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服女附著白膜的眼球茫然四顧，蝌蚪從她皮下游過，鑽到了眼眶附近。

  冰冷的潭水中，肩膀的位置突然感受到了一絲溫暖。

  好像……是一雙手。

  ……

  陸御沒想到自己的手真的能接觸到這個靈魂體。

  她又滑又冷的肩膀不像是人的皮膚和溫度，反倒如同一條溼透的水蛇。

  眼底餘光掃過四周，他身前不遠處的水潭已經開始恢復，黑黢黢的波光上，還能看到自己被扭曲拉扯的倒影。

  死前恐懼的情緒是深潭產生的本源。

  如果沒辦法喚醒女孩，那麼幻境還將繼續蔓延。

  陸御很清楚這一點。

  他直接半蹲下來腳踩著地面，一手藏著鋼筆，另一隻手順著肩膀向下移去，直接握住了對方冷冰冰的手腕。

  “別怕，我幫你離開這裡……”

  陸御輕聲說了一句，身體用力往後一拉，硬生生將校服女從水潭裡拖了出來。

  ——“嘩啦！”

  女孩的胸部以下被扯出了水面。

  一切都很順利，然而，當水流從她身上“嘩啦啦”流瀉後，陸御瞪大了眼。

  她胸部以下的區域，全部成了白骨！

  一半是活人樣子的軀體，另一半卻是腐朽潰爛的骨架，新生與死亡，這兩種結合顯得怪誕而詭異。

  而在帶著血絲的白骨之上，密密麻麻的蝌蚪像是膿瘡一樣扭動著尾巴。

  它們正享受著生肉的腥香和美味，用軟踏踏的嘴攝取著養分。

  陸御身體輕微顫了顫。

  但他的手並沒有鬆開，依舊緊緊握著女孩的手腕。

  暫時的平靜過後，絕望和恐懼再次席捲四周，她身下白骨掙紮起來，潭水四濺。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求求你放過我，求求你！我錯了，我錯了……”

  她的口耳鼻裡再次湧出黑色蝌蚪。

  很顯然，校服女的情緒很不穩定，情況緊急，陸御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手腕用力，身體前探，將校服女整個拉進了自己懷裡。

  “不會！你是受害者，你沒錯！錯的是那個猥褻你的畜生！”陸御喊道。

  寒冷，腥臭，黏膩……

  這是陸御最明顯的感受。

  “不會再發生了，現在很安全，也不用害怕……”陸御貼著校服女溼漉漉的頭髮，對著她承諾著。

  “我會陪著你。”

  這是陸御第一次單獨抱一個女孩。

  對方很瘦，肩膀比男性要窄很多，抱在懷裡的時候只有很小的一團，但是她太冷了，像個冰塊。

  身體往前靠了靠，手臂溫柔地搭在女孩的肩膀上。

  “別怕……”陸御輕聲說了句。

  她掙扎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水潭裡爭前恐後往上爬的蝌蚪也像是滴入水中的墨，在水流中向四周散開。

  “謝謝……”

  女孩蜷縮在陸御的懷裡。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緩緩抬起了頭，原本被白膜覆蓋的眼球恢復了澄澈。

  謝謝……

  伴隨著這句感謝，原本的走廊被拆散扭曲，牆皮成了紙張燒燬後的樣子，斷梗浮萍，飄飛不已。

  當眼前的走廊重組之後，居然恢復成了之前的臺階。

  陸御就站在臺階上，抱著校服女的雙手突然穿過了她的身體，幻境崩塌，靈魂也恢復成不可觸碰的狀態。

  一切如常，地面恢復如初，就像是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

  “結束了？”

  陸御掃了眼手背的位置，鮮血還沒完全凝固，刺痛的感覺讓整個手掌都有些酥麻。

  而在他的不遠處，正是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狀態的校服女。

  她的身體破碎成白色的光點，白光正在樓道里消散。

  ——“咔！”

  極輕的響聲，是禁錮女孩的手銬產生了碎裂。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她恢復了自由，而在黑暗中飄散的白光顯得有些聖潔，她看起來不像是詭異，更像是羽化的神。

  陸御看著空空蕩蕩的走廊，有些發愣。

  這詭很弱，甚至沒什麼攻擊力，死前的執念是希望得到救助，完成願往後自然就消散了。

  生前被汙辱殺害，死後還要被林建雲困在“迷宮”裡。

  陸御嘆口氣，從包裡取出預備的紗布和酒精，簡單包紮了一下傷口。

  他出門之前就在兔子玩具裡裝了很多備用品，其中就包括醫用工具、食物、繩索等等，未雨綢繆果然沒錯，這次醫用品確實派上了用場。

  處理好傷口，陸御握緊鋼筆繼續往前走。

  詭異已經解決，那麼現在就得搞清楚上層的人。

  走到拐角處時，陸御的視線不經意掃過身側的位置，在狹長幽暗的走廊裡，放著一堆雜物，而雜物堆的下面，陸御看到了一隻白色的兔子。

  陸御回憶起了青年說過的話——“我看到一個女孩，她懷裡抱著一隻白色的兔子。”

