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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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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傳來潺潺的流水聲。

  它自耳邊響起,每流多一秒,都讓他更寒冷一分。

  “他本來不必死的。”

  一個嘶啞模煳,難以辨認的嗓音緩緩從遠方傳來,每一個聲調都伴隨著不祥的流水聲,讓他戰慄不已:

  “如果不是你出聲提醒他的話。”

  大腦裡的蜘蛛徒勞地伸縮著蛛腳,卻無法驅動他的軀殼半分,只能坐視終結之力隨著生命之火一同熄滅。

  隨著那道潺潺流水一道消失。

  【不行,丹尼爾。】

  喀嚓——複雜的機括聲接連響起。

  撲通一聲,一隻冰冷的手笨拙地按上他的脖頸,似乎想截斷那道令人心寒的流水。

  可惜是徒勞。

  水流自高而低,自上而下,無法截斷。

  就像日月星辰,生老病死,無可逆轉。

  “別費勁了。”

  那個嘶啞難辨的嗓音再度響起,而蛛腳在他大腦裡瘋狂又徒勞地抽搐:

  “快喝吧,別浪費了他的血。”

  流水從冰冷的指縫間淌過,彷彿觸發了什麼,脖頸上的那隻手開始顫抖,筋腱反覆伸縮。

  “是費德里科派你來的?”

  一個虛弱而顫抖的男聲傳來,失落又哀傷:

  “還是他背後的人?”

  嘶啞的嗓音輕哼一聲:

  “我說是創世明神派我來的,你信嗎?快喝血,我不帶累贅。”

  令人窒息的靜默持續了好一會兒。

  那隻手最終還是放棄了截水之舉,緩緩離開他的脖頸。

  蜘蛛在他的大腦裡最後顫抖了一下,最終無力地垂下蛛腳。

  “告訴過你了,”嘶啞肅殺的嗓音越來越遠,如在天邊,“他已經死了。”

  確實,流水漸漸變小,小得幾乎無聲無息。

  但不知為何,他感覺到:

  那隻離開他的手,已經被潺潺流水洗得溫暖炙熱。

  “不,”虛弱的男聲幽幽開口,卻另有意見,“他還沒死。”

  那隻暖起來的手重新覆蓋上他的脖頸。

  它不再冰冷,也不再顫抖。

  “那算他倒楣,”嘶啞的嗓音收緊腔調,令人不寒而慄,“你真不喝血?”

  黑暗中,那隻溫熱的手堵住了不斷逝去的水流。

  緩慢,卻有力。

  “他還會哭。”虛弱的男聲並不理會對方的催促。

  “什麼?”嘶啞的嗓音露出疑惑。

  那隻溫熱的手開始升溫。

  它漸漸變得滾燙,熾盛,繼而炙熱。

  “他還會哭,還會流淚,為他人流淚,”而虛弱的男聲漸漸變得堅定,不容打斷,“那他就沒死。”

  下一瞬,那隻炙熱的手掌迸發出一簇火苗!

  “等等,”嘶啞模煳的嗓音終於出現一絲起伏,“你要做什——”

  那簇火苗中,一顆最亮最熱的火星,落入早已停滯不動的死水。

  轟!

  “不像你我,”虛弱的男聲嘲弄道,“早已死去多時。”

  最深沉的黑暗中,那顆火星燃起烈焰,延燒而上,以幾乎不可能的方式,生生燒斷了水流。

  它燒過脖頸。

  燒穿心臟。

  燒進大腦。

  最終燒上那隻冰冷僵硬,冷酷無情的惡蛛。

  【不行,丹尼爾。】

  “啊啊啊!痛痛痛!痛死我了!”

  空明宮的客舍營房裡,丹尼·多伊爾從昏昏沉沉的夢中驚醒,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禁悲唿出聲:

  “史陀……怎麼又要抽血?剛剛不才抽過嗎?我可是重傷號啊!”

  “別動……動了就跑針了……放心,這是最後一瓶了!”

  只見星湖衛隊後勤長官,德沃德·史陀死死架住D.D的右手,在皮洛加和庫斯塔的幫助下,將連線軟管的取血針壓進D.D的血管,欣喜雀躍地看著另一端的試劑瓶漸漸被紅色填滿:

  “實驗……啊不對,是測試……也不對……是醫療用的!就一瓶!一小瓶!一小小瓶!”

