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9,89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當羅恩踏入會議大廳時,空氣凝固成了琥珀。

  那些原本散漫交談的月曜級巫師們,動作齊刷刷地停滯。

  目光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紛紛投向了門口那道黑袍身影。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次落地都帶著某種節奏感,如同在敲擊著看不見的鼓點。

  胸前那枚金環徽章在水晶燈光的映照下,折射出銳利的光芒。

  那可不僅僅是一枚勳章,更是一張通往更高層次的入場券,一份用生死博弈換來的資格證明。

  妮蒂爾坐在主位上,那雙火焰雙瞳在羅恩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能感受到,這個年輕人身上的氣息與一個月前相比,已然發生了某種質的蛻變。

  精神力的波動更加內斂,魔力的流轉更加圓潤。

  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又重新入鞘的利劍——鋒鋩依舊,卻多了幾分沉穩。

  “羅恩副教授。”

  妮蒂爾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中滿是贊許:

  “恭喜你透過金環考核,並且獲得了‘卓越’評級。

  這是我們觀測站的榮耀,也是你個人實力的最好證明。”

  她微微起身,做出一個歡迎的手勢:

  “請坐,我們有很多事情需要商討。”

  羅恩點頭緻意,在長桌的一側落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會議廳中那些妮蒂爾的親信們,此刻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經從之前的敵視轉變為謹慎。

  金環考核的透過率擺在那裡:

  百分之三十的死亡率,百分之五十的失敗率,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人能夠活著走出來。

  而在這百分之二十中,能夠獲得“卓越”評級的,更是鳳毛麟角。

  “代理站長過譽了。”

  羅恩的語調平和,既未顯露驕傲,也未表現出過分謙遜:

  “金環考核確實讓我受益匪淺。

  在深淵第七層的歷練,讓我對自己的能力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那就好。”

  妮蒂爾重新坐下,火焰凝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不過,羅恩副教授,我們今天召集這次會議,可不單單是為了慶祝你的歸來。”

  她的語氣開始變得正式:

  “觀測站作為深淵探索的前沿基地,每一項核心設施的穩定執行,都關係到數百名探索者的生死安危。”

  “‘下潛裝置’作為我們最重要的戰略資産,它的控制權歸屬問題,必須得到明確解決。”

  會議廳中的氣氛,隨著這句話的落地又緊繃起來。

  那些中立派的巫師們開始交換眼神,妮蒂爾的親信們則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他們都知道,真正的博弈現在才剛剛開始。

  “據我所知。”

  妮蒂爾繼續說道,聲音中開始滲入大巫師的魔力壓迫:

  “尤特爾教授在世時,確實將下潛裝置的部分操作許可權授予了你。

  這一點,我們都承認,也都尊重。”

  “然而.”

  她話鋒一轉:

  “尤特爾教授已經離世。

  作為觀測站的代理站長,我有責任確保所有戰略資産都處於合理、透明、可控的管理之下。”

  “你雖然掌握了下潛裝置的操作技術,卻申請要進行長期閉關。

  一個無人看管的核心設施,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安全隱患。”

  她的火焰雙瞳死死鎖定羅恩:

  “所以,我希望你能夠將下潛裝置的完整控制權,移交給基站委員會統一管理。

  當然,你依然可以保留技術顧問的身份,在需要時提供協助。”

  “這樣的安排,既保證了設施的正常運轉,也維護了你的權益,你覺得如何?”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邏輯嚴密。

  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妮蒂爾真正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統一管理”,恰恰是要徹底剝奪羅恩對下潛裝置的控制權。

  一旦羅恩同意,那麼這個觀測站最核心的戰略資産,就將完全落入妮蒂爾手中。

  到那時,她就能真正掌控整個觀測站的命脈。

  會議廳陷入了短暫的寂靜,所有人都在等待羅恩的回應。

  然而,羅恩只是淡淡一笑:

  “代理站長,我認為您搞錯了一件很關鍵的事實。”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

  “‘下潛裝置’從來就不是觀測站的‘公共財産’。

  它是尤特爾教授的私人遺物,屬於他個人的研究成果。”

  “而我作為他唯一指定的繼承人,擁有這件裝置的完整所有權。”

  這句話如同一顆炸彈,在會議廳中炸開。

  妮蒂爾的表情陰沉下來:

  “羅恩副教授,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羅恩將手放在下頜:

  “尤特爾教授在構建下潛裝置時,使用的核心材料是他自己的虛骸殘片。

  裝置的能量回路、空間錨點、維度座標系統.所有這些都與他的精神頻率深度繫結。”

  “在他離世前,他已經將這套系統的控制權完整地轉交給了我,並且在基站意識那裡進行了正式登記。”

  他眯眼看向妮蒂爾:

  “換句話說,這件裝置現在姓‘拉爾夫’,屬於我的私人財産。”

  “代理站長如果想要接管,那請問.”

