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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143-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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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她姐夫安寧出事前後,你怎忘了爺是怎樣對他的?爺又豈能這會子忽然又對她獨獨好起來了?”

  婉兮還是忍不住嘀咕,“……便是安寧如何,終究只是她姐夫。安寧的罪,自然比不過他阿瑪的功,皇上便是看在她阿瑪的君塵之誼上,也自然還能對她好。”

  “況且……”婉兮卻停頓在這兒,沒繼續往下說。

  她想說的,是皇太后啊。終究人家忻妃才是正正經經滿洲鑲黃旗的格格,便憑這一點,就將婉兮自己給壓得死死的。故此皇太后這些年除了抬舉那拉氏之外,第二個想要抬舉的就是忻妃了。

  婉兮知道自打小十五下生之後,皇太后對她的態度的確是好了太多。可終究那老太太是七十多歲的人了,人越老越守舊,老太太就越還是堅持血統之見。

  也許老太太的堅持已經不是針對她個人,卻也終究沒辦法以她一人之力,就能扭轉了老太太對於這身份血統的堅持去。

  皇帝眯眼凝視著她。

  她在他面前的欲言又止,他又豈能不明白。

  他便更是嘆口氣,伸手攥著她的手,“這些年你在爺的面前,從來不肯說皇額孃的一個‘不’字……甚或即便你受了委屈,即便皇額娘做了很過分的事兒,你在爺面前卻都不肯說。你的心,爺都明白。”

  婉兮鼻尖兒一酸,卻是撲哧兒笑了。

  抬起頭,認真凝望住他的長眸,“爺,奴才不是打掉牙齒和血吞的人,奴才受的委屈,自己會分大小;能放下的,是那委屈本來就算不得什麼,奴才根本就不在乎;至於那些奴才忍不下的,奴才自然會記下一筆帳去,靜待時機,遲早遲晚算明白了去。”

  “可是奴才這筆帳裡,便是還記著爺的一橫一豎,卻壓根兒就沒想過要記皇太后去。從前年紀小的時候兒,也有委屈了要偷偷抹眼淚的時候兒,可是後來長大了,就再也沒有了。”

  “況且這些年來,奴才也壓根兒就沒在皇太后面前真正吃過什麼虧去呀。因為每一次,爺都及時趕了來,周全地護在了奴才的身前……既然有夫君若此,我還怎麼會與自己的婆婆過不去?再說皇太后是老人家,是長輩,便是被老人家說幾句,又哪兒受不了了呢?”

  皇帝終於笑了,將婉兮的手在掌心裡攥了又攥,“還行,還有點兒良心,知道每當有事兒,爺必定都及時趕來!那這回呢?摸摸你心口,良心跑哪兒去了?”

  皇帝雖說笑著,可是那眼底卻還是滑過一絲的落寞去……

  婉兮聽得心下震動,不由得抬起眸子,定定凝望著皇上。

  天,她知道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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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年不管出了什麼事兒,她都能穩穩當當地過來,以辛者庫漢女的身份登上這大清貴妃的寶座,那還不全都是皇上一力在護著麼?

  她一直相信皇上,凡事放心地依賴皇上,故此這些年兩人才能情深如許。可是,這一回她怎會給忘記了?

  或許是因為此次秋獮,她顧著石榴年幼,且四公主臨盆,故此沒能隨行,而忻妃是跟皇上一起在熱河的……故此京師到熱河的距離,也將她對皇上的信任給拘囿住了,叫她一聽說忻妃懷了皇嗣,便心下也有些信以為真了。

  此時皇上是一棒子敲醒夢中人,叫她的腦袋頓時清涼下來。

  是啊,便是皇上在秋獮的四個月期間,總不能一個人的牌子都不翻,卻也不至於就非要翻忻妃的牌子去不是?

  正如皇上所說,忻妃是什麼樣的人,皇上其實都知道。皇上便是選豫嬪、慎嬪,抑或是新封的新常在,也不會去選忻妃才是。

  不說遠的,當年純惠皇貴妃盛寵,在誕下四公主之後,皇上都再也沒有寵幸過純惠皇貴妃去……那忻妃生下的八公主,那內裡的隱情比四公主更要麻煩些。皇上的心下怎會半點陰影,選誰不好,還能偏選她去?

  如此想來,便覺茅塞頓開,腦海中的諸多亂緒,這會子已經重新歸攏、收束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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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兮便笑了,歪頭瞟著皇帝,“那《醫宗金鑑》是皇上親自下旨編纂的,乃為千萬年來漢醫的集大成者。此書編修成功後,皇上便下旨,將之定為太醫院醫學教育的教科書,‘使為師者必由是而教,為弟子者必由是而學’。”

  皇帝眯眼聽著,長眸裡終於漾出滿意的幽光。

  “嗯,沒錯。”

  婉兮莞爾,卻是輕垂眼簾,用手指絞著帕子,打著轉兒。

  “那也就是說,太醫院所有的太醫,剛被選進宮來的時候兒,都是按著這本書修習的。而等他們正式在宮中奉差看診,所有的診斷、開方的依據,便也都是這本書嘍?”

  皇帝挑眉,長眸裡粼粼泛起笑意。

  婉兮低低一笑,“這本書在太醫院自然奉為圭臬,沒有太醫敢跳出這本書去做診斷、開方子……所以即便這太醫院裡人有數十,可是他們張開的嘴、說出的話,卻系出一轍。”

  皇帝終於滿意地深吸口氣,“爺自然不忌諱太醫們個個兒都有家學淵源,故此朕也準他們適當用些《醫宗金鑑》之外的醫理和方子去。不過萬變不離其宗,這《醫宗金鑑》是蒐羅全國醫書編纂而成的集大成者,故此他們那些各自的家學和秘方,也自然不會與這書裡的根本,相去太遠。”

  婉兮心下跳得激烈起來,不由抬眸,上前扶住皇帝的手臂。

  “故此,太醫院裡不管哪位太醫去忻妃位下當值,他們能說出什麼話、開出什麼樣的方子來,便已都在爺的掌握之中。便不用爺的授意,他們說出的話、開出的方子,爺心下也全都有數兒。”

  皇帝輕哼一笑,“除非他們有膽子犯下欺君大罪,將自己的腦袋和家人的性命都不顧了,這才敢揹著我去討好旁人去……”

  婉兮含笑點頭,“那奴才可就什麼都撒手了,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惱了。總歸凡事有爺呢,奴才就安安心心在自己宮裡撫養著孩子們就是了。”

  皇帝這才“嘁”地一聲笑開,伸手捏了婉兮鼻尖兒一記,“這才是從前的令狐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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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宵無夢,一枕安然。

  婉兮次日都日上三竿才醒來,皇帝自然已是早早就去處理國務了,婉兮便獨個兒舒展在被窩裡,慵懶地微笑。

  幾個月的思念,幾個月的懸心,這便終於都解開了。

  便是暫且還不知道皇上做了什麼,只是她心下篤定:皇上便是寵幸誰,也不會寵幸忻妃;皇上便是叫誰懷了皇嗣去,卻也必定不會給忻妃孩子去!