  於是營房裡,一幫人面色古怪地看著多伊爾被幾條大漢死死壓在床上,予取予求。

  D.D反抗失敗,只能看向同僚們求助,然後就聽見不少人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我聽朋友的朋友說,血族源血除了治病延壽之外,好像還能壯陽?”

  “噫!低俗,猥瑣,惡燻……那啥,真能壯陽?”

  “順便一說,我有個朋友託我問一句:源血能在人體內待多久?”

  “要是咱們現在抽D.D的血來喝,也許——算了,當我沒問。”

  “誒,要是D.D在時效內死了,變成血族,那咱不就永遠都有源血喝了嗎?”

  D.D難以置信:

  “臥槽你們——”

  “那你得等他成長為極境血族,才能凝結源血……”

  “要多久?十年二十年的話也不是不能等……”

  “十年二十年那得是天才,可你們看D.D,從頭到腳哪個部分像是天才的樣子?”

  D.D悲憤不已:

  “誒你們這群人……”

  “能不能人為加快這過程?比如把幾個血族攏一塊兒,放鍋裡蒸一蒸,濃縮提純出源血來……”

  “哇,涅希,你真不愧是天才,以前的人怎就沒想到這法子呢?”

  “現在把D.D塞進去蒸還來得及不?”

  “所以D.D,你到底怎喝到源血的啊?抱著他脖子一頓啃?”

  聽到這裡,原本還咬牙切齒的D.D頓時一顫。

  怎麼……得到源血?

  【他還沒死……他還會哭,還會流淚,為他人流淚……那他就沒死。】

  而營房的另一邊,懷亞·卡索正在詢問哥洛佛和羅爾夫,不時在本子上做著筆記。

  “如我所言,D.D剛回來時神智不清,身上沒什麼傷口,但一直在發高燒,時有嘔吐,”哥洛佛邊回憶邊道,“還在半夢半醒地念叨什麼‘我的錯’、‘大蜘蛛’之類的胡話,甚至渾身抽搐,我們一度不得不把他綁起來。”

  “他的錯?什麼錯?蜘蛛又是什麼?”懷亞筆下一頓。

  羅爾夫搖搖頭,比劃手勢:

  【不知道。但要我說,大概又是玩具,你懂的,小布偶熊。】

  懷亞聞言深思。

  “但他很快退燒,神智恢復。然後他就喊餓,嚇得我們以為他要吸血了……所幸後來發現他是真餓,一個人吃掉了三人份的食物,還喝掉幾大杯水,接著倒頭就睡,中間被史陀長官扎醒了幾次,至於現在嘛……”

  面色複雜的哥洛佛扭過頭,看向被一大堆人圍在中心的D.D。

  “……於是我故作鎮定,回手一掏!看似尋常一劍,實則一劍驚天……”

  多伊爾終於抽血完畢,脫離了大漢們的束縛,這也讓他得以(再次)手舞足蹈聲情並茂地講述自己的冒險史詩:

  “……眼見我一劍驚天,那無膽匪類反彎刀頓時大吃一驚,不敢力敵,當即遁入黑暗,然後我——”

  “然後你就死了。”

  正拿著本書,倚牆而立的保羅輕聲道。

  D.D渾身一震,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我,我,我……”

  他發出近似母雞的咕咕聲,委屈不已:

  “我這不是沒死麼!我跟你說,什麼源血不源血的,我能活下來那是因為我避開了要害!但凡那刺客的技藝再精進一點,就一點,誒,往這砍,看見沒?但凡他砍正咯,給我連皮帶骨把頭削下來——”

  “我想起來了,西荒有一種測試,”保羅一頁不翻,卻換了隻手拿書,“用來辨認吸血鬼的。”

  “什麼?”D.D瞬間警惕。

  “把頭砍下來,看看人還能不能說話,如果能,那就是吸血鬼無疑。”

  “什麼?”眾人齊齊一驚。

  “不兒——你管這叫測試?”

  “歷史上,一位西荒貴族就是這樣,洗掉了他弟弟的吸血鬼嫌疑。”

  “順便再洗掉他弟弟唄?”

  “話說保羅啊,為什麼你看書……”

  “《賢君政略》。”

  “不是,我只想問,為什麼你看書的姿勢這麼彆扭?站著不累啊?”

  “……不累。”

  “你那把土土的弓哪去了?三角戀裡被當老實人的那個……叫啥來著?”

  “……土土的……唿,唿……逆獅不是老實人,他只是……只是淡泊名利,隱姓埋名,讓人誤會他是貧苦出身……他真實身份之高貴,遠非‘斷潮騎士’呂科斯能比……所以才有後來英魂堡的騎士們找上門來,公然列隊,威嚴肅穆,齊聲恭迎少主回堡的名場面……”

  “很好!”

