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恩站在臨時搭建的帳篷前，手中捧著一份厚厚的名冊。

  那是陣亡者名單。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些墨跡尚未乾透，顯然是剛剛新增上去的。

  “截止目前……”米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確認陣亡四千七百四十二人，重傷者超過一萬，輕傷者不計其數。”

  “城市內部建築損毀約三成，港口區域幾乎被夷為平地。”

  “東側城牆……全線崩塌。”

  羅恩沒有說話，只是翻過名冊下一頁。

  有的名字旁邊標註著職位，有的則只有簡單的“平民”二字。

  有的是血族，有的是人類，甚至還有從其他地方剛剛過來的逃難者。

  “約翰穆勒——建築工人，在主動疏散平民時被墜落的浮空堡壘碎片擊中。”

  這個名字，讓羅恩的動作微微一滯。

  那是廣場雕像上第三十七號位置那雙手的主人，今年已經超過七十歲，早就該退休了。

  對方曾經在建築物坍塌中救出三名工友、自己卻斷了一條腿。

  如今，他連義肢都不再需要了。

  “他的家人呢？”

  “妻子在疏散時倖存，兒子和孫子也都安全。”

  米勒也有些感慨：

  “據說穆勒是主動留下來的，說要幫忙指揮疏散，不願意先走。”

  “最後的記錄顯示，他把身邊幾個平民都推進了防護結界。

  自己卻因為年紀太大加上腿腳不便，在地上摔了一跤，就再也沒機會爬起來了。”

  羅恩想起對方曾經說過的話：建築可以重建，人命只有一次。

  而現在，約翰穆勒用自己的人命，又換回了幾條人命。

  帳篷外傳來嘈雜的聲響。

  那是救援隊在廢墟中挖掘倖存者的動靜——金屬碰撞、石塊滾落、偶爾還夾雜著唿喊聲。

  有時候是驚喜的歡唿，意味著又找到了一個活人；

  更多時候是沉默，意味著他們挖出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走吧。”

  羅恩將名冊交還給米勒：

  “去看看他們。”

  清晨的微光灑在殘破的街道上，將廢墟染成一片蒼白。

  曾經繁華的商業區如今只剩斷壁殘垣，店鋪的招牌歪斜懸掛，有些已經完全脫落，埋在瓦礫之下。

  空氣中瀰漫著焦煳、血腥、還有某種難以名狀的腐臭。

  那是死亡的氣息，無論用多少淨化法術都無法完全驅散。

  羅恩穿行在廢墟之間，每走幾步就會有人向他行禮。

  有穿著制服計程車兵，有身著工裝的工人，也有普通的市民。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眼眶深陷，嘴唇乾裂。

  但當看到羅恩時，那些渾濁的眼睛會突然亮起來，似乎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光。

  “拉爾夫大人！”

  一個滿身灰塵的年輕人從廢墟中站起身，那是救援隊的一員。

  他的工裝已經破爛不堪，手掌上全是被碎石劃傷的口子。

  鮮血混合著泥土，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休息一下。”

  羅恩走上前，用魔力在對方的傷口上輕輕撫過。

  “不……不用了，大人！”

  年輕人有些慌張地後退一步：

  “我還能幹活！那邊還有人埋著，我得……”

  “你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六個小時。”

  羅恩打斷他的話：“去吃點東西，睡兩個小時。”

  “這是命令。”

  年輕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轉身離去時，腳步有些踉蹡。

  羅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然後繼續向前走。

  他經過一處臨時搭建的醫療站，帳篷外排著長長的隊伍。

  傷員們或坐或躺，有的在低聲呻吟，有的已經陷入昏迷。

  醫療人員在其中穿梭，臉上同樣寫滿了疲憊。

  他的腳步沒有停留太久，因為還有太多地方需要他去看、去了解、去記住。

  廢墟之中，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祈禱，也有人在默默地挖掘、搬運、清理。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退縮。