  可是話又說回來,這四個月回來,卻只有忻妃一個號稱“有喜”了呀。那也就是說,皇上並未寵幸其他人去呢……

  婉兮心下有些微微的脹痛。有滿滿的甜,也有淡淡的惆悵。

  其實,雖說女子天生都是小心眼兒,沒人愛跟旁人分享夫君的恩寵去的……可是身在後宮,她也並非不能體諒皇上。況且此次皇上駐蹕在外整整四個月去,便是偶爾翻了誰的牌子,她都可體諒。

  只要不是忻妃,哪怕是豫嬪、慎嬪呢,這些天性恬淡美好的女子,若是她們有了喜,她便是難過,卻也不至於要跟皇上耍這樣的脾氣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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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在被窩裡賴了一會子,便到長春仙館去給那拉氏請安,終是晚了半步。

  便連忻妃都已經到了。

  見婉兮姍姍來遲,便連那拉氏還沒說什麼,忻妃卻已是忍不住冷笑一聲兒,“貴妃娘娘來得好遲,竟然比妾身這個懷著孩子的,起得還要晚麼?”

  “今兒算是咱們六宮齊聚,正式給皇后娘娘第一回請安,貴妃娘娘便是最後一個來,倒叫咱們覺著貴妃娘娘不將皇后娘娘放在眼裡似的。”

  婉兮還都沒等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便被忻妃這麼給截住了。婉兮便也不急著走開,就立在忻妃面前含笑看著她。

  等忻妃說完了,婉兮這才不慌不忙地抬手理了理雲鬢。

  “忻妃妹妹這話兒說得,倒叫我有些陌生。說起來懷胎之事,我自然比忻妃妹妹更熟稔多次。我聽著忻妃妹妹這話兒,便有些納悶兒了——忻妃妹妹既懷著胎,皇上怎麼還捨得叫忻妃妹妹早早兒起身,比我這個沒懷胎的還早,就來皇后娘娘宮裡請安啊?”

  婉兮眸光盯著忻妃的眼睛,嘲諷地微笑,“我懷胎的時候兒,皇上可都免了我早晚請安的……皇上怎麼忘了也給妹妹這樣的恩遇去?”

  忻妃面頰上倏然一紅,像是凌空裡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甩了個嘴巴子。

  忻妃忍不住咬牙,“是麼?皇上既然能給貴妃娘娘,那也必定會給妾身的。只不過昨晚上剛回到園子,暫且沒顧上而已。”

  婉兮輕笑著走近忻妃,壓低聲音,只用兩人之間聽得見的音調,含著笑意緩緩道,“可不,妹妹說對了,皇上是沒顧上……因為昨晚上,他是在我宮裡。他只顧著陪著我,這才沒顧上給妹妹那個恩典去。”

  “你!”忻妃好懸一口氣卡在嗓子眼兒裡沒上來。

  婉兮這才輕笑一聲,雍容抬步,走向那拉氏去,給那拉氏行禮請安。

  婉兮做好了準備,等著那拉氏也挑兩句刺兒。卻沒想到那拉氏卻是衝著忻妃冷笑一聲,“令貴妃來得便是再遲些,她也是貴妃!忻妃你便是懷了皇嗣,也還只在妃位,哪裡有你指摘貴妃的去?況且我還沒問,哪兒就輪到你了?”

  婉兮也忍不住悄然揚眉。

  喲,看樣子皇后對忻妃,竟是窩著極大的火氣呀。

  既然那拉氏已經著起火來了,婉兮便也不慌不忙再添一把柴,“想來忻妃是因為晉位為妃,與妾身這貴妃之位僅有一步之遙,這便沒有了尊敬之心;況且她如今懷了皇嗣,自是母以子貴,想來忻妃心下已是篤定,只要能誕下的是皇子,她必定能晉位為貴妃吧?”

  那拉氏眼中便更冷,“你說的是,我瞧著她也是這麼想的!沒錯,如今貴妃位上是還空著一個缺,而妃位上卻已是六位,我都嫌擠得慌……便是妃位上遲早都要有人晉位為貴妃,可是誰說就一定是忻妃你了?”

  那拉氏抬眸望一眼舒妃和愉妃,“如今妃位之上,位次最高的舒妃和愉妃,誰不比你資歷深,誰又沒誕育過皇子呢?哪兒就輪到你了!”

  “更何況,你怎麼知道你能生下的就是皇子?這也太過一廂情願,就怕到頭來是痴人說夢。”

  婉兮垂著頭,都忍不住鬆了一口氣下來。

  便連婉兮都沒想到,那拉氏竟然對忻妃懷著這樣深的怨氣去。這會子已是完全不顧中宮的體面,簡直是對著忻妃直接就撕破臉去了。

  這副怨恨勁兒,甚至都超過那拉氏對婉兮自己去。

  忻妃被那拉氏當眾嘲諷,又不敢直接頂嘴,一張臉已是漲得通紅。

  那拉氏還不肯罷休,狠狠叱了一聲,“看什麼看?大膽忻妃敢如此直盯著中宮,是為失儀!若不是看在你懷著皇嗣的份兒上,我必定叫你簷下罰跪去!”