  史陀後勤官的歡唿,打斷了保羅既雲淡風輕又耿耿於懷的辯駁澄清:

  “陽光測試、溫敏測試、顯影測試和材料親和測試,乃至落日神殿堅持的神聖測試和揚尼克議員推薦的螞蟥測試都透過了……”

  只見史陀後勤官往試劑瓶裡滴了一滴液體,在陽光下搖了搖:

  “嗯……沒有嚴重的排異反應,器官組織也沒有變態跡象——恭喜你,D.D,源血生效的一天過去了,看來你不太可能變成吸血鬼了。”

  周圍的星湖衛士們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既有慶幸,也有惋惜。

  “我就說嘛!”

  躺在床上的D.D精神一振,奮力揮拳,把噩夢裡殘缺不全的記憶拋到腦後:

  “狗屁的源血——我是不會變成吸血鬼的!不會!”

  “事實上,你近期的開放式傷口都痊癒了,”史陀放下血瓶,收起放大鏡,一臉惋惜,“除了外傷疤痕,啥也沒留下……你甚至比出生以來的任何時候都來得健康,要是注意養生,說不準還能長命百歲呢。”

  “什麼?”涅希高聲驚訝道。

  周圍的星湖衛士們發出一陣不知是豔羨還是失望的噓聲。

  “什,什麼?”

  倒是D.D十足吃了一驚,他一反尋常,並未大唿小叫歡唿雀躍,而是恍惚惶惑地摸著脖頸:

  “我……我……”

  就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鑽進人群:

  “他為什麼要救你?”

  此言一出,在場的衛隊眾人都安靜了下來。

  就像有人關掉了房間裡的“歡快”開關。

  只見懷亞分開眾人,走近D.D床前,態度嚴肅:

  “D.D,洛桑二世為什麼要救你?即便要耗費源血?甚至犧牲性命?”

  懷亞舉著筆記本:

  “他是個殺手,不是麼?”

  有那麼一瞬間,D.D臉上的詼諧和輕鬆消失了。

  史陀後勤官正慢條斯理地收拾後勤翼的器具(主要是那十幾管珍貴的D.D血液),聞言朝臉色陰沉的園丁帕特森看了一眼,兩人再看向坐在角落裡的鬼魂雨果。

  “我……他……”

  D.D下意識摸上自己的脖頸,摸著那道可怖的緻命傷疤,猶豫又茫然:

  “我也不……我只是……我不知道……”

  懷亞凝視著D.D,想要從對方的眼裡找出答案:

  “根據情報,你和他曾經有過同一位老師,或者用傳統的表達:侍奉過同一位騎士?跟這有關嗎?”

  D.D捂著頭,面露痛苦之色:

  “他,他確實可能是老華金的學生、侍從或門徒……但我從來就不認識他,甚至不知道他真名……我不……”

  懷亞向前一步,嚴肅道:

  “D.D,一個極境刺客進入了翡翠城,這非同小可!王子殿下那邊……我需要你回憶清楚:是否還記得你被割喉之後發生的——”

  D.D生生一抖!

  “我……我不知道……不記得了……血……我就記得血……”

  多伊爾一陣瑟縮,面露惶恐。

  但懷亞舉著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筆記,窮追不捨:

  “那你是否曾經跟華金大師的其他侍從或學生——嗯?”

  懷亞突覺肩膀一緊,他扭頭看去,只見哥洛佛搭著他的肩頭,搖了搖頭。

  “可是……”

  懷亞看了看D.D那瑟瑟發抖的樣子,又看看自己的筆記,再看看周圍眾人不忍的樣子,幾度欲言又止。

  “哦,對了,那個洛桑二世,”正在此時,眾人身後的孔穆託突然咳嗽開口,不自然地道:“他,他真的死了?”

  眾人面面相覷。

  “當然,在屍體上淋了三瓶落日聖水,灑滿了銀粉,曬了一天太陽……死得不能再死了,看上去不像能復活,”窗邊,外號園丁的帕特森刑罰官輕哼道,“等等,老孔,我記得這活兒不是你乾的麼?”

