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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34 任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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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妮德之所以選擇費南德斯的‘金鎊雪山’,是因為這裡的時間與醒時世界的流速相差不遠,不至於和羅蘭呆上幾個月或數年。

  兩個人很快就從床上甦醒過來。

  並且,睡覺都不太老實。

  他環著她。

  她像個孩子一樣,蜷著,縮在羅蘭的臂彎裡。

  在羅蘭睜眼的下一刻,她也睜開了雙眼。

  褐色的眸子。

  羅蘭感覺,自己正在凝視一片凋落於湖面的松色三角楓。

  “歡迎回來。”伊妮德輕聲說道。

  她彎起胳膊,粗糲的手掌向上,用指尖小心觸碰了一下羅蘭的臉。

  不知不覺中,從男孩變成男人的臉。

  她看著這熟悉的面孔。

  但並未從那片金色中找到自己想要的。

  伊妮德食指微微用力,將羅蘭的臉頰按出一個小坑,笑了笑,起身。

  “這就是入夢,羅蘭。”

  她說。

  “入夢者是無法從外界被喚醒的,死在夢裡和死在醒時世界沒什麼不同——甚至後者還要好一點。”

  “無論一環,還是九環。”

  “除了少數奇物和秘術器官外,幾乎沒人擁有脫離夢境的辦法。探險者只能儘量在夢境中活到自己甦醒。”

  她捋了下睡亂的髮絲,回過頭。

  “你經常出現的密林,既為‘源點’——那對你來說是安全的地方。其他儀式者也有屬於自己的‘源點’。”

  “儀式者從‘源點’出發,或依靠「錨」和「座標」,探索未知的夢境。”

  “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羅蘭眨眨眼:“伱的裙子正在往另一邊滑。”

  伊妮德:……

  「可真白。」

-

  扳手。

  「還不讓看啦小氣鬼,我又不是雄性。」

-

  你…是怎麼有性別的?

  火焰跳了幾下。

  「唔,蘇月決定的嘍。」

  算是合理的回答。

  但羅蘭總有一種直覺這傢伙沒跟自己說實話。

  …………

  ……

  由於兩個人入眠太早,醒來的時候,還是深夜。

  伊妮德切了些冷掉的黃油搭配麵包,在壁爐的巖板上烤熱。

  家裡的兩籃水果已經放壞了。

  但有咖啡,有半隻昨天的烤雞。

  還好是冬季。

  “我可談不上什麼‘淑女’,羅蘭。至少比你見過的那些要粗魯多了。”伊妮德捏著麵包,小小咬了一口。

  這是羅蘭頭一次見她不‘端莊’——

  更有真實感。

  “你也知道,像我們這樣出身的,維持那些禮節實在辛苦。我只認同我能做到的那一小部分,同時,厭惡我做不到的大部分。”

  這話從伊妮德嘴裡說出來,會讓羅蘭感覺‘有問題的是禮儀,而並非她’。

  「這是一種偏向。」

  「愛一個人的絕對偏向。」

-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哈哈。」

  “今天,你感覺怎麼樣?”伊妮德邊吃邊問。

  「很白。」

-

  你沒完了是吧。

  「認輸的人閉嘴。」

  羅蘭:……

  實際上,入夢對於羅蘭來說,唯一的感覺就是恐懼。

  那是一種不受控制的恐懼。

  他沒法選擇何時離開,更不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不喜歡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

  “‘金鎊雪崩’只是最普通的一種扭曲。”

  “你還沒見過,人頭組成的海洋。”

  審判長大人對於‘人類幻想’,可是有著絕對深刻的理解:“如果你不成為「探險者」,就不必經常入夢——你知道嗎?有些儀式者,一生都很少入夢。他們加入了某個教派、組織,為其服務,換取升環的儀式物。”

  “他們不求奇物,不要密傳,甚至都不對眠時世界感到好奇。”

  “一切都由組織提供。”

  “他們只要服從。”

  “然後,停在某一環。”

  “審判庭裡也曾有不少。”

  伊妮德託著麵包,語氣莫名地發問:“…這樣的人,算儀式者嗎?”