  忻妃懊惱得硬生生垂下了頭,還得上前蹲禮,“妾身不敢……”

  眼看著皇后竟然與貴妃聯起手來,她便是身在妃位,便是懷著皇嗣,終究位分上還是吃虧。她便只得趁著蹲禮的機會,腳踝偏了偏,這便“哎喲”一聲兒,滿面露出痛楚不堪的神色來。

  樂容也忙叫,“主子,主子您怎麼了……”

  終究皇嗣為重,那拉氏也不得不站起身來,吩咐,“來人啊,趕緊送忻妃回宮!傳太醫診治。”

  忻妃低垂著頭,終於露出得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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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忻妃回了宮,太醫也已經到了。

  既然已是回到了京中,且簡親王已經薨逝,故此當值的還是施世奇。陳世官跟在施世奇後頭進來。

  施世奇自然地上前跪倒,要為忻妃請脈。忻妃卻忽然收回了手腕,挑眸望向施世奇身後。

  “……叫陳世官來吧。”

  施世奇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回頭望望陳世官,“可陳太醫只是、只是……”

  忻妃輕哼道,“我知道他只是醫士,醫術造詣自比不上你這位御醫。可是我在熱河期間,有喜的前後,都是陳世官伺候的。他對我和皇嗣的情形更瞭解,我倒放心。”

  施世奇只得尷尬起身,待得陳世官上前,施世奇不由得盯了陳世官一眼。

  施世奇自然不知道,忻妃不放心叫他診脈,就是因為唯有陳世官才知道她曾服用那骨頭沫兒的事兒,她怕施世奇瞧出她脈象裡的徵兆來。

  陳世官跪著診脈,然後低聲道,“回忻妃娘娘,娘娘鳳體與皇嗣,皆一切安好。”

  忻妃忙抬眸朝樂容使了個眼色,樂容這便親自上前,客氣地向外一擺手,“施御醫請吧。”

  施世奇尷尬地只得暫且退到外間去。

  忻妃這才對陳世官道,“一切安好可不成……你快親自去稟告皇上,就說我今兒受了驚訝,胎像不穩。叫皇上來陪著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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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世官微微打了個磕巴兒,隨即便也恍然大悟狀,“微臣遵旨!微臣這就去——”

  陳世官去得快,沒想到回來得同樣快。

  忻妃手忙腳亂在暖閣裡預備,剛在炕上躺好,卻沒想到沒等來皇上,只等回來陳世官一個人。

  “皇上呢?”忻妃爬起來盯著陳世官。

  陳世官尷尬地道,“回忻妃娘娘,皇上不在園子裡。聽聞御前的人回說,皇上是去暢春園,給皇太后問安去了。”

  忻妃吐了口氣,“原來如此。那這會子便罷了,不過你也別閒著,這就到‘九洲清晏’去等著去。待得皇上回來,你便立時稟明瞭,請皇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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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麼,忻妃今兒一直派人守在九洲清晏,就擎等著皇上去陪她呢!”語琴午時過來,一進門就忍不住連珠一樣說。

  婉兮到沒急,只是拉著語琴在炕邊兒坐,將自己的湯婆子塞進語琴手裡。

  雖說還是九月,可是京師也已經涼了。還不到用炭的時候兒,湯婆子倒是最好的物兒。

  語琴抱住湯婆子,暖意融手,叫她終於平緩下來些,這才瞧見婉兮放在炕邊兒的兩雙小靴子。

  “這是什麼?”

  雖說外形是靴子,卻不似宮裡尋常的模樣。簡單了些,也粗糙了些,彷彿只是毛氈圍起來的一個筒兒。

  婉兮知道語琴不知,便笑著介紹,“這叫棉靰鞡。是用毛氈做成的靴筒子,鞋底裡楦上烏拉草,防潮防凍,還防蟲防腳氣,冬天穿最是輕便保暖,倒比內府承辦的夾棉靴子更好。”

  語琴喃喃複述一遍,“棉——靰鞡?烏拉——草?聽著都是一個音兒啊!”

  婉兮含笑眨眼,“這雙大的,是給圓子的。姐姐替我瞧瞧,尺寸可大小了?那孩子腳面怕是肥些,我倒怕他伸不進去。”

  語琴便指著旁邊那雙小的,“那這雙,自然是石榴的嘍?你叫他們小哥倆兒,穿上這個是幹嘛去?”

  婉兮含笑偏首,“等再冷冷,就叫他們上冰啊!圓子可以學著抽冰尜兒了,石榴便是小,也可以坐冰船兒呢。”

  語琴心下也是微微一動,情不自禁握住了婉兮的手,“這些都是老滿洲的習俗吧?你可有心了。”

  從前小七、啾啾她們也上冰玩兒去,卻都沒見婉兮特地按著老滿洲的習俗縫這樣的棉靰鞡給她們穿,可是輪到皇子這兒,婉兮用的心思自更多了。

  語琴收起棉靰鞡來,卻仔細打量著婉兮,“我今兒與你說忻妃的那話兒,你倒不在意。說了這會子棉靰鞡,竟沒對那事言聲兒去~”

  婉兮便笑了,握住語琴的手道,“我可不是故意怠慢姐姐,我啊,只是心裡更在意這棉靰鞡,倒沒將她那事兒當回事兒呢。”

  語琴便愣住了,上下仔細打量婉兮,“你這人,忘了前兒還是誰憂心忡忡了,怎麼今兒竟都成了沒事兒的人了?”

  婉兮含笑垂首,“姐姐想,她好容易有喜了,自然要憑皇嗣去邀寵……也算人之常情,別說她會如此,這後宮裡任何人一旦有了孩子,怕都會如此吧?”

  語琴咬牙,“我就是看不慣她這個樣兒罷了!其餘便是當年豫嬪她們有喜,我又何至於如此去?”

  婉兮輕輕笑道,“她愛擺架子,就叫她擺去。她好容易得意這一回,還不叫她顯擺去麼?她這個孩子懷的,孩子本身倒是次要的,她多了個擺譜兒的資本才是正經!”

  語琴便啐一聲兒,“我便越發想不明白,皇上怎地就叫她得逞了去?皇上他……怎麼就能忘了咱們這些年明裡暗裡吃了她多少的虧去!”

  婉兮這才正色抬眸,定定望住語琴的眼,“姐姐說得對,皇上他怎麼會忘了?皇上怎麼可能叫她得逞!”

  語琴這便呆住,愣愣望住婉兮,已是有些磕巴兒,“九兒,你是說,是說……”

  婉兮嫣然而笑,“皇上具體做了什麼,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昨晚兒上卻是忽然安下心來了。我總歸相信皇上,我不信皇上能狠心做出這樣叫咱們傷心的事兒來。”

  “便是宮裡需要總不斷有孩子出生,方顯出皇家瓜瓞綿延的氣數隆盛來,可輪到誰,我也不信能輪到她去!總歸,咱們靜靜等著瞧,看皇上究竟怎麼待她,又看她幾個月後究竟‘生下’一個什麼果子來!”