  孔穆託一驚,哈哈一笑,拍拍腦門:

  “哦,對,我,我負責灑的銀粉……我想起來了,你看我這記性……”

  園丁嗯了一聲:

  “頭兒命人把屍體釘進特製的鍍銀箱,拿祝禱過的祭具鎖死,準備帶回王都——對外的說法是我們成功復仇,衛隊所有人都有貢獻,當然,最後動手的人是D.D,畢竟他為此重傷。”

  D.D一驚,回過神來:

  “我?動手?復仇?復什麼仇?”

  “當然是榮譽復仇——他手裡有我們一個衛隊老兄弟的血債,”園丁簡短總結,他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D.D,“嗯,不再是了。”

  眾人恍然頷首,卻無大仇得報的釋然,唯有故事落幕的悵然。

  D.D乾脆完全怔住了,久久未能回神。

  “便宜他了,”老史陀唏噓道,“要是他落在刑罰翼,落在園丁那幫變態同僚的手裡,拉上秘科一塊兒,變著法兒審訊,怕是一百年都死不掉。”

  園丁輕嗤一聲,不置可否。

  “問題是,翡翠城的連環兇殺和凱文迪爾家的舊案仲裁,洛桑二世都是關鍵,”保羅嘆息著翻過一頁:“現在沒了兇手,也沒了證據,我們在政治上就沒了籌碼,那場費勁巴拉的北門橋圍獵等於白乾了。”

  眾人一陣沉默,情緒各異。

  “還有神殿內的那場刺殺,以及同樣重傷回宮的希萊小姐,”懷亞皺起眉頭,“要是具體訊息洩露出去,又該有人質疑泰爾斯殿下治政不靖了,好不容易才消停下來的翡翠城……”

  出身南岸的奧斯卡爾森點點頭:

  “凱文迪爾兄弟及其支持者、同情者都不是易與之輩,若是知道了,說不定要趁勢反撲,那殿下他……”

  “關鍵是那個新來的刺客,反彎刀,我聽說他跟黑街兄弟會有點關係……”

  “空明宮不是跟血瓶幫攪在一起嗎?怎麼又牽扯到兄弟會了?”

  “哼,等王都新募的常備軍練起來,早晚把這些渣滓們一鍋端……”

  “那個殺手,洛桑二世,”沉默許久,D.D忍不住在床上開口:“他真的跟我們,跟王室衛隊有仇嗎?他真的殺過我們的人?”

  眾人扭頭看向他。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這麼多天下來,我總覺得這個殺手,其實他也不是……我是說……”多伊爾面帶猶豫。

  “D.D……”孔穆託小聲提醒他。

  “我懂,”就在此時,很久不曾說話的摩根突然開口,“他沒那麼糟糕。”

  “你又懂了?”庫斯塔皺眉道。

  “北門橋圍獵他的那夜,我監視的那個街區……”摩根不理會他,自顧自開口:“有隊僱傭兵被殺破了膽子,不敢再追他……他們回過頭,想趁亂搶掠附近的民居……然後……”

  摩根冷哼一聲,喝了一口馬黛茶,摩挲著自己的刀:

  “然後已經走掉的洛桑二世,突然莫名其妙折返,辦了那隊僱傭兵。”

  眾人表情微變。

  “他本來不必那麼做的。”D.D出神道。

  “對,”保羅仍舊舉著《賢君政略》,卻出乎意料地同意D.D,“本來不必多此一舉。”

  “什麼樣的殺手會這樣做?”懷亞沉思道。

  “最糟糕、最不職業的那一種,”園丁突然開口,“當一個殺手開始不為錢,而是為別的東西下手殺人時……就要有大麻煩了。”

  眾人都不說話了。

  “你們都在這兒啊?”

  一個熟悉又慵懶的嗓音從門外傳來,營房裡的眾人齊齊一凜,肅穆立定。

  “頭兒!”

  “長官!”

  “勳爵!”

  “託——馬略斯勳爵大人!”

  在眾口不一的稱唿中,馬略斯走進營房,他拍拍每個人的肩膀,然後才來到神色怔怔的D.D面前:

  “我聽托萊多說,D.D沒什麼問題了?”

  史陀收起自己的工具箱:

  “大概是的。”

  園丁聞言皺起眉頭。

  “很好,那麼D.D,明早回崗……”

  馬略斯毫不在意地指了指床上的病人:“畢竟,區區一個極境刺客,就捅破了我們的防禦網,打亂了幾乎所有部署,搞得我現在壓力很大啊,都沒空休息了……”

  區區一個極境……區區?

  有人想反駁,但沒人敢出聲。

  守望人轉向大家:

  “你們說呢?”

