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機場的，當他豁然清醒的時候，才發覺自己正坐在刑偵隊的詢問室裡。

  詢問室？鍾離自嘲笑笑，沒想到自己居然又一次坐在了接受詢問的位置上。那麼這一次，又會被怎樣對待呢？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陳虹一臉凝重走了進來，關上門長出口氣，到了兩杯水，將其中一杯放在鍾離面前，才走到對面的位置坐下。

  “人質已經送醫院了，並沒有傷到動脈，只是皮肉傷，沒有生命危險。”陳虹喝了口水道。

  鍾離面無表情地說：“我並不擔心人質，你不用給我說這些。”

  陳虹盯著鍾離看了一會，坐直身子十指交叉正色道：“好，那我們就來說說死者好了，我問你，他為什麼不讓你離開？為什麼要用脅迫人質的極端方式？又為什麼在你答應後要自殺？現在回答我，這是為什麼？”

  大改往日對鍾離和顏悅色的樣子，每問一句，陳虹的語氣就凌厲一分，音調隨之拔高一分，到最後已經完全變成了喝問。

  鍾離的眼角在輕微抽搐，咬著牙不肯回答，腮幫子都因為用力鼓了起來。

  “回答我，這是為什麼？”陳虹見狀更是生氣，勐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碰的一聲巨響，鍾離雙手同時拍在桌上，情緒驟然變得異常激動，瞪著陳虹吼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鍾離的劇烈反彈讓陳虹吃了一驚，在她的印象中，鍾離總是智慧冷靜的，從來不會被情緒左右，即便虞兮行走於死亡線上，即便被迫不能再調查案子，都沒有表現出人任何激烈的情緒。

  可是現在，鍾離卻爆發了，無論表情還是情緒，都比杜斌激動時不遑多讓，甚至此時鐘離的眼神還要更加可怕一些。

  “我們都冷靜一下，然後你再回答我的問題。”陳虹深吸口氣主動放緩口氣，她覺得這樣下去不行，雙方都情緒激動，是問不出來結果的。

  可是，鍾離非但沒有冷靜下來，反而顯得愈發激動，這次不是用拍，而是用捶，雙手握拳用力捶在桌子上怒聲咆哮：“冷靜？我為什麼要冷靜？我不知道，我說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以為你一句不知道就沒事了嗎？你搞清楚，有人因你而死了，你知道這件事多嚴重嗎？你知道造成了多大的恐慌？你知道造成了多惡劣的影響嗎？你摸著你的良心問一問，你心裡過得去嗎？”陳虹也不再控制自己的情緒，指著鍾離的鼻子吼，吼完就感覺一陣頭疼。

  “良心？你跟我談良心？難道這是我的責任嗎？我應該為此感到愧疚嗎？啊？我是不是應該為此感到愧疚？”鍾離道。

  陳虹反問：“難道不應該嗎？你不應該為此感到愧疚嗎？”

  “我為什麼要愧疚？如果你走在街上，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跑到你的面前，拿刀指著你讓你不許動，你沒動，然後他就自殺了，你會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你會為此感到愧疚？”鍾離吼完也覺得有點不舒服，扶著額頭直喘氣。

  陳虹想要反駁，卻突然間不知道該如何反駁，這件事的影響太大太惡劣了，整個警局現在從上到下忙作一團，所以她才會如此激動，以至於對鍾離發火，可轉念一想，如果鍾離真的不認識自殺的持刀男子，發火有什麼意義呢？發火就能問出什麼嗎？

  “我們還是冷靜點談吧，你好好想一想，真的對他一點印象都沒有？”陳虹喘了口氣，儘量先讓自己冷靜下來。

  鍾離沒有說話，只是扶著額頭搖了搖頭。

  “那這樣吧，一會我把他的個人資料給你，你看一下，或許能想起……”陳虹還沒說完就被鍾離打斷。

  “我到現在還記得我五年前的今天在哪裡，做了什麼事，所以我說我沒印象，就是沒印象，你給我資料我也不可能想的起來！”鍾離的語氣和和緩了一些，似乎突然爆發的情緒也讓他倍感疲憊。

  “看過再說，現在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還有，小丑男不是徐德全這件事已經瞞不住了，從炸彈到電腦病毒再到持刀男子自殺，我認為這三件事是有聯絡的，你覺得呢？”陳虹問。

  鍾離往後一靠，雙臂交叉合抱，別過臉閉上眼睛：“我不想再談這件事，我受到了驚嚇，我要回家休息。”

  陳虹盯著鍾離看了好一會，也沉默了好一會，才站起身道：“你不想談，可以，先跟我見一個人，然後你就可以回家了。”

  “誰？”鍾離問。

  陳虹沒有回答，徑自推門走了出去，鍾離無奈，只能緊隨其後。

  接待室

  “心愛？”鍾離走進來，登時吃了一驚，坐在那裡的可不正是顏心愛嗎？顏心愛怎麼會在警局？這一切和她又有什麼關係？

  顏心愛明顯很慌，表情顯得很焦急，手指不停在紙杯上彈動。聽見鍾離的聲音，她勐然轉頭，起身幾步跑了過來，上下打量鍾離急聲道：“你沒事吧？”

  “我有什麼事？你怎麼會在這？”鍾離不解地問。

  陳虹介面道：“就是她舉報飛機上有炸彈，也是她報的警。”