  語琴終是比不得婉兮昨晚已與皇帝的心意相通,這便還是有些擔心地盯了婉兮半晌。

  直到確定婉兮的眼底,已經全都是綿軟的笑意,再無半點緊張和緊繃,她這才唿一口氣,“……你都不知皇上究竟做了什麼,那我就更不知道了。不過我卻好歹知道你去,既然你這會子已是完全放下了,那我自然就也放下心了。”

  婉兮含笑點頭,“我先前啊,只是有些丟不下自己的好勝心去。總覺著我非得親手教訓忻妃一下子才解恨,原本一切都安排的好好兒的,結果忻妃竟然沒用咱們那方子,我這便面上十分掛不住去了。”

  “可是這會子回頭一想,我能想出什麼主意,竟能超得過皇上去的?若皇上也在忻妃身上動了心眼兒去,那我的主意在皇上的心眼兒面前,必定敗下陣來。那忻妃自然只能自願跳進皇上的套兒裡去,這便暫且顧不上咱們那方子了唄。”

  語琴便又嘆口氣,“唉,也是。”

  婉兮歪頭一笑,“況且今兒,姐姐不覺著皇后的態度,也有些好玩兒麼?”

  語琴眼睛也是一亮,“說的是呢。還沒等咱們回嘴,皇后先將忻妃給呲兒了好一頓去,倒叫咱們解氣!”

  婉兮輕輕垂首,“這其中,必定有緣故。”

  語琴垂首想了想,“那時候兒都快到避暑山莊了,皇上忽然下旨叫皇后到湯泉行宮去……你說,這是不是會與忻妃有關;結果回頭皇后不在皇上身邊兒,忻妃就有了喜了,憑皇后的性子,還不得恨毒了忻妃去?”

  婉兮煙眉輕揚,“姐姐說的有理。這一切攪合在一塊兒,我這會子回頭想想,怎麼越發覺得有趣兒了呢?”

  語琴有些焦急,“唉,倒不知皇上在跟咱們打的什麼啞謎!我已是迫不及待想知曉了。”

  婉兮卻按住語琴的手,“姐姐……便如看戲,總得安坐檯下,耐心地等戲碼從前往後,叫精彩按次展開,經一時的翹首,也嗑足了瓜子兒、喝夠了茶水,消閒夠了,再等來最精彩的一幕,那戲才看得有意思啊。”

  “倘若大幕剛剛拉開,看戲的人也剛剛落座,茶沒泡到好滋味兒,這便大幕一展,直接就進最關鍵的戲碼——那還哪裡嘗得到翹首等待的況味去?看戲啊,何嘗看的只是戲臺上的戲碼兒?看戲也享受的就是那由等待,到如願等來的心境變幻去。姐姐說,是不是?”

  語琴瞟著婉兮,便不由得嘆了口氣,也是笑開了。

  “也是。那咱們就泡壺好茶,預備足了瓜子兒餑餑,好好兒等著看一出好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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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兮留語琴用過晚上的小食再回去。

  左右兩人也得一塊兒等著皇上那邊的動靜呢,端的看皇上要怎麼對待忻妃去。

  結果直等到夜色低垂,只等來了皇帝在勤政殿頒下的幾份諭旨,卻都沒聽說皇上起駕奔忻妃的寢宮去。

  這幾份諭旨當中,有一份倒是與後宮的關聯緊密些:內務府諸事,雖具體事務由內務府大臣總管之外,在內務府大臣之上還有親王來總理。這些年總理內務府事務的親王,便是莊親王允祿。

  而莊親王近來生病調理,內務府諸事暫且無法由莊親王做主,皇帝這便下旨將各項事務分給諸位王、皇子、額駙、大臣去暫管著。

  其中宗人府事務,著諴親王署理。(就是簡親王,也即是著名的鄭親王。剛薨逝了一位老簡親王,這裡指即將襲封的那位新簡親王。)

  左翼宗學、查奏近派宗室命名指婚、奏派穿孝事務,著和親王署理。

  六阿哥與秦蕙田,管理算學事務。

  中正殿事務,著三額駙色布騰巴勒珠爾署理;武英殿事務,著四額駙福隆安署理。

  經咒館事務,著扎拉豐阿署理。四譯館事務,著永貴、五吉、署理。內務府當鋪、及滋生銀兩事務,著英廉署理。寶諦寺事務,著四格署理。僧錄司事務,著舒赫德署理。解馬花馬箭事務,著倭赫署理。

  這其中婉兮不由得抬眸瞟了語琴一眼,壞壞一笑,“喲,這內務府的當鋪、滋生銀兩的差事,可是個最要緊的、最實惠的去,皇上派給英廉管理啦?我倒記著,他七月間不是丁憂麼,皇上怎麼還把這樣要緊的差事給了他去管著?”

  語琴的臉騰地就紅了,“他便是兼著我母家的佐領,算是我母家的父母官兒,可我一向倒不待見他!”

  婉兮含笑搖頭,“姐姐別急,我不過打趣姐姐一句。不過我倒是由此事忖著,這英廉必定在營利賺銀子的事上,有極高的本事去,才能叫他自己丁憂期間,皇上還將這樣要緊的差事交給他去。”

  語琴哼了一聲兒,“管他怎麼會賺銀子!總之他的銀子,我是一兩都不要!”

  婉兮聽得不由得挑眉,“英廉給姐姐……送過銀子?”

  “他自然不敢直接給我送銀子,他若有這個膽子,我便直接提了銀子給皇上送去!”