  羅恩的聲音變得攻擊性十足:

  “您打算用什麼理由,來強行徵收一個私人遺産?”

  這番話,直擊要害。

  妮蒂爾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她確實沒有任何法理依據,來強行徵收對方的私人財産。

  如果她真的這麼做,那就等於公開違背學派聯盟的基本規則。

  “可是.”

  妮蒂爾咬牙道:

  “如果你長期閉關,裝置無人操作,那整個觀測站的探索工作該如何進行?”

  “關於這一點,我早有準備。”

  羅恩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金屬球體,在離開他的手掌後便自動變成一個鍊金人偶。

  那正是經過納瑞多次最佳化升級的【探索者一號】。

  “諸位,容我介紹。”

  他站起身:

  “這是【探索者一號】,一具具備完整自主意識的鍊金魔像。”

  “它擁有我全部的下潛裝置操作知識,卻沒有任何個人情感和政治野心。”

  “從今天起,它將二十四小時駐留在控制室,完美執行觀測站的所有‘合理’探索任務。”

  他看向妮蒂爾:

  “這樣,既保證了裝置的正常運轉,也沒有侵犯任何人的權益。代理站長,您覺得這個方案如何?”

  妮蒂爾的火焰雙瞳死死盯著那個金屬人形。

  她能感受到,這具魔像的精神波動確實與羅恩高度相似,卻又保持著某種機械般的純粹理性。

  更讓她忌憚的是,她能隱約感知到這具魔像與觀測站本體“幾何之王”的意識之間,存在著某種微妙的聯絡。

  “次級繫結.”

  妮蒂爾的聲音壓得極低:

  “你把它和基站意識進行了次級繫結?”

  “沒錯。”

  羅恩毫不掩飾:

  “這樣做,是為了確保裝置的安全。

  如果有人試圖用蠻力破壞或奪取控制權,基站本體會將其視為對核心設施的直接攻擊,從而觸發防禦機制。”

  這句話的潛臺詞再明顯不過:

  妮蒂爾,你的火焰再強,也別想硬搶。

  否則,你就是在和整個基站宣戰。

  會議廳中,妮蒂爾的火焰雙瞳在羅恩和【探索者一號】之間來回掃視。

  足足一分鐘的沉默,然後她突然笑了。

  那雙燃燒的眼瞳中,暴虐的火焰逐漸收斂。

  “羅恩副教授。”

  妮蒂爾的聲音恢復了冷靜:

  “你是我見過最‘精明’的年輕人,我收回之前的提議。”

  “你說的對,觀測站需要的是‘效率’,需要的是讓核心設施穩定運轉,至於控制權歸誰”

  她攤開雙手:

  “只要目的能夠達成,形式並不重要。”

  這個轉變來得如此之快,讓在場許多人都愣住了。

  可羅恩心中卻明鏡一般:

  “這就是能夠身居高位的‘聰明人’。”

  他在心中暗道:

  “當她意識到打壓我的成本——得罪維納德、薩拉曼達、基站意識,還拿不到任何實際好處。壞處則遠遠高於拉攏我時,她的‘善意’就會源源不斷地湧現。”

  果然,妮蒂爾當即宣佈:

  “既然羅恩副教授已經提供了完善的解決方案,那麼我代表觀測站管理層,正式批准【探索者一號】進駐控制室。”

  “並且.”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鄭重:

  “我將親自簽署保護令。

  在羅恩副教授閉關期間,任何人不得打擾他在觀測站的家眷。”

  “愛蘭女士和黛兒小姐,將享受‘代理站長級別’的安保待遇。”

  “此外,羅恩副教授所需的一切修煉資源,觀測站都將優先供應。”

  這一連串的承諾,如同糖衣炮彈般砸來。

  會議廳中,那些原本還想看熱鬧的人,此刻都露出了極其精彩的表情。

  妮蒂爾這是在做什麼,她這是在示好?