  他們知道，這座城市是他們共同守護下來的；

  而現在，他們要共同將它重建。

  “拉爾夫教授。”尤菲米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物資統計出來了。”

  她遞過一份報告：

  “糧食儲備還能支撐三個月，藥劑庫存……也還算夠用。”

  “但建築材料嚴重短缺，尤其是符文鋼和血晶——這兩樣東西的缺口有些大。”

  羅恩接過報告，快速瀏覽了一遍。

  資料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戰爭的破壞是全方位的，不僅僅是人員傷亡和建築損毀。

  還有供應鏈的斷裂、生産設施的破壞、以及短期內難以恢復的貿易往來。

  “工業聯盟那邊有訊息嗎？”

  “有。”

  尤菲米婭的表情變得微妙：

  “他們表示願意‘優先供應’黃昏城的重建物資。”

  “代價呢？”

  “貿易協定的修訂。”她冷笑一聲：

  “他們想要更低的符文武器採購價格，以及血能技術的部分授權。”

  “革新派呢？”

  “薩維爾長老親自來信了。”

  尤菲米婭遞過另一封檔案：

  “他代表革新派表達了‘深切的慰問’，並願意在重建期間提供無息貸款。”

  “條件是……希望黃昏城能在未來的‘聯合治理’框架中，給予革新派更大的話語權。”

  羅恩看著那封信，並不覺得意外。

  “先不急著回復，我會想辦法從主世界調取資源，沒必要答應他們的條件。”

  他將兩份檔案收起：“等局勢再穩定一些，我們的談判籌碼會更多。”

  “還有一件事。”尤菲米婭猶豫了一下：“心臟氏族……派人來了。”

  羅恩的表情沒有變化。

  “阿爾卡迪的使團？”

  “是的。”尤菲米婭點頭：“他們在城外等了好久了。”

  “每天都派人來請求接見，措辭一次比一次懇切。”

  “今天甚至送來了一份‘慰問禮物’，據說是心臟氏族珍藏了兩千年的古董。”

  羅恩揮揮手：“讓他們繼續等著，禮物退回去。”

  尤菲米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對方的意思。

  阿爾卡迪在戰爭中選擇了“中立”。

  說是中立，實際上就是觀望，想要坐收漁利。

  現在戰爭結束了，黃昏城贏了，他又想要來分一杯羹？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還有……”

  羅恩的聲音變得冰冷：“以後阿爾卡迪的任何通訊請求，都直接切斷。”

  “不必向我彙報。”

  “我明白了。”

  尤菲米婭點點頭，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羅恩繼續向前走，穿過一片片廢墟，最終來到了城市的中心廣場。

  那座“人民創造一切”的雕塑所在，曾經的雕塑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

  三個象徵不同種族的巨人形象已經倒塌，鋼鐵鑄成的軀體被炸得四分五裂，散落在廣場各處。

  基座上那些託舉的手臂，也大半損毀。

  有些被炮火熔化，變成了扭曲的金屬殘渣；

  有些被巨石砸斷，只剩下半截殘肢；

  還有些雖然儲存完好，卻被埋在瓦礫之下，等待挖掘。

  羅恩站在廢墟前，久久無言。

  他想起了第一次看到這座雕塑時的震撼。

  那些託舉的手，每一雙都代表著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他們的名字、他們的故事、他們為這座城市付出的心血。

  而現在，那些手正躺在廢墟之中，如同它們的主人一樣，等待著被重新拾起。

  “要重建嗎？”

  希拉斯走到他身邊，聲音中帶著幾分猶豫：

  “按照原樣重建的話，至少需要好幾個月的時間。”

  “而且材料……”

  “不按原樣。”羅恩打斷了他的話。

  “什麼？”希拉斯愣住了。

  “我說，不按原樣重建。”

  羅恩轉過身，目光掃過廣場四周那些正在清理瓦礫的人群：

  “這座雕塑……需要改變。”