  語琴鳳眸一吊,面上是不可褻瀆的威嚴。

  婉兮這便心下也是一寬,“這個英廉自是個能人,尤其是有賺錢的本事,否則皇上也不會在他丁憂之時還叫他管著內務府的當鋪和滋生銀兩去。只是此人有些鑽營,我便是讚賞他的才幹,卻也不能不囑咐姐姐小心他的汲汲營營去。”

  婉兮說著不由得輕嘆口氣,“說起來,英廉還是九爺一手提拔起來的人。當年姐姐母家進京,若不是九爺將姐姐母家安排在英廉所掌管的佐領之下,英廉一個小小的內務府佐領,也不至於就漸漸入了皇上的視野。”

  “九爺這一生鞠躬盡瘁、戎馬倥傯,為人處世滴水不漏,若是唯一有些叫我擔心的,也就是九爺性喜奢華一事。那英廉既是九爺一手提拔起來的,便在這花錢的事兒上,跟九爺是如出一轍。如今他管著內務府的銀子,故此我才擔心……”

  語琴握住婉兮的手,“我都明白。我當年是怎麼吃的忻妃的大虧去?還不是我爹爹用鹽政的銀子要去捐官那回?我也擔心我爹貪慕錢財,我這些年又在宮裡,手眼都夠不著,也怕英廉早已經在我母家使過銀子去……”

  婉兮點頭,“這世上的人啊,哪兒有不愛金銀的?別說伯父,便是咱們,也都不能免俗。故此便是英廉賙濟給姐姐母家一些銀兩去,只要是從公里的帳目出的,倒還無妨。終究從前就是九爺囑咐了英廉照應姐姐母家的,從內務府帳上支用些銀兩自不打緊。”

  語琴眼中便也一寒,“……就是不能收下英廉私自送去的銀子!九兒你放心,我這便回去了就叫宮裡太監到我母家去傳話兒。總歸六月間我剛過四十歲整壽,彼時身在木蘭,沒來得及給母家些賞賜去;這回正好藉著由頭,好好兒去警告他們一回。”

  婉兮便也放下心來,含笑點頭,“如此甚好。”

  語琴卻還是面上掛著憂色,“我自己的母家,我怎麼警告,他們也必能是能為了我而聽的。倒是我這四個月來沒在京師……我倒是怕英廉私下裡跟語瑟還有勾連。”

  婉兮倏然揚眉,“姐姐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一事來。就在七月裡,都傳英廉丁憂要解任回鄉,那會子語瑟曾經來找過我,說英廉拜託她照顧鹹安宮官學裡的一個小孩兒……”

  婉兮此時想來也是有些皺眉,“怪我也沒多問,只想著那是個小孩兒,況且憐惜他命苦,這便自然都應了——姐姐說英廉會不會藉著這個理由,先將銀子給送進語瑟手裡來,說是要語瑟照顧那小孩兒,實則銀子裡的大頭兒卻是孝敬給語瑟的?”

  彼時婉兮就是擔心這過手銀兩的事兒,若是從私下走,早晚有一天解釋不清;故此婉兮才將那銀子支給了阿桂去,由和珅那孩子所在的滿洲正紅旗都統衙門去走,叫著一切都有明帳,公開透明去了。

  語琴沉沉嘆氣,“唉,我就是擔心我不收、我母家不收,可是語瑟卻會揹著我收啊!終究她才是常在,年例的銀子只有五十兩,別說賙濟母家,便是自己用都不敷;而她母家又清貧,一個寡母帶著一個寡姐,還有幾個失怙的外甥女……家裡連個披甲的錢糧都沒有,只能憑著那麼幾畝薄地過活,語瑟心氣兒又高,必定不願明明當了娘娘卻幫不上家裡,這便最可能收了英廉的銀子去。”

  婉兮心下也頗有些為難。

  此次忻妃的事兒,雖說她的方子最終沒能派上用場,可是前頭那幾個月的綢繆期間,語瑟的功勞最大。

  若以本心論,婉兮何嘗不是欠了語瑟一份情去?

  婉兮垂首緩緩道,“姐姐回去明裡暗裡查一查吧,若是語瑟沒收過英廉的銀子,便是最好;倘若語瑟當真收過,姐姐務必查明白語瑟一共收過多少。姐姐也不必當面責問她,只悄悄兒來告訴我便罷,我設法將那銀子給補上,藉著英廉父親治喪,這便給回去就是了。”

  語琴面上一紅,“如何能用你的銀子?我自查問清楚,她是我妹子,便不是親生的,可好歹這窟窿也得是我來補。”

  語琴深吸口氣,“六月間我過四十整壽,皇上剛賞給了九個銀元寶,計四百五十兩,這便正好兒是現成的去處!”

  婉兮點頭,“姐姐千萬別責罵了語瑟去。她母家困難,她那麼辦雖說不智,卻也是人之常情。姐姐只委婉與她說下,叫她放心,咱們今後必定設法賙濟她母家去就是。”

  說著話兒,夜色已是漸深。

  燈火上的媽媽已經進殿來行禮,恭請看各處燈火。這便是提醒主子們該熄滅燈燭,準備安置了。

  等看過燈火,各宮的門上就也該下鑰了。宮殿監總管胡世傑會親自帶著各宮的總管,前來將各宮的鑰匙都收走,統一在敬事房收存。

  語琴見此,便也趕緊起身告辭。

  婉兮轉眸望了玉蟬一眼。

  玉蟬忙含笑蹲禮,“回主子、慶主子,都到這個時辰了,皇上還在九洲清晏,根本就沒提要到忻妃那去的事兒!”

  鑰匙都收完了,便是天子便也不能再隨便說上哪就上哪了,否則還得上敬事房要鑰匙去,更要擔著驚動各宮裡“守夜”的殿神的風險,那便是天子失德了。

  宮裡,這夜晚的門禁最是嚴謹,要不當年便以永壽宮與養心殿隔著那麼近,皇帝也沒法兒走門兒,還得爬牆不是?

  故此啊,若是這會子了皇上還沒動地方兒,那就是明白的知會:皇上今晚兒不會去了!

  婉兮這才與語琴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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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不但這一日壓根兒就沒去,第二日也同樣沒去。

  陳世官從御前帶回來的話兒,就說是皇上剛剛從木蘭回京,這園子裡這麼多神殿、香供前,還都沒來得及行禮呢。故此皇上這一天也都忙著要各處拈香,暫且顧不上進後宮。

  陳世官小心地悄然抬眸望著忻妃,“……微臣將娘娘鳳體違和的情形,細緻回明瞭皇上。皇上也甚為關切,一再吩咐微臣,仔細為娘娘調理。”

  “皇上還說,微臣終究年輕,還只是小小醫士。倘若有不足的,還是應該請御醫施世奇施大人前來伺候。”

  忻妃沉沉閉上眼睛,“甚為關切?呵,呵呵,便是換個御醫來,又有何用?”

  陳世官伏地,不敢說話。

  忻妃嘆口氣,“算了。這便是剛回京來兩天麼,皇上要各處拈香行禮,兩天怎麼也該夠了。咱們等一、等二,總歸事不過三,明兒他也該忙完了!我便等著,我兩天都等過來了,多等一天又能如何?我不急,總歸距離孩子臨盆,還有好幾個月呢。”

  別說這幾個月去啊,便是六年前生下八公主之後,皇上便冷了她,將她扔進實際與冷宮無異的鹹福宮去……長長的六年啊,她不是也都挺過來了麼?