  “多謝代理站長的慷慨。”

  羅恩微微躬身,語氣不卑不亢:

  “我會銘記這份善意。”

  妮蒂爾點點頭,然後揮手:

  “會議到此結束。諸位,散會吧。”

  眾人紛紛起身離去。

  可每個人心中都明白,今天這場會議,實際上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權力博弈。

  而最終的結果是:

  羅恩保住了下潛裝置的控制權,妮蒂爾獲得了裝置的使用權。

  雙方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至少,表面上如此。

  當會議廳只剩下羅恩一人時,他緩緩唿出一口氣。

  剛才那場博弈看似輕鬆,但畢竟是直面一個懷有敵意的大巫師。

  “不過.”

  羅恩看向手中的【探索者一號】: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他能感覺到,妮蒂爾表面上的“善意”,掩蓋著某種更深層的盤算。

  這位剛剛晉升的大巫師,絕非善類。

  她今天的退讓,恐怕只是戰略上的迂迴罷了。

  “不過沒關係。”

  羅恩在心中自語:“我也在等待時機。”

  “等到我真正站穩腳跟,等到我擁有足夠的力量時”

  “這座觀測站究竟該由誰來主導,自然會有答案。”

  他轉身離開會議廳,黑袍在身後無聲飄動。

  而在大廳深處的陰影中,【探索者一號】懸浮著,那雙機械眼眸閃爍著幽藍的光芒。

  它在等待,等待著被送往控制室的那一刻。

  等待著開始執行它真正的使命:

  不僅僅是操作下潛裝置,更是成為羅恩在觀測站中的“眼睛”和“耳朵”。

  監視一切,記錄一切,在關鍵時刻.掌控一切。

  ………………

  從會議廳離開,羅恩回到自己在觀測站的私人住所。

  他坐在書桌前展開一張羊皮紙,開始梳理接下來的修煉藍圖。

  魔力壓縮的下一階段目標——五倍、八倍、直至十倍以上;

  法術迴路的擴充套件構建方向;

  輻射場域的進階路徑;

  還有那些需要在納瑞宮殿中,藉助特殊環境才能完成的突破.

  每一項都需要海量的時間投入。

  羅恩的手中握著鵝毛筆,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十八年。

  這是他經過精密計算後得出的,達到黯日級所需的最低時間成本。

  “十八年”

  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滯。

  對於月曜級巫師而言,這個時間跨度確實不算太長。

  許多同階的修煉者為了突破一個小境界,閉關數十年都是常事。

  可就在這個數字寫下的瞬間,羅恩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

  那是在拉爾夫城堡的瞭望塔上,兄長愛德蒙遞給他一杯甜花茶的那個夜晚。

  月光如水,星河璀璨,兩兄弟並肩而立:

  “小時候,我們經常躺在這裡數著星星,許下各種各樣的願望……”

  那晚分別時,兄長的眼神中有著難以掩飾的悵然。

  彷彿已經預見到這一別後,下次相見將是遙遙無期。

  羅恩的手微微顫抖,他又想起了安德烈在王宮中的那番話:

  “如果有一天,當我化為一抔黃土,希望你有空能來看看我的墓穴……”

  那時的安德烈,金髮如陽光般燦爛,眼中燃燒著建立偉業的雄心。

  可他同樣明白,凡人與巫師之間,有著一道名為“時間”的鴻溝。

  “十八年”

  羅恩將筆放下,閉上眼睛。

  對他而言,這只是修行路上一個普通的時間節點。

  可對父親、對兄長、對安德烈來說呢?

  十八年,足以讓壯年人步入暮年,讓中年人變成老人,讓老人永遠離去。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書架上那個精緻的收納箱——裡面裝著家人的畫像和一縷縷頭髮,那是當年愛德蒙送給他的紀念品。

  “我不能就這樣玩消失。”

  羅恩緩緩站起身:

  “至少不能在沒有任何交代的情況下,讓他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故鄉。”

  他走到實驗室的一角,那裡擺放著一臺基礎的遠距離投影儀。

  這種儀器,可以跨越數個大陸間進行實時影像傳輸。

  不過能量消耗比較大,通常只用於緊急軍事通訊。

  至於那種跨星系甚至星域級別的遠端通訊,那就涉及到大巫師級別的力量以及一些他還未了解的更高階技術了。

  他開始除錯裝置,首先需要確定座標。

  在安德烈登基後不久,自己曾寄給這位國王一個配套的“小型接收信標”。

  那是一枚鑲嵌著星辰紋路的銀色徽章。

  平時作為王權象徵佩戴在胸前,關鍵時刻可以啟用,接收來自羅恩的遠端聯絡。

  當時兩人約定,這個信標只在最緊急情況下使用。

  因為啟用它所需的魔力消耗,足以讓一個高等學徒破産。

  “希望那枚徽章還在.”