  “算。”羅蘭默了默,答道:“掌握「秘」的人,就是儀式者。”

  伊妮德垂眸不語。

  儀式者是人,當然有恐懼。

  但絕不能因恐懼不前。

  否則…

  誰會把真正的力量拱手奉上?

  不掌握力量,就無法掌握命運。

  “有些人只為了生活。”羅蘭不是替誰說話。

  雖然成為儀式者,意味著超凡偉力。

  也意味著金鎊。

  但不是每個人都想要、都有資格追求不朽——更不是每個人能忍受終日惡語與白眼,然後對唾手可及的誘惑視而不見。

  就像那些申請‘調離’的執行官們。

  “付出半生,一無所獲。”

  ——他又想起費南德斯提到過的那些流浪的,或沒有資質的儀式者…甚至學徒。

  在門外徘徊的。

  沒有天賦之人,偶然窺見了遙不可及的夢想,那將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

  他有多想,就有多痛苦。

  “你呢。”

  伊妮德忽然問。

  “我?”

  “你想追尋不朽嗎?”女人眼中有著道不明的情緒:“向上攀升,四環,五環——直到十環,成為不朽者,你就可以長久的活下去,甚至,擁有扭曲世界的力量。”

  這個問題,羅蘭曾問過自己一次。

  當時的回答是:他已滿足眼下的生活。

  但現在,問題的答案改變了。

  “我至少也要到七環吧。”羅蘭笑了笑:“至少也要到七環,去高環儀式者的世界看一看。”

  伊妮德沒問為什麼是‘七環’,雙眸微閃:“那可不容易…但我相信你,羅蘭。因為你眼裡有火了。”

    “火?”

  伊妮德沒多做解釋,輕聲說:“就像你之前在那位至高無上的女士眼裡看到的東西。”

  “我雖然無比厭惡她,卻也不得不說,她是我見過的人中,少數‘火焰旺盛’的。”

  一提起維多利亞,羅蘭就總感覺是自己搞砸了事:“或許你不必答應…”

  伊妮德看著面前一臉認真的年輕男人,看他憂心著自己和審判庭…的審判長,擔心他的上司和引路人,並替同床共枕過的女士發愁後…

  她現在有點喜歡上這棟自己很少來住的房子了。

  “伊妮德?”

  羅蘭發現某人注視自己的目光又開始變得直勾勾的。

  “羅蘭先生,我親愛的執行官啊,”伊妮德失笑:“你真認為,一個一環儀式者,能把我,一個「聖焰」八環拖入泥潭?當然不。這是我的選擇,也是我替這些願意留下的執行官們所做的選擇——他們…想要的選擇。”

  “你只是一個契機。”

  “我們總要選一邊站。”

  “以審判庭為中心:白金漢宮在我們的右側,真理議會在左側。”

  “所以,我選擇右邊的維多利亞。”

  羅蘭:…?

  這跟左右有什麼關係?

  他完全不相信,如此重要的抉擇,如同玩笑一樣被伊妮德說出來。

  “我哥哥曾跟我說過一句話…”

  她想了想,輕笑兩聲,還是沒再說下去。

  “你成為了一環,後續再沒有人能給你提供幫助了。”她告訴羅蘭,審判庭只擁有「聖焰」,但羅蘭踏上的卻是一條從未出現過的道路。

  他需要自己探索。

  既——不斷的入夢。

  沒有人能告訴他,升環儀式是什麼。

  需要什麼。

  “如果你還要向上,就得冒險了。你不知道,這究竟有多難——如同在海里撈一枚硬幣。許多非冠神道路的儀式者,一生都找不到晉升的鑰匙。”

  “他們並非無法完成儀式。”

  “而是不知道,那能夠使自己升環的儀式…究竟在哪?”

  要進入多少次眠時世界,才能尋找到屬於自己道路的知識呢?