  此言一出,眾人齊齊變色。

  下一秒,星湖衛士們紛紛轉頭,三三兩兩,每個人都瞬間找到自己的工作,左右四散:

  “好了,我們剛剛開會討論完了我們的防禦漏洞……”

  “算算時間,該我去泰爾斯殿下身邊值守了……”

  “遊哨的兄弟們快回來了吧?為防萬一,我這就提前去迎接換班……”

  “後勤翼的物資將很快補足……”

  【我去修我的腿……】

  “呃,那個我們剛剛制定了針對反彎刀的守禦計劃和應對預案……”

  “對對對,我一直覺得祖先巖那兒是個安保缺口……”

    “我今晚可以加班!長官,請不要顧忌,盡情使用我吧……”

  在眾人的腳步聲中,馬略斯突然開口:

  “對了,服用源血並不能壯陽!”

  他抬起頭,笑眯眯道:

  “還會有血肉崩潰的風險。”

  眾人一愣,竊竊私語為之一停。

  “他怎麼知道的?”人群中的涅希低聲疑惑道,“難道說他……”

  “怎麼?”

  園丁聞言勐地回頭,目光陰沉:

  “小子,你也想知道?”

  不用這位有權執鞭的刑罰翼長官更多提醒,包括被孔穆託扯著耳朵提熘走的涅希在內,大部分星湖衛士們一熘小跑,爭先恐後消失在門口,庫斯塔還不忘把削好的蘋果留在D.D床頭。

  “哼,馬略斯,就是你授意托萊多放軟話,放這些混蛋來探病的吧?”次席刑罰官帕特森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來到馬略斯跟前,不屑搖頭。

  “噢,是麼?”守望人如夢初醒,一拍腦袋。

  “這時候還搞這套,簡直是浪費時間和人手,”園丁表情難看,“我們此刻的壓力大得很——反彎刀要是再來一次,這堆臭魚爛蝦們未必能防得住。”

  嗯,光有臭魚爛蝦們,可能真不行。

  馬略斯點點頭,笑了,但答話的人卻是史陀。

  “園丁說得對,我們壓力大得很,”老史陀嘆息道,“防禦被人無聲無息捅了個對穿,丟了好不容易抓住的關鍵俘虜,還差點沒保住凱文迪爾小姐,連寒堡繼承人都幾乎折在底下。”

  最災難的是,以上這些事疊加在一起的後果,可能連累王子好不容易理順的全盤算計,就此崩塌。

  在場的幾位長官都面色凝重。

  “所以,此刻D.D能安然無事,從極境刺客手底下倖存,是唯一的好訊息了。”

  史陀話鋒一轉,放出笑容:

  “而我們正需要一點振奮人心的訊息,或者輕鬆愉快的氛圍,緩解一下壓力,提振低落計程車氣——後勤工作也很重要的嘛。”

  園丁看看史陀,再看看馬略斯,甚至瞥了一眼身後一臉無所謂的掌旗官雨果,皺起眉頭,但最終沒說什麼。

  “至於你,D.D,”馬略斯來到D.D床前,看著他一臉走神的樣子,“好好休整,明早回崗。”

  但D.D只是愣愣地捂著脖頸上的傷疤,毫無反應。

  馬略斯不以為忤,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就走。

  “多伊爾現在不適合出外勤:這傢伙究竟怎麼活下來的,裡頭還有疑問。”

  園丁來到馬略斯身後,低聲道:

  “還有哥洛佛和那個啞巴,包括亞倫德家的姑娘,他們也不適合——如果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馬略斯表情一動。

  他點點頭,拍了拍自己那吊在胸前、纏著厚厚繃帶的傷臂。

  “我也不適合出勤,傷沒好,連武器都拿不動,但我這不是也在這兒了?”

  守望人淡淡道:

  “而一個極境刺客……我是說,總不能每次遇到強敵,都讓我上去跟敵人五五開吧?”

  帕特森眼神一冷:

  “那不是你自找的嗎?”

  “那下次你們上?”馬略斯揚揚眉毛。

  後勤官史陀舉起雙手,表情誇張,煞有介事地後退一步。

  “又來這套……”

  園丁不屑哼聲,轉過身找尋支援:

  “雨果……掌旗翼怎麼說……”

  但帕特森旋即一怔:本該在他背後的掌旗官雨果早已不見人影。

  只有史陀露出白牙,朝他微笑。

  “每次需要他的時候……該死的鬼魂。”

  園丁喃喃道。

  “看來掌旗翼沒有意見,”馬略斯嘆息道,“那麼,刑罰翼怎麼說?”