  羅恩將精神力注入投影儀,開始搜尋那個獨特的頻率。

  魔力波動如漣漪般向外擴散,跨越屏障。

  最終在某個遙遠的座標上,捕捉到了微弱的共鳴。

  找到了!就在法魯克王國的王宮。

  羅恩深吸一口氣,開始向那個座標注入大量魔力。

  投影儀發出嗡鳴聲,表面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整個裝置開始劇烈震顫。

  實驗室的能量指示器瘋狂跳動:

  每分鐘消耗的魔力,足以讓一個晨星級巫師心疼半天。

  可羅恩面不改色,繼續穩定輸出。

  光輝開始在他面前凝聚。

  最初只是模煳的光點,隨後逐漸擴張、清晰,最終形成一道等身大小的三維投影視窗。

  視窗的另一端,是法魯克王宮的密談室。

  那個熟悉的房間依然如記憶中那般佈置:

  厚重的橡木桌,牆上掛著王國的地圖,壁爐中燃燒著溫暖的火焰。

  而在房間中央,一個身影正背對著投影視窗,站在窗邊眺望外面的景色。

  那是安德烈。

    他比記憶中高大了一些,肩膀更加寬闊,背影透著一種經年累月積累的威嚴。

  金色長髮依然如陽光般耀眼,只是在腦後束成了更加端莊的髮髻。

  “安德烈。”

  羅恩輕聲開口。

  那個身影勐地轉過身來。

  當安德烈看清投影中的人影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蓄著短鬚,眼角已經出現了細紋。

  曾經那種少年人的稚嫩完全褪去,只留下了一國之君的成熟與沉穩。

  可此刻,這位國王的表情卻像是見了鬼一樣。

  “嚇我一跳!”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羅恩,真的是你?”

  “是我。”

  羅恩微笑著點頭:

  “抱歉,這麼久才聯絡你。”

  安德烈快步走到投影視窗前,仔細打量著對方。

  然後,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感慨,還有懷念:

  “你……果然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個樣子,和當年離開時一模一樣。”

  “而我”

  他摸了摸自己的鬍鬚哈哈大笑:

  “大概已經變得連你都快認不出來了吧?”

  “怎麼會。”羅恩搖頭:

  “你現在看起來已經完全是個真正的君主了,法魯克王國在你的治理下一定蒸蒸日上。”

  “還行吧。”

  安德烈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酒:

  “雖然遇到過不少困難,但總算都挺過來了。

  你當年送我的那些東西,幫了大忙。”

  他搖頭失笑:

  “當然還有你的原因,‘羅恩拉爾夫’這個名字和正式巫師所代表的含義,其本身就是最強的威懾。”

  兩人短暫寒暄了幾句,然後安德烈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這次聯絡我,應該不只是敘舊吧?”

  “確實。”羅恩點頭:

  “我需要見見我的父親和兄長,能拜託你把他們請來嗎?”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最終點頭:

  “好,他們現在應該在拉爾夫莊園,我立刻派人去請。”

  “不過.”

  他欲言又止:

  “羅恩,你要有心理準備。”

  這句話,讓羅恩心中一緊。

  安德烈沒有多說,轉身吩咐侍從去傳喚拉爾夫大公和愛德蒙。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羅恩站在投影視窗這邊,能夠清晰地看到對面密談室中的每一個細節。

  牆上新掛了幾幅畫像,都是安德烈登基後的重要時刻。

  加冕典禮、大婚慶典、還有一幅是他站在新建的城牆上,眺望王國未來的背影。

  “你成長了很多。”他輕聲說著。

  “不成長不行啊。”安德烈嘆了口氣,像多年前一樣露出那標誌性的苦瓜臉:

  “坐在這個位置上,一切都會逼著你快速成熟。”

  “這些年我處決了三個謀反的貴族,平定了兩次邊境戰爭,還差點被刺殺”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每一天醒來我都在想,如果今天出了意外,王國會不會陷入混亂。”

