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Ch1051 汙染與穿刺

2,51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恐懼就像一片永遠不會主動撲來的湖水。

  但它永遠張著嘴。

  等待無知者深入其中。

  當蘿絲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她跌跌撞撞的步子終於在每一寸塌陷的砂礫中響出哀求——那是任何一頭有智生靈瀕臨死亡時産生的渴望。

  想要活著。

  她顧不上羞恥,哪怕她能聞見一些濃湯和酸培根的氣味,哪怕糞水淌得像個連腦袋都不能動的癱瘓病人嘴角的涎液,洇得她滿身都是——換在今天之前,她這這輩子都沒有如此不體面過。

  要人再也不出門的不體面。

  可現在。

  她只想帶著這股臭味,筆直撞進詹姆斯·雪萊的書房裡。

  她要無恥地引壞人到老詹姆斯身邊,要大聲喊‘救救我’,或‘我還不想死’——她唾棄的、或調侃的故事書中的英雄,甚至《伊甸經》中一帶而過的、卻被儀式者們追捧的聖者黛麗絲——

  哪怕是她。

  曾經都受不得飛賊小姐的半句誇獎:‘危險?我可是出生在危險裡。’

  她對那些赴死的小夥子們不以為然,嘲笑那些深受凌辱的可悲命運,一度撕毀積鬱裙襬間的哀嚎,掌根撐著胯骨,侃侃而談,講著‘如果你們不想,你們就應該——’

  世界上的喜怒哀樂如同倫敦城近來偶有的鐘鳴,只教她豎起耳朵囫圇一嘗,再發表比品嚐時間多數倍的評價:

  不錯。

  或者。

  太一般。

  她從不認為死亡會在八十歲之前找上門,更瞧不起那些哭啼啼、要死要活的臉蛋兒——依照命運的慣性,她們還得要死要活上許多年。

  她很少親手結束生命。

  但也絕不認為,這是什麼大事。

  她甚至猜測,假如自己是個‘男人’,恐怕得成為戰場上最勇勐計程車兵才對——

  她那充裕在身體通道中的冒險之血…

  彷彿只一個瞬間。

  透過穿刺小腹的利刃,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沒有羅蘭展開他的「場」作為庇護,當身邊少了能夠不斷‘跳躍’的哈莉妲。沒有仙德爾的聖水,及時而來封閉住傷口的力量——

  當她,莉莉安·蘿絲·範西塔特,那些靈巧的、能夠戲弄凡人,甚至低環儀式者的‘小把戲’統統失靈後…

  她終於發現。

  自己面對無可抵擋的力量,究竟多麼脆弱。

  死亡趴在她的肩膀上,平緩地唿吸著。

  能夠讓她聽見的唿吸聲。

  ‘我來了…’

  祂說。

  蘿絲不受控制地流出淚水,嗓子裡卻發不出半分尖叫——喉嚨緊緊收縮著,像門一樣牢固鎖住氣流。她叫嚷不出來,幾根牙齒在嘴裡碰的東倒西歪,叮噹作響。

  活著…

  我要…

  我要死了嗎?

  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恐懼的少女並未察覺這‘不正常’——實際上,換做一顆神志屬於自己的腦袋,她必然要朝反方向逃。

  她恐懼死亡。

  但…

  也不想害了老詹姆斯,對不對?

  她現在想不起來那些。

  她並不清楚什麼是「歡愉使徒」,一個抵達四環的「血肉」道路的儀式者,究竟能將人內心的孔洞攪得多麼寬暢——她被引匯出最深切的渴望,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永遠無法滿足。

  她渴望什麼?

  活下去。

  蘿絲逃得越來越快,精神異常活躍。她毫不顧忌耳畔不斷撕扯她捲髮的‘小羅蘭’,發現異常卻又無法阻止的菌絲。甚至,她不顧小腹流出的chang子,讓它這樣搖曳著,歡快的一左一右甩了起來。

  她感到有什麼不斷提振她的精神。

  這‘恐懼死亡’的情緒反而逆著撞上她哆哆嗦嗦的靈魂,推著她往另一個懸崖下去——女士,你該會飛的,是不是?

  裹著汙裙的少女滿臉興奮地闖進了老宅。

    她甩著肚皮上的尾巴,輕快越過那些被剖開的屍體,在鼠群中靈巧舞著,踏過泡腫的絨毯,一步步彈跳上臺階,在咚咚聲中直逼長廊盡頭。

  她看見了用引燃的氈帽和睡袍做‘圍牆’的詹姆斯·雪萊。

  對方也瞧見了她。

  “詹姆斯!”

  蘿絲又開始流淚,她奔跑起來,不顧小腿與腳踝傳來的撕咬,甚至穿過烈焰,徑直砸進老雪萊的懷裡。

  她內心的孔洞依然沒有被填補上。

  她永遠填補不了。

  “詹姆斯!我——”

  這時。

  她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拿著那把紋路漂亮的火槍。

  一隻本該能打響,沒準可以擊傷敵人的奇物。

  她…

  她一路都幹了什麼?

  也在這時,腹部才傳來讓人無法抑制的撕痛感。

  蘿絲瞬間白了嘴唇,蜷成母親懷裡的嬰兒,再也控制不住,酊劑成癮似的抖動起來。

  老雪萊只默默從懷裡拔出為數不多的聖水,用牙咬開瓶塞,一支又一支地澆在蘿絲的傷口處:他澆洗傷口,也澆洗自己的大手,托住那些‘軟管’,把它們一點點、用指頭重新塞了回去。

  然後。

  再拔開幾支,灌進蘿絲的嘴裡。

  天生對立的力量很快驅散了並不屬於某人的詛咒。

  神志重新掌握了身體。

  “噓。”

  老雪萊對懷中的姑娘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他把她抱回書房——原本寬敞的房間此時遍佈焦黑。

  看得出來。

  在鼠潮爆發時,老雪萊曾引燃過幾次烈焰又撲滅。

  現在。

  它們只能透過一條路:即房門的方向來了。

  “湯姆唸叨過許多次,把書房建在最盡頭並不合規矩…這回,他得認輸了。”

  老人用拇指擦去少女臉上的血汙,半跪在地毯上,儘量把她放的安穩。

  “湯姆…我沒有看見他…”

  蘿絲想要掙扎著坐起來,被詹姆斯用手按住了肩膀。

  “想要在短時間內殺死一名「六環」可不容易。”

  詹姆斯·雪萊搖頭。

  尤其是血肉搖籃的邪教徒。

  他不算太瞭解這條道路,但多少也知道這夥人不是什麼‘堂堂正正’之徒——比起直來直去的「聖焰」和「鐵騎」,亦或幾乎不會正面對決,殺傷力卻遠超前兩者的「刺客」…

  詹姆斯的經驗沒有出錯。

  雖然佔了‘血肉’,實際上,這條道路壓根不擅長正面作戰。

  用某些儀式者的話說,這是一條‘娘們’的道路——比起戰鬥,他們更擅長‘蠱惑’與‘培育’。

  當然。

  絕大多數道路都‘娘們’——‘只有鐵騎和聖焰才是硬漢該走的道路。’

  這句話在儀式者中流傳甚廣,直到伊妮德·茱提亞晉升八環,成為審判長…

  這句話就變成了‘只有鐵騎才是硬漢該走的道路’。

  ——據說此前有不少名不見經傳的年輕紳士狂熱追求伊妮德,並認為只有自己才配得上這朵烈焰中的玫瑰。

  後來他們每個人也同樣認為,自己會比其他人先長好那條被打折的腿。

  由此可以得出結論:攀比導緻殘疾。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