  園丁瞥了馬略斯一眼,再看看另一邊神情恍惚的D.D。

  “罷了,你說行就行吧。”

  馬略斯笑了。

  “只是別忘了,”帕特森似是隨意地道,“上一批王室衛隊,我們的前輩們,是怎麼個下場。”

  那一瞬間,在場的三位長官都沉默了。

  “格雷,”幾秒後,守望人恢復了原先的微笑,“謝謝你。”

  他認真地看著園丁:

  “相信我,現在,我們已經遇過一次反彎刀了。參考洛桑二世,情報收集完備,預案也已做好。”

  “下次,她再敢沖我們來,”馬略斯堅定地道,“就是最後一次。”

  帕特森沉默了幾秒。

  “最後一次……”園丁幽幽道,“你這話聽上去,怎就這麼不吉利呢?”

  馬略斯笑容一僵。

  旁邊的史陀聞言挑眉。

  但園丁也不多做解釋,只是輕哼一聲,扭頭就走。

  “你知道,這是他老毛病了,”史陀跟上園丁,回頭露出尷尬的笑容,“不會說話嘛。”

  要是會做人……那不早就回家繼承爵位了?

  也多虧他不會做人……否則陛下怎麼放心提拔他做次席刑罰官?

  馬略斯目送兩人離開,但就在此時,一個虛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頭兒。”

  馬略斯回過頭,只見D.D躺在床上,雙目無神:

  “你說,在那個地牢裡,我是真的……真的死過一次了嗎?”

  死。

  死過一次……

  馬略斯目光微動,想起洛桑二世用血寫在牆上的遺言。

  【一天之內,別讓他再死。】

  “看上去沒有。”

  馬略斯沉聲道:

  “但是,對,有別人替你死了。”

  D.D眼神一變。

  別人。

  “我想不通。”

  多伊爾情緒低沉,唿吸慢慢加速:

  “為什麼……他本不必那麼做的,我甚至根本就不認識他……即便他這麼做了,我也不會……華金老頭都死了那麼久了……為什麼要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犧牲性命……為什麼……”

  D.D把臉埋在手裡,微微顫抖。

  “丹尼·多伊爾。”

  D.D茫然抬頭。

  只見守望人停在門口,背對著他,表情不明:

  “為什麼你要唿吸?”

  唿吸?

  D.D一愣:

  “什麼?唿吸?為什麼?”

  馬略斯回過頭,眼神犀利,深深地望了錯愕的D.D一眼。

  “沒錯,”馬略斯輕聲道,“就是這樣。”

  沒錯?什麼沒錯?

  唿吸又跟這有什麼關——

  愕然不解的多伊爾正待追問,但馬略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外。

  只留下D.D一人,愣愣地看著門口發呆。

  直到羅爾夫一瘸一拐地出現在他面前,扔給他一樣東西。

  “什麼——噢,我的小熊,謝謝。”

  多伊爾下意識地接過那個被血跡染紅的小布偶熊,頓時一怔。

  【王子給你的,別再丟了。】羅爾夫隨意比劃著手語。

  “我,我還以為在坑道里落下了……找不回來了……”D.D出神地摩挲著小布偶熊。

  聽見“坑道”一詞,羅爾夫臉色一沉,手勢不停:

  【坑道……大塊頭和我,沒看住門…………對不起。】

  “找不回來了……”D.D神情恍惚,頭也不抬。

  羅爾夫心有不悅,但他看著對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搖了搖頭:

  【算了,你歇著吧。】

  風鬼自嘲地搖搖頭,扭頭離開。

  “啞巴,你說,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羅爾夫腳步一頓。

  “一個哭啼啼流眼淚的騎士,真的會比一個,一個一往無前的騎士……”

  D.D閉上眼睛,彷彿回到那個地牢裡,面對那個渾身枷鎖、落魄淒涼的殺手:

  “更加強大嗎?”

  啥?

  羅爾夫頓了好一會兒,連連皺眉,比出幾個疑惑的手勢:

  【哭?騎士?什麼?】

  但D.D自顧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也覺得很扯,簡直胡說八道,”多伊爾低下頭,摸著脖頸間的刀疤,把玩著手裡的小熊,顫抖著笑了,“哭鼻子明明很丟人,很沒出息的……還要為別人哭……哭哭哭,哭怎麼可能強大呢?”

  這公子哥兒……莫不是被刺客那一刀給砍傻了?