  如今苦盡甘來,一切都正向好之時,她又有什麼等不起的?

  總歸她懷著皇上的骨肉呢。皇上便是再不待見她,也總歸會在意她肚子裡的孩子不是?

  這一晚,忻妃便是在心下幾番番默默重複這樣的自我安慰,才能好歹沉入夢鄉去的。

  她怎麼都沒想到,次日一早,剛起來不久,就聽說皇上已經離開了圓明園,先去暢春園給皇太后問安,接著便回紫禁城去了!

  “皇上他竟然這麼就走了?”忻妃愣愣跌坐在炕上,“他都沒說臨走前,好歹來看我一眼?或者哪怕是他自己過不來,也該派他身邊兒的魏珠啊,或者高雲從啊的,過來問候一聲兒?有沒有,啊?”

  樂容和樂儀也都難過,卻也不敢隱瞞,只能都無言搖頭。

  忻妃緊咬銀牙,深深吸氣,“不怕……不怕!總歸今年,宮裡唯有我一個人遇喜,皇上他便總歸得將我掛在心尖上。不管她們怎麼看,我也是這後宮裡風頭最盛之人。總歸還輪不到她們看我的笑話,她們心下嫉妒我還來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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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晨起請安,樂容和樂儀都勸忻妃便別去了,藉著皇嗣,告個假也就是了。

  可是忻妃卻心下不甘。

  “去,我為何不去?我若不去,難不成叫她們在背後笑話我去?我便是要當面看著她們的嘴臉去。我倒要看看,她們當著我的面兒,嘴裡還能吐出些個什麼來!”

  “若是說得委婉些,倒還罷了,我渾懶得與她們計較;若是說得不好聽了,我便立時暈倒在她們面前,叫她們擔上個謀害皇嗣的罪名去!——總歸我這會子肚子裡可揣著丹書鐵券呢,別說她們一個個兒的,就算是皇后、皇太后,也奈何我不得!”

  忻妃氣勢不減地到了長春仙館,踩著大步,傲然抬高下頜,含了兩眼的矜傲邁進殿門。

  她到那拉氏跟前,站住,只是微微點了個頭,“妾身告罪了,妾身的肚子不便,不敢傷了皇嗣,故此不能在皇后娘娘面前行禮。想來主子娘娘愛惜皇嗣,自不會與妾身計較。”

  那拉氏心下自是怒火一點就燃,盯著忻妃便自是冷笑,“前兒在我這兒摔倒過一回,我瞧著那會子大唿小叫的,又是回稟皇上,又是叫御藥房裡的好藥材流水價往你宮裡搬。我還當指不定是這皇嗣保不住了呢……可是怎麼今兒瞧著你卻還是這麼趾高氣揚,分明什麼事兒都沒有啊?”

  忻妃一翻眼皮,“主子娘娘,請您慎言!詛咒皇嗣不保……便是中宮,這話便是失德!”

  那拉氏聳了聳肩,“你不用拿這話來嚇我,這又不是說的,是你自己那天表現出來的。那麼大唿小叫,又翻白眼兒的,不是那麼嚴重的話,又何至於去?”

  婉兮坐在皇后座下第一的位置,靜靜聽著,便也是垂首莞爾。

  “忻妃妹妹,皇上自己就極擅醫術。想來忻妃妹妹能這麼快就復原,必定是皇上及時趕到,親自為忻妃妹妹看診,連方子都是皇上親自開的吧?”

  忻妃霍地橫過頭來望住婉兮,卻是啞口無言。

  那拉氏自咯咯地笑出聲兒來,“對啊,忻妃,你倒說說,皇上幾時去看望你的?又或者我該更直白地問:皇上這兩天來,究竟去沒去看過你啊?”

  那拉氏瞟著眾人笑,“皇上精通醫術,更是明眼如炬,這便任憑忻妃鬧騰得歡,皇上卻早看穿了她其實根本就沒什麼事兒!虧她那日還故意在咱們眼前暈倒,咱們每個人都在座,她便是想嫁禍給咱們所有人去!真可惜,皇上才不會為了她,冤枉了咱們眾姐妹去。”

  那拉氏眸光陰冷,回望向忻妃,“忻妃,其實咱們都在宮裡伺候這麼些年了。幾千年來的後宮軼事,咱們誰還沒耳聞過一些子去?如你這種藉著懷胎邀寵的戲碼,當真是陳芝麻爛穀子,早被人用爛了的招數去。一點兒都不新鮮,你怎麼還能以為皇上就會被你唬弄過去了呢?”

  “忻妃呀,我原本還以為你挺聰明的。是不是獨自個兒在鹹福宮裡關了太久,這便連腦袋瓜兒也變得愚鈍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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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兮靜靜聽著,語琴偏頭過來輕嗤道,“可真新鮮啊。還是頭一回見主子娘娘,這麼對一位鑲黃旗滿洲出身的格格,這麼破口大罵的。”

  “她終於再顧不上對咱們指桑罵槐了。她從前也許從沒想過,有一天給她最狠一刀的,竟同是她們尊貴的滿洲勳貴世家的格格~~”

  婉兮緩緩抬眸,“其實咱們自進宮得封的那天起,就同為皇上的後宮。若不存那些門第、血統之見,這後宮的日子本可更容易相處些。是她不肯放棄自己的‘高貴’,便認定了咱們都是‘卑下’,如今她這樣氣急敗壞,何嘗不是也覺從前種種,都是扇在了自己的臉頰上去?”

  語琴也點頭,“她已是正宮皇后、大清國母。已然是人中至貴,女人中除了皇太后之外,更沒人能超越她之上去了。是她自己還不肯罷休,還要爭,還要鬥,反倒成了自己失格,甘願卑下了!”

  婉兮回眸,輕輕捏了捏語琴的手,“姐姐說,她這回可肯從此事上吸取些教訓去,從此便安安生生以中宮自貴,再別折騰了?”