  “可每次遇到危機時,我都會想起你說過的話:‘我答應你,無論多久我都會回來,看看你的王國’。”

  安德烈轉頭看向投影中的羅恩:

  “這句話,支撐著我走到了現在。”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侍從的聲音響起:

  “陛下,拉爾夫大公和愛德蒙伯爵已經到了。”

  “請他們進來。”

  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兩個身影匆匆走進密談室。

  羅恩的目光落在那兩個身影上,整個人有些僵住了。

  走在前面的,是他的兄長愛德蒙。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正值壯年的家族繼承人,如今已經步入中老年。

  鬢角染霜,臉上的輪廓變得更加深刻,卻也刻滿了常年操勞留下的痕跡。

  眼角的魚尾紋很深,額頭上的皺紋清晰可見。

  可真正讓羅恩心神震顫的,是走在後面的那個身影。

  他此生的父親,曾經的拉爾夫老伯爵。

  記憶中那個高大挺拔、如山聳立的沙場騎士,如今已經變得老態龍鍾。

  他的頭髮花白,身形微微佝僂,臉上佈滿了老年斑。

  走路時需要拐杖支撐,每一步都顯得有些吃力。

  可當他看到投影中熟悉的身影時,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睛便馬上亮了起來。

  “是羅恩啊.”

  老人的嘴唇顫抖個不停:

  “我的孩子,真的是你嗎?”

  他激動得渾身發抖,柺杖差點脫手,幸好愛德蒙及時扶住了他。

  父親。”

  羅恩的聲音也有些艱澀:

  “是我,我來看看你們。”

  投影視窗的兩端,形成了一個強烈而殘酷的對比。

  羅恩依然是那個晉升正式巫師時的青年模樣。

  面容俊朗,眼神清澈,生命力旺盛如初。

  而他的父親和兄長,卻在凡人的時間洪流中,無可挽回地老去。

  這是巫師與凡人之間最殘酷的悖論。

  當一方的生命被無限延長,另一方卻只能在有限的歲月中匆匆走向終點。

  “你你看起來真是一點都沒變。”

  老大公老淚縱橫,顫抖的手想要觸碰投影,卻只能穿過那虛幻的光影:

  “我的孩子.你媽媽如果還在,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一定會很高興.”

  他的聲音越來越哽咽,最後只能不斷重複:

  “你還好你還年輕,你看起來那麼好,真是讓我.”

  愛德蒙扶著父親坐到椅子上,自己也在桌邊坐下。

  他的眼眶同樣泛紅,可作為如今家族的支柱,自己必須保持冷靜。

  “羅恩。”

  兄長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

  “你這次聯絡我們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需要家族提供什麼幫助?”

  這句話,讓羅恩心中湧起暖流。

  即使過了這麼多年,即使知道自己與弟弟之間已經有了難以跨越的鴻溝。

  兄長的第一反應依然是——“你需要幫助嗎“。

  “不,我很好。”

  他搖了搖頭,然後認真地看著父親和兄長:

  “安德烈給你們的信標,我知道你們一直珍藏著。”

  “我想問一個問題,除了定期的家書,為什麼這麼多年你們從未主動聯絡過我?哪怕一次?”

  這個問題,讓密談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愛德蒙和老大公對視一眼,最終還是兄長開口了:

  “羅恩,我們當然非常想你。”

  他的聲音很輕,卻無比真誠:

  “每一天,父親都會在你的房間裡坐一會兒。

  你走之前留下的那些東西,我們一樣都沒動。”

  “我也經常去瞭望塔,想起我們小時候一起數星星的日子。”

  “可是.”

  愛德蒙苦笑著搖頭:

  “在安德烈陛下登基後,我們請宮廷的高等學徒評估過,啟動那枚‘信標’需要多少代價。”

  “他告訴我們啟用一次遠端投影,需要的魔力相當於十顆完整魔石的價值。”

  “而維持穩定通話,每十分鐘都要消耗相當於一顆魔石。”

  愛德蒙看著羅恩:

  “我們怎能因為一己私情,耗費你如此巨大的資源?”