  他抬起手，用魔力在空中勾勒出一個虛擬模型。

  那是一座更加宏偉的雕塑。

  三個代表種族團結的巨人依然矗立在中央，姿態與原來相似卻又有所不同。

  他們的目光不再望向遠方，轉為低垂著頭，注視著腳下的基座。

  基座上，那些託舉的手臂從一百零八雙變成了更多。

  新增的手臂，有些粗糙佈滿老繭，有些纖細卻充滿力量，有些甚至帶著殘缺，斷指、燒傷、彈孔……那是戰鬥留下的痕跡。

  “這些新增的手……”

  希拉斯恍然大悟：“是這次戰鬥中犧牲的人？”

  “沒錯。”

  羅恩點頭：

  “四千七百四十二人，每一個人的手都應該被鑄成雕像，託舉著這座城市的未來。”

  “他們用生命守護了黃昏城，理應被銘記。”

  他收回魔力，虛擬模型緩緩消散：

  “另外，在基座正面刻上這次戰爭的日期。”

  “從今以後，這一天將成為……”

  他想了想，思考著合適的名稱：“就叫‘黎明日’好了。”

  “紀念那些在最黑暗的時刻，用生命照亮了黎明的人。”

  希拉斯鄭重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

  重建工作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黃昏城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驚人。

  在戰後第五天，廢墟清理工作已經完成了大半。

  一週後，臨時住所開始搭建，那些失去家園的市民被安置到了相對安全的區域。

  接下來的日子，供水和供能也逐漸恢復運轉，城市的基礎設施重新開始運作。

  與此同時，另一項更加重要的工作也在秘密進行。

  黎明塔，會議室。

  羅恩坐在主位，面前攤開著一摞檔案。

  在他周圍，米勒、尤菲米婭、希拉斯、艾薇……黃昏城的核心成員悉數在座。

  “今天召集大家，是要討論一件事。”

  羅恩開門見山：“建國。”

  這兩個字落下，所有人都陷入了驚訝。

  尤菲米婭率先開口：“您是說……正式建立一個國家？”

  “準確地說，是聯邦。”

  羅恩糾正道：

  “一個以黃昏城為核心，聯合革新派、工業聯盟、以及其他願意加入的勢力，共同組建的聯邦政體。”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亂血世界地圖前：

  “這場戰爭你們應該也都看清了一個事實——單打獨鬥的時代該結束了。”

  “三大氏族聯合，加上艾登的插手，差點將我們都推入地獄。”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從黃昏城到革新派領地，再到工業聯盟的地盤：

  “我們需要一個更強大的聯合體。”

  “一個能夠整合資源、統一排程、在面對威脅時做出快速反應的政治實體。”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各自為政，各懷鬼胎。”

  米勒皺起眉頭：“聯邦的想法是好，但具體怎麼操作？”

  “革新派和工業聯盟，可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他們憑什麼願意加入？”

  “因為他們沒有選擇。”羅恩的語氣冷淡：

  “這場戰爭之後，黃昏城已經是亂血世界名副其實的第一勢力。”

  “我們擊敗了三大氏族的聯合進攻，斬殺了三位大公……”

  “革新派需要我們的軍事保護，工業聯盟需要我們的技術支援。”

  “他們可以選擇不加入，但代價是……被邊緣化。”

  “當聯邦成立之後，所有不在聯邦內的勢力，都將面臨被孤立的風險。”

  “貿易渠道會被切斷，資源供應會被限制，甚至在政治上也會被排斥。”

  “到那時，他們還能撐多久？”

  尤菲米婭若有所思地點頭：

  “所以，這是一個‘要麼加入，要麼出局’的局面？”

  “沒那麼極端。”羅恩搖頭：

  “聯邦不應該是黃昏城的附庸，我們需要一個平等合作的共同體，這樣才能長久穩定的發展下去。”

  “當然……”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在關鍵問題上，黃昏城的意見會有更大權重。”

  “這就叫‘協商一緻，但有主次’。”

  希拉斯推了推眼鏡：“具體的政體結構呢？”