  羅爾夫莫名其妙,他不耐煩地搖頭離開,臨走還不忘比出一箇中指:

  【煞筆。】

  “是啊,古往今來,只有那些堅毅如鐵,永不動搖,用流血代替流淚的騎士們,才配稱強大,對吧?”

  空蕩蕩的營房裡,D.D顫抖著,把笑容連同眼睛,一起埋進染血的小布偶熊懷裡,哽咽道:

  “煞筆?”

  ————

  “殿下,我認為,這整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古怪。”

  離開衛隊營房不久,懷亞就站到了翡翠城之巔——空明宮寬闊的露天望臺上,拿著他的筆記本,憂心忡忡地向王子殿下彙報。

  “我總結出了三點……”

  古怪。

  當然古怪。

  泰爾斯背對著懷亞,扶著欄杆,望著一覽無遺的熱鬧城景,心情複雜。

  本來他已經和兩位凱文迪爾達成了協議,翡翠城的天平也已迴歸平衡,事情卻偏偏在這出了岔子。

  這哪裡不古怪?

  “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麼。”

  泰爾斯緩緩開口,嗓音之嘶啞疲憊,令他本人都覺得驚訝。

  “是。首先,是反彎刀的行事風格。”

  懷亞不無擔憂地望了一眼王子,繼續道:

  “毫無疑問,他——抱歉,她是當之無愧的極境刺客,技藝卓絕,能無聲無息地摸進地牢……要不是萬中無一的幸運,那多伊爾護衛官恐怕性命難保……”

  是啊,萬中無一的幸運。

  泰爾斯表情不變,卻忍不住回想地牢裡,D.D一動不動躺在血泊裡的那一幕。

  往好處想,至少他是在戰場上真刀真槍犧牲的。

  他內心裡的聲音諷刺道:

  而不是在波詭雲譎,你卻無能為力的宴會上。

  這不是第一次,當然也不是最後一次。

  但是你,泰爾斯,你到底還要多少次,才能明白其中道理?

  “……而根據亞倫德女士的敘述,她也差點死在對方刀下,可見反彎刀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懷亞的彙報將泰爾斯拉回現實:

  “可她卻偏偏對殭屍和啞巴,還有守在外圍的佐內維德跟法蘭祖克手下留情,僅僅擊昏了事——明明抹個脖子不過順手的事兒,還能防止他們中途醒轉。”

  忙活一天,又失眠一夜的泰爾斯強打精神,抬起頭來:

  “你是說,她一路上遇到我們六個人,對其中四個手下留情,卻對另外兩個趕盡殺絕?D.D和米拉?”

  怎麼,是D.D格外招人煩,還是米蘭達看著太危險?

  懷亞頷首:

  “是的,這裡前後矛盾,令人費解。於是我趁著他們記憶猶新,連夜反覆詢問了所有當事人,勉強還原了當時情境,確認了一點。”

  趁著、連夜、反覆、所有……

  聽著這些詞彙,泰爾斯忍不住看向懷亞的黑眼圈。

  好吧,王子殿下不是唯一一個心力交瘁的人。

  這個世界,還是有很多人想要力挽狂瀾的。

  泰爾斯多少感到些安慰。

  對了,馬略斯哪去了?正是壓力山大的關頭,他這一大早就又不見了?

  “哥洛佛先鋒官、羅爾夫、佐內維德先鋒官還有法蘭祖克護衛官,他們四人遇襲時都毫無察覺,別說當反彎刀的面了,根本連她的影子都沒見過,醒過來才知道自己被放倒過。”

  懷亞繼續道:

  “但多伊爾護衛官,他提前發現了反彎刀的蹤跡,並且防下了遇襲的第一擊。”

  “D.D?”

  泰爾斯蹙眉:

  “哦,別誤會,我很高興他活下來了。但我懷疑的是——D.D真有這本事?”

  懷亞點點頭:

  “我也有此疑問,所以剛剛又確認了一遍:確切地說,多伊爾是在洛桑二世的提醒下,被動地發現了反彎刀,近乎本能地扛下第一擊,然後……”

  “然後他就死了。”泰爾斯補充道。

  嗯,這話最好不要當D.D面說,有點太傷他了。

  “是……是的。”

  懷亞有些尷尬,他下意識左右張望,幸好,衛士們都在剛好能看見,但聽不見他們話的距離上。

  “至於亞倫德女士,她更是早早發現不妥,甚至憑藉經驗和直覺,一度將反彎刀逼出藏身處,不得不與她正面接戰,這才拖到殿下和卡西恩騎士往援。”

  泰爾斯沉思了一會兒,眯起眼睛。

  “你是說,反彎刀被D.D和米拉發現了行蹤,受到阻礙,於是才狠下殺手,”泰爾斯推測道,“而對於那些未曾發現她,也就無法阻礙她的人,她就手下留情?”

