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鼠災爆發時，論起最高枕無憂的地方，就要屬王宮了。

  隨著蒼白的烈焰炸開，一襲黑裙的女人漫步而來，維多利亞也終於長長吐出她那口糖分超標的濁氣。

  她把手裡攥出褶皺的故事書合攏放至腿旁的毛毯上，侍女們不必她多言便迅速為伊妮德·茱提亞鋪好了椅子，布好茶具。

  “我剛看了個故事。”

  年輕的女王顯然要借用另一個話題來掩飾自己的緊張與窘迫。

  “哦？”

  “一個臃腫無聊的愛情故事。說真的，現在的作家是不是都有這個毛病？當情節進行到關鍵處，她卻像個喋喋不休的潑婦，擺弄起自己的談話技巧，讓動人心絃的故事不停倒退、前進，不停倒退、前進…”

  伊妮德坐到椅子上，阻止侍女往她的茶杯裡放除了紅茶之外的其他東西。

  “什麼動人心絃？”她隨口問了一句，端起茶盤。

  “火焰，或者說，火災。”

  女王用專門夾糖塊的銀夾輕輕捏了三個來回，把三枚精巧的小白鑽放進自己的茶杯裡。

  天知道她喝的是什麼。

  “…我正想瞧瞧主角在火災裡的表現，這蠢的要命的筆桿子，竟一會寫他的朋友，一會寫他朋友的朋友，寫放火的罪犯，寫他們之間的關係，寫在火裡被燒死的人——”

  維多利亞說著說著，彷彿真動了怒氣：“十幾頁過去了，伊妮德，火災又回到剛開始的地方了…她們用這辦法騙生活用度！恩者在上！我們的紙是不是賣的太便宜了？”

  伊妮德輕笑：“這才幾個錢呢，陛下。”

  她告訴她日益豐潤的女王，無論好賴名聲，他們無非是要引來些自己的知音與擁躉。

  “然後——”

  “然後？”

  “然後找個有錢的寡婦資助自己。”

  立在兩側的侍女強忍笑意，默默瞥了眼雕花宮廷椅上的女人。

  這女士…

  可真敢說。

  “…倒是個辦法。我看她們的錢也沒有地方花了。”或許有些人不清楚，眼下這位國王，雖無奈囿於女人的軀殼裡，靈魄卻是頂頂男人的心。

  她可是最支援讓女人迴歸家庭，避免她們到工廠裡搗亂的頭號旗手——也只是近期礙於灰黨密切，某些她‘一貫如此’的想法必要稍微遮掩，以免寒了支持者的心…

  可說到底，她就認為秘黨那一套正確。

  倘若原本的維多利亞還在…

  這國家會是一副什麼景象呢？

  伊妮德不由沉思。

  在維多利亞看來，‘開場白’已經結束了。

  她用眼神教侍女們退離房間，只留她與伊妮德兩人。

  “我還以為你會哭喊著抱我的腿哭呢。”

  沒了侍女，伊妮德可就不再‘體面’了——恐怕和某位先生接處久了的人大概都漸漸做不到這一點。

  “我身邊可是不少儀式者，伊妮德。哪怕沒了你…”

  維多利亞想要嘴硬幾句，可想到真沒了伊妮德，她又該哪一番景象後，實在說不出後面的話來——宮廷裡的鼠患不是問題，當然，這也只能證明，操縱儀式的邪教徒沒有真把她當成目標。

  “是時候啟動《大憲章》了。”

  伊妮德端著茶杯，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

  維多利亞又驚又怒：“絕對不行！它是我用來——”

  “用來保住性命的東西？”伊妮德看著她，彷彿一眼就從她如今的樣子看回小時候，看回她們頭一次相遇時對方那張窘迫的臉：“相信我，‘陛下’。倘若真有個八環想要你的命…”

  她說。

  “恐怕你就要讓他得逞了。”

  審判長的意思很簡單：以目前王宮裡的守衛來說，她根本防備不住幾近不朽之人的襲擊。

  譬如八環的聖焰。

    “在‘花大價錢收集垃圾’這件事上，你比旁人走得都遠。維多利亞，我再說一遍：是時候啟動《大憲章》了。”

  那是一張奇物。

  唯有某些血脈的人才能啟動的奇物。

  雖然女王並非女王，可她也同樣符合啟動它的條件——這樣說有點拗口，請諒解，畢竟在預知未來和不講人話這方面，除了神靈還能想到誰呢？

  “只有一次機會，伊妮德。你難道瘋了嗎？它必須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有些一次性的強大力量，永不使用才對。

  威懾。

  維多利亞沒有蠢到這地步那麼伊妮德——

  呵。

  “說說吧。”

  意識到什麼的女王立刻鬆了臉上的力氣，軟綿綿靠回墊子，打量著斜倚扶手的慵懶女人。

  “你又想要什麼。”

  倘若她啟動《大憲章》，那麼這場危機恨不得太陽落山前就能解除——相反，她就要倚靠帝國的力量了。

  黨派的，市政府的，廷臣們，各個教派…

  包括審判庭。

  也包括她這個八環的聖焰。

  “又？”

  伊妮德失笑：“我哪清楚——”

  劇烈的震盪砸碎了女人話尾的幾個字。它凝聚成一扇向四面八方展開的無形刃波，冷漠地犁過這座都市的每一寸空間——哪怕身為八環，伊妮德臉上也罕見浮現出一抹錯愕。

  誇張的錯愕。

  下一秒。

  一道道熟或陌生的身影閃電般飛至。她們全副武裝，沖進這間被反覆加固、檢查後的安全室，一下子將這個國家最至高無上的人團團圍住——哪怕房間裡坐著個八環。

  “忠誠的人到哪裡都招人喜歡。”

  伊妮德笑吟吟評了一句，側臉掃過窗外驟然捲起的暴風。

  果然…

  “保護我！伊妮德！你不能離開！”

  伊妮德可不這麼想。

  她搖著頭，慢悠悠放下茶杯，作勢起身：“這不是簡單八環能造成的影響，陛下。腐化、畸變，透過影響鼠群，將操縱權分配給個體——這法子畢竟取了巧…”

  可窗外發生的不同。

  “那不是簡單八環能做到的事——”

  颶風沒有造成任何殺傷。

  哪怕捲起一片被踩癟的空牛奶盒。

  它只是在所有倫敦高環的眼裡格外醒目，警告著這些憧憬偉大、卻一輩子都抵達不了偉大的凡人們——

  他們要親眼見證歷史了。

  “你不能走！！伊妮德·茱提亞！！我命令你留在宮殿！！你必須、必須要——”維多利亞認為自己儘量維持的冷靜，實際早不知去了哪兒——她的恐懼任何人都瞧得出來。

  凡人…而已。

  伊妮德挑眉：“可我是審判長，陛下，我得去集結手下，維護秩序——作為恩者的刀劍，難道不正是需要我們的時候嗎？”

  維多利亞瞪著她。

  “我有些事要和你談，茱提亞審判長…現在，”女王咬牙切齒，“就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