  “眠時世界只會比你今日遇上的更加危險。你可以考慮一年,或者是十年,甚至一直到死。我不會給你任何建議,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羅蘭。”

  眠時世界…

  羅蘭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一個一直被他忽視的。

  眠時世界,是人類的潛意識、幻想、執念構成。

  那麼,多少人的幻想和潛意識…

  多少人。

  才足夠形成一個‘夢境’?

  這有沒有標準?

  對於他的問題,伊妮德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跟人數無關,羅蘭。”

  “要看眠時世界的選擇。”

  伊妮德說:“神秘界有一種說法。他們認為——眠時世界,擁有意識。”

  “它會選自己喜歡的。”

  擁有意識…

  選自己喜歡的?

  “這可能嗎?”

  “只是一個機率很大的猜測,羅蘭。”女士垂眸:“你難道沒有思考過,有些書籍為什麼會被禁止?”

  羅蘭當然琢磨過這件事。

  比如,切莉·克洛伊那本價值二十鎊的《嗜血妖》,為什麼會是禁書?

  比如小時候,雅姆·瓊斯給自己講的那些‘怪物’的故事,為什麼有那麼多版本?

  它們,究竟會造成什麼影響?

  人類的幻想,眠時世界,異種。

  有些事不言而喻了。

  “…各大教派都有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我們不完全禁止這些書籍,但也絕不許它無節制地擴散。”伊妮德說道。

  “我們透過凡人的幻想來製造‘異種’和‘夢境’,並保持著一定程度的剋制,避免氾濫的同時,取得我們想要的…”

  “材料。”

  女人放下手中那塊被咬了幾個小月牙的麵包,看著羅蘭:

  “這對凡人無益,純粹服務於我們自身。”

  “如有必要,我們還會令人親自撰寫新的故事…當然,故事中‘生物’所擁有的力量,不能超過一個尺度,否則,如同廢紙。”

  羅蘭想了想:“結果是什麼?”

  “結果不怎麼好。”

  伊妮德嘆氣。

  “我們有時成功,有時失敗。”

  “有時千人鍾愛的故事,毫無作用;有時,這故事只被兩人讀過,還沒等傳播出去…我們就發現了類似的異種。”

  “有時誕生的,和我們描述相符;而有時,則又截然相反,或完全無關。”

  “就像眠時世界本身一樣,無序混亂。”

  伊妮德對於《夢境學》的研究不深,她本人也並非深耕此術的學者。

  她對羅蘭說的,即是她知道的全部了。

  “所以我才說,‘眠時世界擁有意識’,是一種機率很大的…猜測——相信我,在我給你講這件事之前,已經有無數人,耗費了無數年研究它。”

  “但他們得到的結果只有一個。”

  “「沒有規律」。”

  “異種和夢境的誕生,沒有任何規律可言。我們也找不到其間相符的特徵。”

  “所以才有這樣的論調:也許,眠時世界有自己的意識。”

  “它像個任性的孩子…”

  “任性地選擇自己喜歡的,並對那些不喜歡的視而不見。”

  “我們只能這樣認為。”

  羅蘭下意識搓了搓手指,總感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或者有什麼被自己忽略了…

  假設。

  眠時世界擁有‘意識’。

  假設,它會像孩子,做毫無規律可言的選擇。

  那麼。

  就如伊妮德剛說的:如果足夠‘幸運’,足夠被‘偏愛’,一個,或兩個人的幻想…

  也會形成夢…境…或異…種…

  等等。

  等一下。

-

  扳手。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不過羅蘭,如果真有一個任性的孩子,並且它還偏愛著蘇月的故事。」

  「而你的目的地又是七環,或七環之上…」

  「這對你不是件好事嗎?」

  羅蘭抿了抿嘴,望著眼中飄搖的烈焰,回憶起那段灰色卻多彩的日子裡,耳畔斷斷續續的聲音。

  一個個奇妙瑰麗的世界。

-

  你說的對,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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