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補償’。

  羅蘭以為克什亥會給自己一個‘承諾’——比如需要他的時候就喊些什麼（最好不用當眾喊）…或者…

  在報紙上留個言？

  之類的。

  有個八環作為場外支援，哪怕他不打算替自己把那個克洛伊的腦袋擰下來…

  也挺棒的，不是嗎？

  他盤算的好，克什亥可沒這個打算。

  “火焰與冰霜，你喜歡哪一個？”

  他轉過身，到屍體處，將崔克的腦袋同樣割了下來，連著剩下的兩顆，一起掛在了道旁的告示牌上。

  就像他曾經將那幾個年輕貴族的屍體掛在路燈上。

  費南德斯目睹過。

  現在，輪到他的副官了。

  “…冰霜？你們是不是都——”

  羅蘭下意識避開了火焰。

  因為他是個小機靈鬼。

  伊妮德·茱提亞。他的愛人能夠役使火焰，換句話說，他無論從克什亥兜裡得到什麼，都不會超過伊妮德·茱提亞——應該…

  是具體的寶貝吧？

  如果克什亥告訴他，‘冰霜’是一句‘教導’，他就從明天開始，滿世界宣傳審判庭的大罪有枚烏龜一樣的鼻頭。

  “小聰明有時救不了你的性命，柯林斯。”

  克什亥顯然清楚羅蘭在想什麼。

  不過…

  他樂意給自己的後輩一些‘小小’的幫助——這次救命的恩情不算在內。

  因為小伊妮德。

  他還欠她一次。

  克什亥從風衣裡摸出一支玻璃試管遞給羅蘭，同時，還在這學不會尊重力量的盲崽子眼裡看見了一句清晰的詢問：怎麼不拋了？

  他真是不知死活。

  “如果你不是小伊妮德的——”

  “我的尊嚴永不會因愛人的力量與威嚴而損傷分毫，”羅蘭接過試管，笑吟吟打斷了他：“反過來，克什亥先生，反過來。”

  克什亥挑眉，沉默片刻。

  “我想，這也是她依戀你的緣故了。柯林斯，你的確與多數人不同…我是說…”

  這個時代的。

  他抬起手臂，輕輕攥了下拳。

  霎時間，變色的焦土與漫飛的煙塵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揉皺，一寸寸回縮排他那雙深褐色的鹿皮手套裡。

  克什亥的「場」消失了。

  “我們兩清，柯林斯…告訴小伊妮德，我和她的也一樣。”

  男人抖落著衣角，壓低帽簷，轉身朝向銀月。

  他向前步入燃起的白色烈焰，在羅蘭的視線中炸出千萬難以分辨的複雜線條。

  半個唿吸。

  雨夜重歸寂靜。

  牌子上的三顆頭顱靜靜凝視著雨中人。

  手中的玻璃管冰冷刺骨。

  …………

  ……

  西奧多自從被哈莉妲帶回仙德爾的居所後，整個人變得異常沉默。

  仙德爾見過不少這樣的人。

  她告訴羅蘭，倘若有天，一名聖十字的虔信徒到了天國，卻發現萬物之父實際上只是一頭會講話的豬——

  “天哪！仙仙仙德爾！你不不不能這樣！”

  哈莉妲嚇壞了，邊擺手邊心虛地左右瞧了瞧。

  她怎麼能這樣講萬物之父的壞話？

  “假如祂就趴在窗戶外偷聽…”仙德爾笑道：“那就讓祂結結實實懲罰我…”

  羅蘭單手託著腮，懶洋洋抬起另一隻。

  “算我一個。”

  角落裡的吉爾絲·豐塞卡不明所以，也跟著怯怯舉了下胳膊。

    哈莉妲：……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仙德爾問。

  “豐塞卡女士？當然由西奧多送到審判庭了。哪怕費南…只要她到了審判庭…”

  羅蘭打算等這件事結束，到海曼家拜訪史諾先生，沒準那一位有更好的辦法——近日聽差送來信，災難中金斯萊與弗洛倫斯，連著貝特萊斯的許多醫生，都在海曼家落了腳。

  他們本想到審判庭，可路途艱難危險。

  順便。

  信尾署名人是路易斯·海曼。

  不會讓羅蘭意外的人。

  “我指的是克什亥給你的器官，”仙德爾張開手，藉著燭光邊欣賞邊說：“誰在乎吉爾絲·豐塞卡？”

  哈莉妲看著雙目茫然的吉爾絲，欲言又止。

  羅蘭默默捏起手旁那枚被吹成白色的試管。

  將它置於眼前時，能夠看見表層浮起的一層銀霜。

  試管內寒霜凜冽，風雪交加。

  就像有人將世界最高的、凍得最厲害的雪峰塞進了這根食指大小的玻璃管子裡。裡面不僅裝著一股奇怪的力量，甚至可以說，是個小型的冰雪世界。

  它給了羅蘭一種奇妙的感覺。

  “我總感覺它是活的。”

  羅蘭晃了幾下。

  把試管裡那座山峰搖晃出雪崩。

  很快。

  它從峰頂開始‘融化’，一路滾成巨大的雪瀑。

  這是克什亥的回禮，作為「蛛吻」與「秩序之息」的交換物：一枚秘術器官。

  有趣的是。

  這回用不著扳手，仙德爾的‘小書庫’裡就曾有過此類記載。

  “它們的確是活的。”

  多頭畸變之子的腦髓液。

  一群生在冷酷與理智人心中的種族。從腦液中孵化，於皮層上生長…

  當然。

  不是真的在人類的腦袋或心臟裡。

  關於這一點，羅蘭還是有些發言權的。

-

  對吧？

  他眼裡的火焰彷彿睡著了。

  “我必須提醒你，羅蘭。多頭族群的腦髓液十分危險。我看過主教的手抄本，上面記錄過三起手術：其中兩名高環，都沒能從手術檯上醒來…”

  羅蘭託著下巴，漫無目的地搖晃那根玻璃管。

  “不是還有一個。”

  “剩下一個…”仙德爾歪頭看他：“記憶永遠停留在太陽昇起的那天了。”

  這不是一種太過罕見的‘秘術器官’——儀式者都清楚秘術器官的珍貴，遺憾的是，「多頭族群」並不在此列。

  這些個擁有許多腦袋的、能夠操縱冰雪的巨人不算難纏，倘若有個無知的流浪者成天到眠時世界閒逛，花上數年時間，僥倖於風暴中存活的同時，還格外走運的從這群怪物身上析出了‘器官’…

  屆時。

  他會發現，這些銀閃如星河般的液體…

  並不像他們猜想的那樣值錢。

  “比起這支腦髓液需要人付出的代價，它的力量不值一提。”

  仙德爾說。

  “倘若你要用它…我會找一根針管，從你的眼窩縫隙中刺進去，進入大腦…”

  羅蘭默默攥緊試管，猶豫半秒後，重新把它揣回了兜裡。

  “你好像並沒有試圖阻止我冒險，仙德爾。”

  少女只給了他一枚甜得發膩的笑。

  比起阻止…

  我更希望親吻你的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