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的確引以為豪。

  她身上的無知淺薄典型到幾乎可以寫進《一百個淑女不能做》類似的規範書籍中——但納塔麗婭並不在意。

  這只是名頭上的‘弟子’。

  “修道院的嬤嬤…會嚴厲嗎？”

  莫妮卡扇著長長的睫毛。

  鉛粉均勻塗抹過的臉蛋兒好比瓷器上的釉似細膩光滑，每一寸令人痴迷的軟和處都洋溢著青春本該洋溢的鮮活感。

  ——哪怕她倉促抵達倫敦，以同樣倉促的步子追趕時髦的尾巴。

  然後將自己畫的像個‘死人’。

  脆弱的、半透明的死人。

  納塔麗婭很難理解倫敦的‘潮流’為什麼忽然急轉直下，也不清楚什麼時候掉頭，朝著永寂之環那條道路狂奔。

  “杏仁、接骨木、玫瑰、薰衣草、糖…”納塔麗婭隨口唸著：“也許還有檸檬？三鎊一支的乳膏，莫妮卡小姐。只要你多準備上幾支，哪怕再嚴肅的嬤嬤，又能對你說些什麼？”

  莫妮卡有些得意：“這不算大事，導師。我也會為您準備的。”

  “給我準備些鯨蠟油，”納塔麗婭搖頭：“還有‘精靈鳥’的長喙…你父親應該能弄來不少。”

  “精靈鳥？鯨蠟油？”莫妮卡從沒聽說過這兩樣東西。

  當然，她也同樣不關心自己導師神叨叨的試驗——從成為納塔麗婭的弟子至今，她都沒有從頭到尾完整瞧過哪怕一遍對方的研究。

  她太忙了。

  忙著鑽進更優雅不凡的圈子。

  或一個個縫繩索的布口袋。

  “鯨蠟油，我告訴過你那是什麼東西的，莫妮卡。”納塔麗婭邊說邊將還未冷卻的模具倒扣在石臺上，又摘下項鍊，將正中心的那枚類似獸齒狀的結晶按了進去。

  她對著逐漸融化的晶體唸唸有詞。

  莫妮卡心裡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神神叨叨。

  父親說要她尊重納塔麗婭，可母親卻也叮囑她，要她在尊重之於，‘儘量’不要參與到對方的研究中——哪怕她寫的每一個字都不要看、不要碰。

  安穩當上幾年擺設，有什麼困難的？

  “…我猜，是一種蠟燭的牌子？”莫妮卡皺了皺眉：“城裡還有比‘唐·羅斯’更昂貴的蠟燭？多少錢一箱？我想不必麻煩我的父親…”

  “既然你擁有如此智慧，不如多猜一猜自己的未來，”納塔麗婭玩味一笑，不錯眼珠地盯著那片凝固成十字模樣的‘固體’：“果然…”

  果然？

  什麼果然？

  鯨蠟油到底是什麼？

  說真的，莫妮卡實在討厭納塔麗婭這種——她說不上來，那種輕佻的，居高臨下的，不像看個正經人，而是腦子沒有指甲大的動物的態度…

  不止一次。

  她遭受這樣的待遇。

  自以為是的‘智慧’。

  少女幾根細長指頭悄悄攥了起來，頭昂的更高了：“…哦，您又有什麼‘大發現’？像之前怪物一樣的發現？”

  “那是‘異種’，聰明姑娘，”納塔麗婭瞥了對方一眼：“你有信仰嗎？”

  在莫妮卡聽來，這問題實在荒謬。

  聖女會沒有信仰？

  “萬物之父，導師。我說過無數次——從第一聲哭啼開始，我的母親就每夜以《伊甸經》潔淨我的靈魂…”

  話倒沒什麼錯。

  這是參與選擇的基本條件。

    但納塔麗婭見過太多信者，很輕易就能分辨這女孩在撒謊。

  “你認為‘神靈’是什麼？”

  她問。

  “神靈…是我們心中的、蒼穹上的父，是地上——”

  “你習慣用《伊甸經》回復所有提問？”

  莫妮卡一頓，不但惱怒，更認為以自己現今的身份，導師該適時改變對她的態度：“…神靈當然是…是…是…”

  神靈還能是什麼？

  “是偉力！擁有巨大偉力的、不可見、不可知的…”

  這下好了。她那矯揉造作的、不知從何處學來的劣質腔調讓納塔麗婭的笑聲直線上升：

  “你和你父親都長了一副膽小怕事的模樣。”

  她揉搓著十字，在女孩憤怒的視線中將它放進了抽屜，轉過身倚著桌邊喃喃。

  不是朝她表面的弟子，一個沒有未來的女人。

  而是心裡那團被撥開一角的迷霧。

  “神靈是‘擁有巨大偉力的凡人’…”

  “納塔麗婭導師！您究竟在說什麼？！”莫妮卡嚇壞了，恨不得使出吃奶的力氣嚷嚷：“瀆神！這是瀆神！！”

  神靈怎麼能和凡人一樣？

  就連凡人都和凡人不一樣。

  高高在上的，他們永不往復的信仰，倘若一生涓流彙集到所謂的‘凡人’身上——這無疑是偏向‘瀆神’的道路：哪怕邪教徒都不會這樣詆譭自己的神靈。

  莫妮卡說。

  “邪教徒不詆譭自己的神靈，因為他們足夠無知。其次，他們當然要和聖十字，和大漩渦，和許多冠神正教一樣，‘使用’神靈的威嚴——信仰。”納塔麗婭眯起眼睛。

  效率低下。

  在納塔麗婭的推測中，信仰不該是讓一個人殺另一個人，讓兒子殺母親，丈夫殺妻子，繳納幾個先令就能赦免自己偷偷摸摸對著祖母的襪子傾巢而出的罪孽。

  更不是一個國家對另一個國家發動戰爭的理由。

  很好用的理由。

  或者摻雜了些真正的狂信徒。

  但在納塔麗婭看來，這些依然‘效率低下’——當她真正察覺「信仰」的確‘有形’的那一天，她就推測過，該有更加偏向「神秘」一側的使用方式…

  而神靈，也在她日日夜夜的研究中，變得漸漸不再‘崇高’。

  祂們既不下流無恥（比起教會里那些人來說，祂們甚至稱得上高尚），也不真正高潔偉大：你是怎麼形容凡人，譬如自己的某個不大熟、只偶爾見面的‘朋友’的？

  一個人。

  至多加上點不鹹不淡的修飾‘或許還不錯的一個普通人’。

  僅此而已。

  在納塔麗婭看來，神靈亦是。

  假如她隨後的、更長遠的、更冒險大膽的推測能夠上靶，神靈甚至依賴人類才得以‘存在’…

  這難道不是個大發現嗎？

  “精靈鳥與鯨蠟油，莫妮卡。半個月內。真理之門不會永遠對一個人開放…”

  貪婪的女人搓了搓手掌。

  她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