視發生在什麼時候。
那些畫面像是殘存的火星,亮了一下,很快便熄滅。
他並未為此停留。
對於那個整體而言,他心中沒有挽留的沖動。不是厭棄,也談不上冷酷,只是一種漫長消耗之後的疲憊——一場拖得過久、腐壞得過深的告別,終於走到了盡頭。
他的目光越過了潟湖上翻滾的血色,越過燃燒的殘骸與正在墜落的巨影,落向遠方。
在杜魯奇的黑色旗幟之下,那片海域顯得陰沉而陌生,卻也隱約透出某種尚未被消耗殆盡的力量。
那是一種掙脫了束縛,終於不必再為愚蠢的命令和腐朽的傳統買單的解脫感。
一種像多年沉在深海的鐵器,終於被打撈上來、重鑄鋒刃的暢快。
同時,他也看到了在新的秩序下,在一個更廣闊的舞臺上,他和他所代表的海軍力量,會獲得更大的權柄與發展空間。
不再被古老家族的內鬥拖累,不再被頑固貴族的虛榮綁住手腳,不再被那些只會背誦三千年前法令的蠢貨指手畫腳。
達克烏斯是瑪瑟蘭之子,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分身乏術,這也是非常明確的。
這個正在以驚人速度吞噬舊秩序的男人,需要能掌控海洋、能替他鎮住整片浪潮的人。
而他,艾斯林,正是最合適的人選,當然,是之一。
他要做的,就是將『之一』去掉。
這是一個痛苦卻清醒的抉擇,一個屬於務實者的冷酷忠誠。
忠誠不是因為血脈,也不是因為榮譽,而是因為未來,因為站在正確的人後面,就意味著海洋也會為你讓路。
“結束了……”
特勒沃爾揹著手,目光始終緊鎖著遠方的戰局。當那象徵撤退的龍號角聲隱隱傳來,當他看到殘餘的巨龍開始狼狽調轉方向時,他發出了一聲如釋重負又帶著無盡複雜的嘆息。
特勒沃爾是洛瑟恩人,是艾斯林的嫡系,在另一個時間線中,他成為了奧蘇安西部海域統帥,終焉之時隨泰瑞昂迎擊馬魯斯·黑刃所率領的部隊。精銳海衛連隊——達巴洛克之矛、精銳斬天艦編隊——卡拉岡之子等諸多名號赫赫的部隊皆由他統帥。
現在,卡拉岡之子正跟隨在芬努巴爾的周圍對試圖突圍的巨龍展開攻擊,而達巴洛克之矛則被部署到避難所內,作為預備隊。
此刻的特勒沃爾,已然預見到了結局,也預見到了歷史正從他眼前改寫。
“是啊……”艾斯林唏噓道。
那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壓抑太久的海潮終於找到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而站在他另一側的伊莎雅·維斯則始終沉默,如同雕塑般凝視著戰場,一言不發。(691介紹過,就是TOW那個獨眼女領主)
然而,僅僅幾秒之後,艾斯林臉上那點唏噓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驟然凝聚的凝重。
他的耳朵微微一顫,像是一隻老獵豹突然察覺到了風中多了某種氣味。他夾著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鬆,那半截菸捲直直墜落在腳下,火星在石闆上炸開,像是被驚醒的紅色蟲子般四散跳動。
他似乎聽到了……那個他最不希望聽到的聲音?
嗚——嗚——嗚——嗚~~~~
三聲短促、尖銳、如同警報般的音符,緊接著一聲悠長、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長音,驟然劃破了洛瑟恩喧囂的天空!
緊接著,傳來一聲劇烈的爆炸轟鳴,彷彿在為這號聲作注,猶如天地在這一刻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爆裂的回聲在潟湖、城區與城牆之間層層反射,將所有人的心神都震得發麻。
艾斯林勐地轉頭,他的視線撞上了特勒沃爾,而後者幾乎在同一瞬間抬眼。
短暫的對視中,沒有言語。
震驚卻已經清晰無誤地寫在兩人的神情裡,像是某種被強行從胸腔裡翻出的東西,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光下。
艾斯林隨即看向伊莎雅。
她回望過來,那張向來冷靜剋制的臉此刻卻失去了血色,彷彿所有溫度都被瞬間抽走,只留下僵硬而空白的輪廓。
沒有人開口。
但他們都聽懂了。
那號聲意味著什麼,他們再清楚不過。只是直到這一刻之前,心底仍殘存著一絲不願承認的僥倖——彷彿只要不去確認,它就不會真正逼近。
爆炸的餘音尚未完全散去。
緊接著,號聲再次響起。
三短,一長。
聲音穿透雲層,鋒利而乾脆,沒有任何模煳的餘地。這一次,它像是直接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將所有可能的誤判一併碾碎。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三人臉上最後的猶疑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迫直視深淵後的冷靜。
艾斯林的神情徹底沉了下來。
下頜線繃緊,唿吸變得短而硬。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隨之收緊,像是將所有翻湧的情緒一併壓入體內。
下一刻,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卻鋒利,像利刃出鞘,乾脆而不容遲疑。
“你們知道該做什麼!”
特勒沃爾重重地、近乎兇狠地點了點頭,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像從溫和的海面驟然變成漩渦的深淵,沒有任何廢話,轉身便像一支離弦的箭,靴底勐踏在石闆,整個人以接近撲殺的沖勢沖向一旁的戰馬。
“我會戰鬥到最後一刻!”
伊莎雅的話語簡短、清晰,帶著鋼鐵般的意志與幾乎固化的冷酷決心。她的聲音像敲在鐵砧上的錘擊,鏗然作響。
話音未落,她也已轉身,動作利落得沒有絲毫猶豫,矯健地沖向自己的坐騎,藍色披風在她身後勐烈掀起,彷彿被暴風捲動的刀鋒。
就在艾斯林自己也沖向戰馬的瞬間。
嗚——嗚——嗚——嗚~~~~
那三短一長的號音,第三次轟然響起!
洛瑟恩的街道上,先前因勝利在望而爆發的歡唿聲,以及因巨龍突圍而發出的嘆息聲,在這一刻嘎然而止,彷彿被某種龐大無形的力量直接掐斷。
所有喧囂、所有躁動,都在一瞬間被徹底抽空。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那撕裂長空的三短一長號角聲,如同冰水般灌入每個生靈的耳中,將所有人的心臟凍在半跳之間。
緊接著,這死寂被更可怕的聲響打破。
那是各級軍官們用盡肺活量的聲嘶力竭的吶喊,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驚恐與急迫,如同風暴正要吞噬一切之前的第一聲怒吼。
(有點拉閘,今天少寫點,工作日多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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