  “這是草案。”羅恩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眾人傳閱：

  “最高權力機構是‘聯邦議會’，由各成員勢力派代表組成。”

  “議會負責制定法律、審批預算、決定戰爭等重大事項。”

    “日常行政由‘執行委員會’負責，委員會主席由議會選舉産生。”

  “首任主席……我會提名尤菲米婭擔任。”

  尤菲米婭愣住了。

  “我？”

  “你是亂血世界本地人，又是血族出身，還有個公主的政治宣稱。”

  羅恩解釋道：“由你來擔任首任主席，可以消除其他勢力對‘巫師統治’的疑慮。”

  “而且，你在這幾十年來展現的能力和忠誠，我都看在眼裡。”

  “這個位置，沒有人比你更合適。”

  尤菲米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鞠躬：“謝謝您的信任。”

  “軍事方面呢？”米勒開口問道。

  “聯邦軍。”羅恩指向草案中的某一頁：

  “整合各成員勢力的軍事力量，組建統一的‘聯邦軍’。”

  “軍隊指揮權歸屬‘聯合參謀部’，由各勢力派遣將領共同組成。”

  “日常訓練和後勤由聯邦統一排程，但各成員勢力保留一定規模的‘地方衛隊’用於本土防禦。”

  “聽起來很複雜。”米勒撓了撓頭。

  “複雜才正常。”羅恩點頭：“這是一個涉及多方利益的政治架構，不可能簡單。”

  “但只要核心原則清晰——黃昏城主導、各方參與、利益共享，具體細節可以慢慢磨合。”

  會議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每一項條款都被反覆討論、修改、完善。

  最終，一份相對成熟的聯邦憲章草案被確定下來。

  “那麼……”羅恩站起身，環視眾人：

  “接下來，就是說服革新派和工業聯盟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依然籠罩在黃昏中的天空：

  “這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但我相信，他們最終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

  戰後第二個月，廣場的清理工作終於完成。

  廢墟被清除，地面被重新鋪設，臨時圍欄將整個區域圈了起來。

  在圍欄內，一群工匠正在忙碌。

  他們有的是人類，有的是血族，甚至還有幾個從灰塔鎮請來的矮人。

  工地的中央，一座腳手架拔地而起。

  腳手架上，新雕塑的主體結構已經初見雛形。

  三個象徵種族團結的巨人，正在被一塊塊地“拼裝”起來。

  與原來的設計相比，新雕塑的尺寸更大，細節也更加精細。

  巨人的面部表情不再是那種冷漠的凝視，他們的表情此時都帶著某種悲憫——低垂著頭，注視著腳下那些託舉的手。

  而基座……託比拄著柺杖，站在圍欄外，另一隻手中捧著鮮花。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久到雙腿有些發麻。

  “託比。”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轉過頭，看到莉絲正向他走來。

  莉絲是羅恩當年的精英小組成員之一，如今已經是黃昏城藥劑研究所的副所長。

  她的腰間依然掛著那些裝滿植物精華的小瓶，金髮在黃昏微光中閃爍。

  “莉絲所長。”託比有些拘謹地打了個招唿。

  “別這麼緊張。”

  莉絲走到他身邊，目光同樣落在那座正在建造的雕塑上：

  “來看穆勒的位置？”

  託比點點頭，聲音有些低沉：

  “他們說……第三層基座，從左數第四十七個。”

  “明天就會安裝上去。”

  莉絲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

  雕塑初步落成的儀式結束後，羅恩在會客室接見了埃裡安，他代表自己的父親薩維爾而來。

  這位革新派的青壯派領袖比之前來訪時更加消瘦，眼窩深陷，鬍鬚也有些雜亂。

  顯然，這段時間他承受的壓力不小。

  “拉爾夫閣下。”

  埃裡安欠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失體面：

  “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接見。”

  “坐吧。”羅恩示意他坐下：“茶還是酒？”

  “茶就好。”