  “你在那個世界,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們只是你的家人,可你卻是……用那位宮廷學徒的話說‘可能改變整個文明程序的天才’。”

  老大公也用顫抖的聲音補充道:

  “孩子,我們真的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我們知道,你走的那條路是我們這些凡人無法理解的。”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裡好好活著,管理好家族,不給你添麻煩。”

  “只要知道你還活著,還在追尋你的夢想,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這番話,如同重錘般敲在羅恩的心上。

  他的喉嚨哽咽,一時說不出話來。

  原來,不是他們不掛念自己。

  只是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在默默守護著這份親情。

  他們甯願忍受思念的煎熬,也不願意“打擾”他的未來。

  “父親,兄長”羅恩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們從來都不是負擔,永遠都不是。”

  愛德蒙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們知道,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們。”

  “這些年我們過得很好,真的。”

  他開始講述這些年的變化:

  “你的‘天才巫師’之名,就是王國最強的威懾。”

  “周邊那些曾經虎視眈眈的鄰國,現在都對法魯克恭恭敬敬。”

  “安德烈陛下登基兩年後,立刻履行了盟約。”

  愛德蒙的臉上滿是驕傲:

  “你的侄子,現在是法魯克王國的公主駙馬。

  拉爾夫家族與王室的聯姻,讓我們的地位穩如磐石。”

  “家族現在是王國第一大貴族,領地擴大了三倍,麾下騎士團的規模更是當年的十倍。”

  老大公也補充道:

  “你定期透過商會託運回來的那些東西,魔藥、附魔武器、還有那些我們看不懂的鍊金造物都被我們妥善保管。”

  “其中一部分用於家族發展,讓我們的財富和實力膨脹了無數倍。”

  “另一部分則作為戰略儲備,震懾那些心懷不軌的人。”

  愛德蒙認真地看著羅恩:

  “我們什麼都不缺,我們平安無事。”

  “所以羅恩,你不用為我們擔心。”

  “你在做更重要的事情,我們能做的就是不成為你的‘負擔’,守護好你的故鄉。”

  這番話,讓羅恩既感動又心疼。

  他的家人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在默默支撐著這份跨越漫長距離的親情。

  可正因如此,接下來的話就更加難以開口。

  羅恩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說道:

  “父親,兄長,安德烈我即將進行一次非常重要的深度冥想。”

  “可能需要.”

  “至少十八年。”

  “十八年”這三個字一出口,投影對面的三人臉色勐地變得煞白。

  老大公的手劇烈顫抖起來,杯子差點掉落。

  愛德蒙勐地站起身,難以置信地看著羅恩:

  “十八年?你是說你要徹底斷絕通訊十八年?”

  “對不起。”

  羅恩點頭,眼中滿是歉意:

  “這是我突破到下一個境界的必經之路。”

  安德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國王,他必須考慮更現實的問題:

  “羅恩,你我都知道,凡人的壽命有限。”

  “十八年後我尚在壯年,可以繼續執掌王權。”

  “但是.”

  他看向老大公和愛德蒙:“他們呢?”

  這個殘酷的問題,讓密談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老大公今年已經七十有餘。

  即使身體尚算健朗,可十八年後,他能否還活著都是個未知數。

  愛德蒙也已經步入中老年,十八年後也將是遲暮之年。

  “而且”

  安德烈繼續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

  “我們現在得到的各類擁護,是建立在‘羅恩還活著,並且很活躍’的認知基礎上。”

  “那些被你的威名震懾的敵人,鄰國的國王、野心勃勃的貴族、甚至教會的暗流,他們都在忍耐,都在等待。”

  “如果你‘失蹤’十八年”

  他沒有說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那些被壓制的野心,將會像決堤的洪水般爆發。

  他們會試探,會進攻,會用各種方式來驗證。

  那位“巫師大人”是否真的還關注著這片土地。

  而一旦他們確認羅恩已經“不理睬”.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

  “所以,我決定在閉關前,留下一個‘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

  羅恩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能否安排人手在王宮密室和拉爾夫城堡的地下,分別建立一個小型接收法陣?”

  “我會提供詳細的設計圖紙和所需材料清單。”

  “法陣的規模不大,但必須極其精密。它將成為連線我與這片土地的‘錨點’。”

  安德烈立刻點頭:

  “沒問題,需要多長時間?”

  “以你們的效率,大概一個月。”

  羅恩回答道:

  “在這期間,我會準備核心材料。”

  老大公顫巍巍地問道:

  “孩子.這個‘錨點’,能做什麼?”

  羅恩的眼中冒出寒光:

  “它能確保即使我消失十八年甚至更久,我的庇護依然存在。”

  “而且我越強大,這份庇護就會越強。”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