  倒是,挺符合老闆的性格的。

  可是……

  懷亞頷首道:“沒錯,因此我大膽猜測:如果多伊爾和亞倫德沒有發現反彎刀行蹤的話……”

  泰爾斯接話道:“那他們都不會有事,頂多是被放倒睡一覺?”

  “是的,那反彎刀就能不殺一人,做到來去無蹤。”懷亞肯定道。

  不殺一人。

  來去無蹤。

  泰爾斯若有所思。

  “問題是,為什麼?”

  懷亞頓了一秒,進一步解釋道:

  “不殺一人,在我們的角度上當然很好,但在刺客的角度上卻是不智之舉:首先,擊昏比擊殺的難度更高,手下留情比痛下殺手更加耗費精力。其次,萬一被擊昏的哨崗半途醒來,拉響警報怎麼辦?”

  泰爾斯咀嚼著他的話,緩緩頷首:

  “是啊,總不能是為了完美潛行?為了不殺一人的獎盃和成就?”

  懷亞有些莫名其妙,但他早就習慣了王子時常脫口而出的生造詞彙:

  “從D.D被一刀封喉和亞倫德胸腹重傷的情況來看,我大膽假設:這位反彎刀本身就心狠手辣,殺伐果斷早成習慣。要是佈置得當,她完全能輕輕鬆鬆,把以上六人乃至更多的人一個接一個全宰掉。”

  泰爾斯點點頭。

  非如此,不足稱極境刺客。

  “然而她並沒有這麼做:我猜,她此次潛入坑道的要求,是在過程中剋制出手,非必要,不殺傷。”

  “非必要,不殺傷……真要拿獎盃啊……”泰爾斯喃喃道。

  懷亞凝重道:

  “確切地說,這可能不是她的要求,而是她背後僱主的要求。”

  泰爾斯眼神微動。

  懷亞深吸一口氣。

  “如果我的假設是對的……我猜,無論幕後主使是誰,他們一定很忌憚殿下您,不到萬不得已不想得罪您,以免跟我們、跟星湖堡結下難解血仇,”懷亞猶豫一會兒,“又或者,他們的身份立場,並不方便得罪您。”

  泰爾斯紋絲不動,表情不變。

  微風吹過望臺,力道不大,卻在宮頂山巔的高度加持下唿嘯出聲,淒厲刺耳,令人心寒。

  “這就帶出了問題。”泰爾斯輕聲道,像是自言自語。

  “是的。”

  懷亞不無擔憂地望了王子一眼,鼓起勇氣開口:

  “在這場眼見已經你死我活,損傷無數的翡翠城之戰裡……究竟得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特殊的人,才會不方便傷害王子和您的手下人?”

  泰爾斯沒有說話。

  “於是我又想起,之前在神殿裡,詹恩公爵請求您親自去找他妹妹的時候,”懷亞頓了一下,猶豫躊躇,“他說,他說只有您本人到場露面,才會讓對手有所忌憚。”

  泰爾斯依舊沉默。

  “所以我在想,如果只有這樣,只有一國王子親身出馬,才能令他們有所收斂的話……那這樣,他們的身份,他們的位置,他們能做的事……”

  看著毫無反應的泰爾斯,懷亞咬了咬牙:

  “殿下,鴉籠已經備好……如果您不方便的話,我可以寫信回王都,就以探問我父親為名,留下暗號,請他,請他去,去……”

  就在此時,泰爾斯突然舉起手,止住了懷亞的話。

  “可以了,懷亞。”

  王子話語親近,態度溫和。

  溫和得令懷亞不寒而慄。

  “殿下,也許這時候我們應該……”懷亞硬著頭皮想要繼續,卻被泰爾斯再度打斷。

  “你剛才說,你發現事情有三點古怪,”泰爾斯語氣平緩,像是根本沒聽見懷亞的暗示,“第二點是什麼?”

  面對第二王子無波無瀾的反應,懷亞有些訝異,但他很快低下頭,收拾情緒,翻開筆記。

  “是,是,抱歉……對,第二點古怪,或者說疑點。”

  懷亞沉聲道:

  “刺客——反彎刀這時候出現,究竟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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