  語琴挑眸望了一眼那拉氏那張橫肉亂顫的臉,“我看啊,難~正所謂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她始終沒能真正成為那個中宮皇后,她依舊還被困在當年那個不得寵的潛邸側福晉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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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忻妃緊咬牙關,在原地極力地站得筆直。

  後宮裡何嘗有任何一堵牆是不透風的?她們自是都知道了皇上壓根兒就沒去看過她。

  “……皇上這兩天國務繁忙!便是皇上暫且沒來看我,那也是皇上一時分身乏術。身為皇上的後宮,自應體諒皇上,又如何能因為自己的一點小事,便妨礙了皇上去?我啊,自是明白皇上的處境,我才不急,就等著皇上從宮裡回來,自然回來看我。”

  忻妃的話,叫那拉氏和眾人都不由得目光到她肚子上去打了個轉兒,倒叫她們各自心下都有些黯然。

  也是,忻妃有這樣的底氣,也不為過。終究懷著皇嗣呢,終究今年她是後宮裡唯一遇喜的主位。皇上會顧著皇嗣,便遲早都得回來看她。

  婉兮倒是獨獨神色淡然。

  “不過說起來,皇上對皇太后的孝心,倒是永遠都是第一位的。”婉兮靜靜抬眸,望住忻妃,甚至還緩緩地勾起了笑意,“皇上是二十二日回京的,前兒二十三日便早早去給皇太后問安;今兒是二十五,中間只隔了一天,皇上便又早起先去給皇太后問安,然後才回宮去的。”

  婉兮說得宛若水上輕煙,可是那拉氏卻也是聽出滋味兒來了,不由得“嘿”地一聲笑。

  “可不是嘛!誰說皇上忙於國務,便連去看望誰,都分身乏術了?皇上這不是三天裡兩次去看望了皇太后麼?”

  那拉氏奚落地笑,目光牢牢盯住忻妃,享受地看忻妃面上的一紅一白。

  “況且暢春園還遠,你卻就在咱們圓明園裡,近多了。這便不是皇上分身乏術,只是人跟人終究不一樣兒,在皇上心裡總分個輕重去。”

  忻妃恨恨道,“我便是怎麼,也不能跟皇太后比去!”

  那拉氏又是咯地一笑,“誰叫你跟皇太后比了?便是你自己想,我還沒想要給你這個臉!我啊,不過是拿你肚子裡的孩子,跟皇太后稍微做一個對比罷了。”

  “對於皇上來說,母親和子嗣,大體可同樣放在戥子上做個比較;而你,可沒這個資格。”

  那拉氏說著,滿意地撥了撥自己襟口上的壓襟。

  她是皇后,便是壓襟,用得也比旁人要“囉嗦”些。不似婉兮在安瀾園裡用的那“安瀾”的素銀、輕巧,也不是僅僅掛念珠兒,她是“一掛九”,在那壓襟上是掛了一串兒九件小物事:舉凡耳杓、老鴉針、剔牙針、甚至刮舌苔的小刀兒,全都一併懸著。

  此時已將冬季,內廷主位們的首飾已經從玉都換成了赤金,故此她那壓襟兒是一九件的金貨,一水兒的金碧輝煌,奪人眼目。那九件的數目、以及那一片明晃晃的顏色,都擺足了身為正宮的架子去。

  隨著她指尖的撥弄,那一串金貨更是彼此清脆撞擊,更是花火閃耀了去。

  聽著,便如一種尊貴的嘲弄。

  “忻妃你瞧啊,原來不光你,便是你的孩子,在皇上眼裡也當真不值什麼。”那拉氏得意地聳肩冷笑,“終究這會子皇上也不缺皇子。皇上都能接連將老六、老四都給出繼了,你瞧著皇上缺皇子麼?故此啊,即便你生下的是皇子,可在皇上眼裡,卻也不值什麼。”

  “說不定,將來皇上會將你的兒子,也給出繼了呢!”

  忻妃終究也是當母親的,被人說到孩子,總是最不能忍受的痛。

  她霍地仰頭,狠狠望住那拉氏,“皇后口下留德!今日說成這樣兒,皇后倒請小心,來日自己的孩子也有這樣一天!”

  眾人不歡而散,那拉氏與忻妃之間,已經是正式的盡數撕破了臉去。詛咒都到了各自的孩子身上,這便再也沒有回頭轉圜的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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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後宮如何鬧騰,皇帝回宮都是辦正事去了。

  皇帝先是幹清門聽政,接下來再為祭祀太廟而齋戒三天;更要緊的是,皇帝於此際,正式頒佈了《御製準噶爾全部紀略》,將準噶爾古往今來的家譜,一一廓清,正式為朝廷平定準噶爾畫上了圓滿的結點去。

  十月初一日,皇帝正式赴太廟行禮,頒佈幹隆二十九年的時憲書(就是官方頒佈的皇歷,預發新一年的)。

  便也在這一日,皇帝為諸位得力的股肱之臣,加了恩銜。

  其中東閣大學士梁詩正,加太子太傅;

  兆惠、阿里袞、阿桂、高晉等,加太子太保;

  吏部尚書陳宏謀,也加太子太保。

  當婉兮得到這些訊息,卻獨獨為陳宏謀而歡喜。

  這日婉兮特地請了永璇的福晉慶藻來說話兒。

  慶藻何等聰穎,今兒婉兮請她進園子來說話兒,她便也都懂了。

  她便自含笑,輕聲道,“令阿孃儘管放心就是。陳大人並未受安寧一案的牽連。”

  當年安寧之罪大白於天下,都是尹繼善與陳宏謀之功。尹繼善因早與安寧有嫌隙,故此幕府上下都勸尹繼善不便直接出面蒐羅安寧的罪證;況且尹繼善彼時不能不顧慮到八阿哥永璇和自己的女兒。

  陳宏謀與尹繼善多年在江南共事,尹繼善為兩江總督,陳宏謀則為江蘇巡撫。兩人公事上是上下級,私交也是莫逆,陳宏謀這便擋住了尹繼善,自己出面參奏,將安寧那個管關的家人李忠的大罪盡數揭開。

  只是安寧的多年大罪,竟然直到他死後才揭開,皇帝也不由得遷怒江南當地官員,認為如江蘇巡撫陳宏謀,原本應該早早參奏。故此皇帝也曾治罪陳宏謀,將陳宏謀交給部議,降級論處;且免去江蘇巡撫的官職,調到湖南去為巡撫。

  彼時婉兮聽說,心下也十分不落忍。雖說皇上只是叱責了陳宏謀,雖免去江蘇巡撫,卻還是調任了湖南巡撫,還是平級調動;可終究若以錢糧經濟而論,湖南其時自比不上江蘇的要緊去。

  婉兮輕嘆一聲兒,“我也不瞞你,那會子我當真擔心,怕陳宏謀這個人就此埋沒了。我也沒想到,從去年九月,到今日,不過一年,陳宏謀不但沒在湖南沉寂下去,反倒被皇上召回京中,入朝為官。先是授予吏部尚書的要職,這會子又加了太子太保的恩銜去了……”

  慶藻也笑,“所以啊,皇阿瑪那是表面兒上看似申飭了陳叔叔去,可心底裡還是給陳叔叔記了一大功去!”