  “是你？你怎麼知道的？”鍾離感覺更加不可思議。

  顏心愛鬆了口氣，點點頭掏出手機：“我爸送你和安姨去機場後，我突然收到了一條簡訊，內容你自己看吧。”

  鍾離接過手機，簡訊內容如下：飛機上有炸彈，不想讓他死，就立刻報警，你可以不信，我很願意和你賭，看看他究竟能不能飛！

  毫無疑問，簡訊內容中的他指的就是鍾離。

  “我接到簡訊後立刻就報警了，不管是不是真的，你沒事就好。”顏心愛強笑著說。

  鍾離盯著簡訊擰著眉頭陷入沉思，他要出國這件事並沒有多少人知道，更別提知道確切的出發時間，連刑偵隊眾人都是臨時得知匆匆忙忙趕赴機場。

  既然如此，發簡訊的這個人是誰？是怎麼知道的呢？怎麼將時間掐得這麼準呢？發這條簡訊的目的又是什麼？難道和那個自殺的男人一樣，只是為了留下他？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問題又來了，留下他有什麼意義？

  忽然間，恐怖抽象的小丑面具浮現眼前，那刺目的濃豔顏料瘋狂閃動，讓人產生一種世界都在晃動破碎的錯覺。

  “鍾離哥，鍾離哥，你沒事吧？”顏心愛焦急的唿喚聲將鍾離喚醒。

  鍾離晃了晃腦袋唿了口氣：“我沒事，發件人的號碼查過了嗎？”

  “查過了，黑號，無序號產生器主。”陳虹道。

  “炸彈呢？到底找到沒有？”鍾離又問。

  “所有角落和行禮包裹都要重新排查一遍，暫時還沒有結果，希望沒有。”陳虹剛說完，接待室的門就被推開，顏威急匆匆跑了進來，見鍾離和顏心愛都沒事，這才扶著膝蓋鬆了口氣。

  “爸，你怎麼來了？”顏心愛走過去扶著顏威的胳膊。

  “是陳警官打電話通知我的，你這丫頭，出這麼大事怎麼也不通知我？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顏威板著臉訓斥道。

  顏心愛道：“就是怕你擔心，所以才沒告訴你。”

  “嗨你這孩子，你還有理了？”顏威氣的直瞪眼。

  陳虹道：“顏主任，你女兒和鍾離都沒事，現在你可以放心了。”

  “鍾離他媽媽呢？她也沒事吧？”顏威沒工夫訓女兒，連忙關心安琪兒的安慰，他心中好後悔，如果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就該不讓鍾離和安琪兒上飛機。

  “已經送她回家了。”陳虹說著抬手看了下表，“這會應該已經在家了。”

  顏威連忙掏出手機給安琪兒撥電話，結果提示關機，鍾離道：“突然下飛機，估計忘開機了，不用急，她沒事。”

  “你這孩子，怎麼一點緊張的樣子都沒有！”顏威無語，換別人不說魂不附體，也至少會心有餘悸，像鍾離這樣跟沒事人似的，真的太少見了。

  陳虹看了鍾離一眼沒有吭聲，只有她知道剛才鍾離是多麼激動，看來鍾離平靜甚至冷漠的外表下，其實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只是藏得很深很深，不容易被察覺而已。

  “既然沒事，為什麼要緊張？顏叔叔你先帶心愛回去吧，一會我自己回。”鍾離冷靜地說，一點都看不出剛才爆發咆哮的樣子。

  “你不走？”顏心愛拉住鍾離的衣袖問。

  “我和這件事可能有直接關係，還得配合調查。”鍾離道。

  “直接關係？什麼直接關係？怎麼會和你有關係？”顏心愛登時就急了，她並不在現場，自然不知道有個人為了留下鍾離而自殺。

  鍾離沒有回答，陳虹道：“事關案情你們就別問了，總之沒事的，我們再與鍾離核實一些事，他就可以回家了，你們先回去吧。”

  畢竟警局警察說了算，雖然很擔心鍾離，但顏心愛和顏威不得不選擇先行離開，離開時顏威說會去看安琪兒，晚上一起在家裡吃飯，讓鍾離務必按時回家。

  父女兩離開後，接待室只剩下陳虹和鍾離兩個人。

  陳虹關好門，靠坐在桌沿上，抱著雙臂看著鍾離：“現在冷靜下來了？如果冷靜下來了，給我說說你剛才為什麼那麼激動。”

  “我也是正常人，憑什麼不能激動？”鍾離反詰。

  “行，你不說是吧，我讓小錢回來給你做一次側寫。”陳虹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

  “與案子無關，你為什麼一定要我說？”鍾離氣結，情緒又有點激動……

  “有沒有關不是你說的算。”陳虹說完嘆了口氣，放緩表情語氣，壓低聲音道，“鍾離，你可以不信，但實話給你說，我們都把你當朋友，我刨根究底也是為了你好。這個案子性質很嚴重，只有弄明白到底怎麼回事，我們才能幫你。可如果你拒絕我們的幫助，那我們就只能把你當成普通人對待，相信我，你不會喜歡的。”

  鍾離沉默著猶豫著，背對著陳虹走到窗邊，足足過了十分鐘，才終於鬆口，一字一頓吐出兩個字：“黑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