  校服女已經消失，兔子卻還存在，這兔子和校服女沒有必然聯絡？

  為什麼殺人犯的意識裡會有兔子？

  安耐住內心的好奇，陸御繼續往前走，他現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上面的情況。

  往上兩層後，陸御停在了臺階下面。

  走廊不遠處站著兩個守門的人，一男一女，而三五個人在破敗不堪的屋子裡說著什麼。

  屋內燃燒著篝火，暖光在四周的牆壁上跳躍。

  隱藏在黑暗中，陸御身體貼著牆壁，靜靜聽著屋內人的對話，自從身體強化後，聽覺也有所提高。

  雖然聽不太清，但聽個七七八八還是沒有問題。

  ……

  “按照指示算的話，下一張碎片應該往東，從這裡出去，估計得想辦法透過繩索爬到隔壁樓，這裡兩樓間隔很窄，就加速度和繩子的承重力來看，蕩過去並不難。”

  說話的是個中年男人，聲音沙啞，感覺嗓子似乎有炎症。

  “小童，你確定方向沒錯？”另一個人問。

  “我在工地裡測繪了幾年，這些還是清楚的，紙屑分佈高差和距離有一定的邏輯性，我們利用引數估算出大概距離後，如圖紙的推導：h12 = S0tanα12 + CS02 + i1 – a2，式中：S0……等這個數值出來後，再利用另外一個高差公式，設t為斜距、z為垂直角、v為中絲讀數……”

  “你這腦子還有點用處。”這次的聲音很粗獷，還帶著一絲挑釁的意味。

  “行了成傑，我們收拾收拾東西，立刻準備動身，距離下次的紅霧不到不到五小時，我不希望繼續死人。”

  “那樓下的學生怎麼辦？不救他了嗎？”

  “你還真以為我會救他？”

  “現在補給品不夠，多一個人就是多一張嘴，他一個學生能有什麼用？大喊大叫引怪物過來？還是拖後腿把我們都交待在這裡？上次那個瘋女人我已經是特例了，結果怎麼樣，吃了食物不幫忙也算了，自己還跳樓死了！”

  說話的男人“呸”了一聲，罵道：“真他孃的晦氣，早該讓她死了算了。”

  “但是……”聽聲音，這次說話的人是個中老年。

  “他自殺是因為自己的孩子死了才瘋的，而且……咳咳咳……”

  老人咳嗽了幾聲，“下面的年輕人就救救他吧，我一把老骨頭了，補給品就不要了，就當我把位置讓給他，你看行嗎？”

  “二舅你歇歇吧，還嫌不夠麻煩嘛，我有我自己的打算，你閉嘴就行！再說了，你是我二舅，他和我非親非故的，我幫他幹嘛？我聖人顯世還是菩薩再臨？吃飽了撐的我。”

  “可是，我也一大把年紀了，我們總不能言而無信啊……”

  “你個老古董話還挺多。”

  “老大，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收拾東西去隔壁樓，趕在紅霧出現之前找到下一張紙片。”

  ……

  看到屋內的幾人開始收拾東西，陸御轉過身，沿著臺階向下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思考這些人話裡的意思，他們好像是要找什麼紙碎片，而且看他們的樣子，確實有可能已經待了好幾天。

  至於紅霧，還有不到五小時就會出現，具體的細節他都不清楚。

  確實有必要跟著這些人。

  走回下兩層的過道，陸御停在了門口，側著身子，一手握著鋼筆，另一隻手將房門直接推開。

  蜷縮在木桌下的穆白楊被嚇了一跳，腦袋“哐”一聲撞在了木板上。

  “是你……那個捂我嘴的人！”

  穆白楊揉著腦袋，可憐巴巴瞅著門口的人，用蚊子般的聲音對陸御說道。

  “你好牛啊，你居然沒死！”

  陸御扯出一個笑容，將門完整開啟：“走吧，詭已經消失，再不走的話，估計上層的人就沒影了。”

  “他們要走？為什麼，這也太不講義氣了吧……這裡這麼黑，還有怪物，他們要是真的走了，我會死在這裡吧，我不想死啊！我的主，我到底是犯了什麼罪孽，要這樣來懲罰我……”

  穆白楊像是開了話匣子一樣沒完沒了。

  他一邊嘀咕，一邊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顛顛小跑到陸御身邊，雙手合十道：“南無阿彌陀佛，還好你沒拋棄我，這世上果然還是好人多。”

  陸御：“……”

  “對了，好人，你的刀。”穆白楊將美工刀遞給了陸御。

  “你真是個好人，主會保佑你的。”

  陸御將美工刀塞回了衣兜，轉身站在了穆白楊的身側：“行了，趕緊走，繼續墨跡可沒什麼用。”

  “啊，好的好的！”

  穆白楊對著嘴巴做了一個拉拉鍊的手勢，用喉嚨發出磕磕絆絆的聲音：“都——聽——你——的……”

  陸御眉心顫了顫。

  他感覺和這種人說話，腦子有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