  婉兮欣慰地點頭,“我這邊兒呢,倒不便送些賀禮給陳宏謀去。慶藻,我便託你,以你與陳宏謀的私誼,這便送一份賀禮過去,聊表我的心意。”

  慶藻含笑點頭,“令阿孃放心,我知道該怎麼辦。”

  慶藻說著也是淘氣一笑,“我阿瑪和陳叔叔已是安寧的死敵,想來陳叔叔這個喜訊,忻妃娘娘必定是最不願聽見的。”

  婉兮便笑了,抿著嘴不說話。

  玉蕤便含笑衝慶藻豎了大拇指,“你說的真是有理!皇上也太不憐香惜玉了呀,這會子咱們忻妃娘娘好歹還懷著皇嗣呢,皇上也不擔心忻妃娘娘聽見‘害了’自己姐夫的死敵一年之間又是晉升,又是加恩銜的,還不得氣得動了胎氣去?”

  慶藻大笑拊掌,“瑞姨娘正說中了我的下懷去呢!哎喲,我都替忻妃娘娘,忍不住掬一把辛酸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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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三日,皇帝還不忙著回圓明園,而是到雍和宮去行禮。

  便在這一天,所有人都毫無防備之下,胡世傑親自到各宮傳旨,說皇上下旨,賜封皇太后宮裡學規矩的女子富察氏為常在,號為“福常在”。

  忻妃有喜,皇上回京之後沒有恩恤優渥不說,趁著不在園子裡的當兒,竟然又封了新人!

  訊息傳開,忻妃心上的傷口便又被狠狠地撒了一把鹽下去。

  若說皇上將她姐夫的死敵陳宏謀加恩銜的事,她還能暫且忍下一口氣來;那皇上這麼“偷偷摸摸”賜封了新人,就讓她無論如何都咽不下這口氣去了!

  今年她是宮裡唯一遇喜的主位啊,今年皇上在後宮裡本應該最寵她才是!

  怎麼還可以忽然賜封新人,搶了她的風頭去?

  更何況,竟然要這麼“偷偷摸摸”的,這算什麼!

  十月初四日,賜封福常在的事兒已經成了定局,皇帝這才不慌不忙從紫禁城回到了圓明園來。

  忻妃按捺不住,這便按著肚子,非得到宮門口去親自迎接皇帝不可。

  皇上不是一直“沒工夫”來看她麼?那她就自己去見皇上,自己出現在皇上面前,叫皇上想看不見她都不行!.

  那拉氏率領後宮,也都在宮門外恭迎聖駕。

  不必刻意去看,忻妃那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都已經清晰落入了每個人的眼底去了。

  婉兮與語琴目光輕輕一撞,便也都輕輕勾起唇角來。

  真是的,本該是今年後宮第一得意之人啊,怎會落得如此地步去?

  語琴輕聲道,“皇上賜封的竟然是皇太后位下的學規矩女子……這會子回想起來,我倒是忽然覺著,你那日在長春仙館說的那句話,格外有些深意了呢?”

  “你當日說,皇上剛回京來,卻三天裡兩次去給皇太后問安——這會子叫我想來啊,難道皇上就去看皇太后位下的小姑娘了?九兒,你快與我說說,莫非你彼時竟有預感?”

  婉兮神色平靜如水。

  “沒有,我哪兒有那般先見之明?要不,我都能當薩滿婆婆,可以自己請神啦……”婉兮抬眸,靜靜望一眼十月裡幹冽卻碧透的晴空,“我啊,只是這些年與皇上相伴,大約摸地能覺察皇上一些異常之處。便如皇上剛回京,便這麼三天去了皇太后宮裡兩次——便是皇上孝順,從前三天一小安,五天一大安的,卻也沒有忽然三天去兩次這麼勤的。”

  “我便忖著啊,或許皇上是要與皇太后商量什麼事兒呢;又或者,即將發生些什麼與皇太后宮裡有關的事兒了。”

  婉兮說著,微微回眸,瞟向忻妃那邊廂一眼。

  “我卻也沒想到,皇上其實是賜封了個皇太后宮裡的新人來,給她添堵了去。”

  語琴恍然大悟,便也笑了,“更妙的是,這個富察氏,我記著你與我說過,是咱們皇后娘娘親自挑選了,送進皇太后宮裡去的呢。”

  婉兮便也悄然笑開。

  “可不是?就憑忻妃這幾天與皇后吵成這般烏眼兒雞似的模樣兒,皇上忽然賜封了這個福常在,忻妃必定覺著皇上是在給皇后加持,是站在皇后一邊兒去了。”

  語琴都不由得咂嘴,“嘖嘖,我若是她,這會子怕都要氣得暈倒了。哎對呀,她那天那麼容易就倒了,今兒怎麼反倒站得這麼直?”

  說著話兒,遠處明黃傘蓋按序而近。

  婉兮與語琴便也收了聲,一併立在那拉氏身後,按次行禮。

  忻妃有些等不及,又仗著懷著身子不必行大禮,這便鶴立雞群一般,獨獨高高站在人群之中,想叫皇上一眼就看見她。

  她等著,盼著,壓著心底那些翻湧不息的酸楚,兩眼直勾勾望向鑾駕隊伍中那為首之人。

  皇帝穿行服,高坐白馬之上。

  忻妃相信,皇上必定已經看見她了。

  她柔婉地微微蹲身,叫自己的姿態既曼妙,又有些委屈。

  這般模樣兒,皇上便自然會明白了她的心境吧?

  鑾駕佇列終於停了下來,皇帝翻身下馬。忻妃的心狂跳了起來——接下來,皇上是不是要衝她走過來了?

  皇上他,一定會親手扶著她,與她聞言軟語,或許也說幾聲歉意。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只等皇上走到近前,她便柔婉地說,“妾身恭候皇上多時”,或者順便再梨花帶雨一番。

  只需皇上的憐愛,那麼之前皇后她們給她的羞辱,她便都可漂亮地反擊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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