  埃裡安坐到沙發上，接過艾薇遞來的茶杯：

  “實不相瞞，這次前來，是帶著革新派議會的正式授權。”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檔案：“關於您提出的‘聯邦’構想……我們原則上同意加入。”

  羅恩挑了挑眉：“原則上？”

  “有一些細節需要討論。”埃裡安的表情變得認真：

  “比如，議會席位的分配、軍事指揮權的劃分、財政獨立性的保障……”

  “這些都是涉及革新派核心利益的問題。”

  “我的授權是——在這些問題上為革新派爭取最大權益。”

  羅恩點點頭，並不意外。

  政治博弈從來都是這樣。

  即便是加入一個聯盟，各方也會為了自身利益討價還價。

  這是正常的，甚至是健康的，一個完全沒有異議的聯盟反而可疑。

  “說說你們的訴求。”

  “第一，議會席位。”埃裡安豎起一根手指：

  “革新派希望獲得黃昏城一半數量的席位。”

  “畢竟我們代表著亂血世界超過四成的血族人口，這個訴求並不過分。”

  “可以考慮。”

  羅恩點頭：“但投票權重需要按照綜合實力計算，不是單純按席位數。”

  埃裡安皺了皺眉，但還是點頭接受：“可以商量。”

  “第二，軍事指揮權。”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革新派的軍隊可以加入聯邦，但革新派這邊的指揮權必須由革新派出身的將領擔任。”

  “我們計程車兵，不能交給不瞭解他們的外人指揮。”

  “這一點有問題。”羅恩搖頭：

  “聯邦軍的指揮權必須統一，不能按照出身劃分。”

  “但可以這樣——聯合參謀部中，革新派可以擁有固定比例的席位。”

  “日常訓練和戰術制定，由參謀部共同決策。”

  “具體作戰時，由參謀部任命最合適的指揮官，不論出身。”

  埃裡安思考了片刻：“這個方案……我需要回去和議會討論。”

  “第三，財政獨立性。”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革新派希望保留自己的稅收系統和財政體系，聯邦經費可以按比例分攤，但不能直接徵稅。”

  “這是底線。”

  羅恩沒有立刻回答。

  財政，是政治的核心。

  一個沒有財政自主權的勢力，本質上只是附庸。

  埃裡安的訴求，本質上是在為革新派爭取“聯邦主要成員”而非“附屬勢力”的地位。

  “可以。”羅恩最終點頭：“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聯邦有權在緊急狀態下，臨時徵調各成員勢力的資源，包括財政資源。”

  “當然，事後會一定歸還或補償。”

  埃裡安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個條款看似合理，卻給聯邦保留了一個“緊急狀態”的口子。

  如果被濫用……

  “‘緊急狀態’的定義是什麼？”他謹慎地問道。

  “外敵入侵、大規模叛亂、自然災害等足以威脅聯邦整體安全的情況。”

  羅恩一一列舉“具體標準會寫入憲章，並由議會監督執行。”

  “不會被濫用。”

  埃裡安沉吟片刻，最終點頭：

  “如果能把這些條款寫進憲章……革新派可以接受。”

  隨著談判進行，每個條款與細節都被反覆討論、修改、博弈。

  最終，雙方達成了初步協議。

  “合作愉快。”

  簽署協議時，埃裡安伸出手。

  “合作愉快。”

  羅恩與他握手。

  這一刻，亂血世界的政治格局，正式開始改變。

  ………………

  與革新派的談判結束後，羅恩馬不停蹄地開始了訪問之旅。

  第一站，是灰塔鎮。

  加埃塔諾的私人住所和工坊並不在一起。

  它坐落在灰塔鎮外圍的山坡上，周圍是一片鬱鬱蔥蔥的葡萄園。

  據說那些葡萄是矮人從某個遙遠位面帶來的種子培育的，釀出的酒有一種獨特的“火焰”香氣。

  “喲——拉爾夫！”

