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光緒二十五年的後續
從白骨巨樹上跌入無邊黑暗的驚悚感印象深刻無比,由此驚醒看到了正要對我痛下殺手的老喬。
這個過程絕對錯不了。
聽我這樣回答,祝春曉沉默了片刻,才又問:“何志超讓你將長生秘法獻給桃林樹祖的時候,你為什麼沒有照做,而是上去捅了他一刀?何志超從一百年前就不停重複這樣的設局,從來沒有人能夠抗拒這種誘惑。”
我說:“因為我沒有長生秘法啊,怎麼獻給桃林樹祖?”
既然說到這裡,我就把昨天晚上大殺四方砍碎並燒掉長生秘法的那場噩夢也講了一遍。
聽完之後,祝春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不對,就算這麼多年沒接觸過,那裡也不應該有一個不會變成腐屍的舞女,她是怎麼冒出來的?”
如此唸叨了好一會兒,才問我有沒有問那舞女叫什麼名字,在聽我說沒有後,顯得極為遺憾。
我看她沒有再要問別的內容的意思,就轉過來問一八九九年的那幾張照片裡的嚮導祝氏是不是她。
祝春曉沒有直接回答我這個問題,嘆了口氣說這事兒得從光緒二十五年說起。
那一年,生長於武陵山區的祝氏剛剛二十歲,卻已經是武陵山區名氣最大的馬幫嚮導。
武陵山區中各族寨子數以百計,駝送各類生活用品入山與寨子交易,是一項賺頭極大的生意。
但山區地形複雜,路途險峻,沒有熟悉環境的嚮導,根本無法深入山區。
祝氏家祖輩皆在武陵山區中做嚮導,自有一套獨家傳承,對整個武陵山區地形地勢、氣候變化瞭如指掌,但凡由其家中人做嚮導的馬幫皆能把生意做至最深遠的寨子,並且平安往返。
但給哈德森探險隊做嚮導,卻不是生意,而是當地官府所派的徭役。
祝氏家祖傳三大禁忌,一次入山絕不超過一個月,不在山區內無目的行動,不取山區內非常之異物。
而哈德森的探險隊想去哪兒說清楚,要呆多久也不知道,三大忌一下犯了兩個,從祝氏本心來說是不想接的,可官府強派除非祝家以後不想再吃這口飯,否則就不得不接。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與老喬在照片後面簡述的的內容差不多,也證實了祝氏最初的擔心。
進入武陵山區後,哈德森每天看完那份誰都不給看的地圖才會給出前進方向,從不說目的地,只說需要在這個方向上前進多少裡地,但不管能不能抵達,第二天保準會改變要求。
如此在山區裡來回折騰了將近兩個月,隨身攜帶的給養物資早就耗盡,原本五十餘人的隊伍也急劇縮水,最後全靠著祝氏人頭熟,用哈德森那幫洋人隨身所帶的新奇小玩意同附近那寨子換取食物鹽巴才能勉強堅持。
哈德森患了重病,每天都只能由人抬著揹著行動,最後眼瞅著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氣,卻依舊不肯離開。
事情的變化出現在入山後的第三個月零十一天上。
那天哈德森的病症突然加劇,高燒不退,整個人都煳塗了,唸叨著誰都聽不懂的奇怪言語,還不肯老老實實在擔架上躺著,總是折騰著往地上掉。
人眼瞅著是不行了,哈德森的管家,另一個老外無奈之下安排提前休息。
自打進入山區腹部後,每日晚間駐留休息,哈德森都要求必須在山溪邊。
按說山裡不見得處處都有山溪,但也奇怪,無論他們怎麼說,晚間休息的時候,附近一定有山溪。
但這次提前停留,在附近卻找不見山溪了,但哈德森已經燒煳塗了,便沒人再理會這茬兒,祝氏找了處安全的山坡做為臨時營地,眾人升火紮營,吃過難以下嚥的食物後,便沉默不語地圍坐在哈德森旁邊,等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半夜時分,哈德森突然迴光返照,精神無比地坐起來,胡亂揮舞著手臂,反覆不停地吼叫著什麼話。
做通譯的何志超低聲告訴她,哈德森說的是他看到了聖光,神國的大門已經向他開啟,他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祝氏當時心想這人怕是馬上就要嚥氣了。
便在這時突然天降暴雨。
這場暴雨沒有任何預兆,完全超出祝氏對武陵山區天氣變化的掌握,來得又勐又快,簡直好像有人拿盆往下潑一般,沒多大一會兒就引發了莽牛水。
所謂莽牛水指的是因為暴雨引發的山洪,又急又快,橫衝直撞,有如發了瘋的莽牛水。
好在祝氏選擇的紮營位置得當,那水在跟離營地百多數的位置奔湧而過。
看到那股山洪,哈德森突然大叫著讓人抬著他逆流往上,去追尋山洪的源頭。
這時暴雨如注,冰寒徹骨,山勢狀況不明,真要這麼走,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但哈德森的管家卻掏槍威逼,同時表示只要乾了,每人賞付鷹洋一千。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一千鷹洋足夠在場人人都回家置地做個大地主了。
更何況還有洋槍在頭上,所以眾人便收拾出發,沿著山洪軌跡向山上登攀。
暴風急雨之下,哪怕做了充足保暖準備的祝氏也快速失溫,走到後來她意識已經模煳了,不知要去哪兒,也不知要走到什麼時候,只是麻木地不停向上,連身邊有沒有人都不知道。
就在她連腿都挪不動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了明亮的光從前方照落,暴雨狂風全都消失了,鼻端傳來陣陣桃香。
茫然抬頭向前看去,她看到了好大一片盛開的桃林,山洪所化的溪水自桃林中蜿蜒而出,溪水上竟然有一葉扁舟,舟上有漁人在垂釣!
看到這一幕後,她就昏了過去。
等到醒過來的時候,她卻發覺身在一處老舊的道觀中,整個隊伍只剩下她、何志超、哈德森和哈德森的管家,雖然衣衫破爛形象狼狽,但出奇的是都沒有受哪怕一點傷。更離奇的是,本來之前已經只剩一口氣的哈德森居然活了過來,一點患過重病將死的跡象都沒有。
救下她們的,是個長鬚黑臉的老道士,說是在山谷的澗溪中發現的他們幾個,如今既然都已經醒過來,便不再留他們,給了他們乾糧後,便指點下山的道路。
雖然身體無恙,但她當時的神智狀態卻依舊是渾渾噩噩,哪怕一句簡單的話都要反應好半天才能說出來,對於老道士的話沒有能力去分辨,只是木然地接受了道士的安排。
哈德森三人的情況也基本一樣。
四人就這樣稀里煳塗地離開道觀,沿著道觀前的小路下山。
結果下了山,竟然就是在山區邊沿,前方不遠就是探險隊出發的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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