  矮人巫師依然是那副邋遢的模樣，火紅鬍鬚上掛著酒漬，手裡抱著一個酒桶。

  “恭喜恭喜，聽說你們建國了？”

  “只是聯邦，還不算真正的國家。”

  羅恩在他對面坐下：“不過，確實在朝那個方向發展。”

  “聯邦……嘿。”加埃塔諾晃了晃酒桶：

  “這個名字倒是很有意思，讓我想起了一些科技世界的政治實體。”

  他給羅恩倒了一杯酒：

  “說吧，這次來找老頭子我，有什麼事？”

  羅恩接過酒杯，卻沒有喝：

  “灰塔學院在這次戰爭中保持了中立。”

  “我想知道，未來你們的立場會是什麼？”

  加埃塔諾挑了挑眉：“你這是在試探我這個老傢伙？”

  “只是詢問。”

  羅恩搖搖頭，態度誠懇：“灰塔鎮的立場很重要。”

  “在我們到來前，它是亂血世界唯一的官方巫師據點，也是連線主世界的橋樑。”

  “如果灰塔鎮願意與聯邦合作，很多事情會變得容易得多。”

  “合作……”矮人抿了一口酒：“老頭子我對政治沒興趣。”

  “灰塔鎮過去是中立的，未來也會是中立的。”

  “不過嘛……”他看著羅恩，晃了晃酒桶：

  “如果是以‘學術交流’和‘技術合作’的名義，老頭子我倒是可以考慮。”

  “畢竟，你們黃昏城的那些技術確實有意思。”

  “尤其是那個‘不死殺手’……不一直都是老頭子我和埃德溫在推進嗎？”

  羅恩笑了，這話說的確實，灰塔鎮算得上半個自己人的勢力。

  他點頭，站起身：“那我先失陪了，接下來會有政務官和這邊對接。”

  “等等，你的酒還沒喝呢！”

  加埃塔諾指著桌上那杯一口沒動的酒：“可別浪費了老頭子的珍藏！”

  羅恩看了看那杯酒，最終還是拿起來一飲而盡。

  “好酒。”

  他放下杯子，然後轉身離開。

  離開灰塔鎮後，下一站是工業聯盟的齒輪城。

  “拉爾夫大人。”

  齒輪城的最高執政官霍華德，親自到城門迎接。

  “歡迎來到工業聯盟的心臟。”

  他的臉上掛著標準的政客微笑，眼神卻透著精明。

  “霍華德執政官。”

  羅恩點頭緻意：“打擾了。”

  “哪裡哪裡。”霍華德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能夠邀請到黃昏城的領袖親自到訪，是工業聯盟的榮幸。”

  “請，這邊走。”

  工業聯盟的態度，比革新派還要熱情。

  這並不奇怪。

  在三大氏族覆滅後，原本相對“超然”的工業聯盟，突然發現自己被夾在了兩個強大勢力之間。

  北面是黃昏城主導的聯邦，南面是依然虎視眈眈的傳統血族勢力。

  他們需要選邊站，而黃昏城顯然是更好的選擇。

  談判進行得很順利。

  工業聯盟同意以“加盟成員”的身份，正式加入聯邦。

  他們需要提供足夠資源支援聯邦，但不承擔軍事義務。

  作為交換，聯邦將給予工業聯盟一定貿易優惠，並開放更多技術合作專案。

  “合作愉快。”霍華德的笑容比之前更加真誠。

  “合作愉快。”羅恩與他握手。

  走出會議室時，米勒跟在他身後，壓低聲音：

  “這些人……比革新派好對付多了。”

  “因為他們更現實，革新派還會在原則問題上堅持，畢竟他們是氏族勢力的聯合。”

  “工業聯盟更加鬆散，所以只看利益，給夠了好處，什麼都好說。”

  “這樣的盟友……可靠嗎？”

  “不可靠。”羅恩語氣平淡：“利益之交，利盡則散。”

  “但至少在目前，我們的利益是一緻的。”

  “等到利益沖突的那一天……再說吧。”

  米勒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