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Ch804 灰燼與謊言

2,27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金眼黑髮的教士。一頭灰髮、像偶人一樣可愛的小姐。

還有個沉默不語的奴隸。

車廂裡只有三個人。

吉姆·沃克不清楚兩位女士的名字,只聽那先生介紹了自己。

“柯林斯。”

他說。

“巴奇先生可能沒有和你說清楚。有關兩把武器,我們需要你提供一些線索——如果運氣好,你只會見我們這一面。”

羅蘭做了個手勢,讓哈莉妲解開立在角落的布包。

“我也和你保證:無論你的答案是否對我們有幫助,都能完好無損地回你想回的地方去——只要你不撒謊。”

聲音停頓。

“可以嗎?”

這句輕飄飄的‘可以嗎’,並不是問句。

吉姆·沃克又吞了口吐沫。

他口乾舌燥,大腦生出股醉酒般的眩暈感。

馬車似乎前進。

但不知目的地在哪。

“…我,我都告訴您,大人。”

吉姆·沃克坐到一隻類似公共馬車裡常見的矮凳上,把自己縮得儘量小:他不敢抬頭去瞧,只盯著地毯上的花紋,隨著車廂被某種力量的搓揉而一同扭曲。

他彷彿被投進了一桶濃酸溶液裡。

冰稜一樣化開。

形狀再不受控制。

“很好。”

他聽那人說。

隨著窸窸窣窣的綢布摩擦聲。

兩把鏽跡斑斑的彎刀被推到了視線中。

一瞬間。

那些暈眩與變幻的形態被自腳心冒出的冷流剎那間吞噬。

他打了個寒蟬。

幾乎要從凳子上彈起來!

“我不知道!”

年輕人大聲叫了一句,又趕忙掃著羅蘭,觀察他的表情:“我…我不知道,大人。”

他迅速恢復過來,忙不迭地補上一句:

“您嚇著我了,大人。我還以為,您要拿這刀割我,要我承認什麼我沒做過的…壞事。”

羅蘭單手成拳,杵著側臉,另一隻則放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哦。”

“那麼。”

“你也自然沒聽過‘鐵百合’這個外號。”

吉姆·沃克攥了攥拳。

手腕上叮鈴作響的銀飾露了出來。

至少有七八條。

不是船錨,就是船舵。

“我認為你該相信我的話,沃克先生。我只要答案,對你本人的性命沒什麼興趣。”

吉姆·沃克咬了咬牙。

他的確問心無愧。

也不該因此丟了性命。

他是個沒有幹過壞事的守法市民。童年悲慘,卻不沉溺於悲慘而墮落。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努力向上,不斷打拼。

付出了尊嚴在內的太多代價。

才有了今日。

他問心無愧。

哪怕提起十年前,提起那段令他恨不得罵一輩子的過去,他也要說:

問心無愧。

“好啊。”

吉姆·沃克勐地抬起頭,怒視面前的男人。

“好啊。”

他說。

“我可沒幹壞事。倘若您非要知道,那我就和您說說——您也能評評理,對嗎?”

他指了指女黑奴託著的綢布上的彎刀。“我見過這兩把彎刀。”

他說。

“在工廠裡。我的母親從工廠主房間偷出來的。她貪婪、愚蠢,企圖私佔這贓物,結果卻…”

既然談到了工廠,吉姆·沃克也就將十年前發生過的告訴了羅蘭。

“那是個地獄,大人。您也知道,十年前不像現在,沒有保護他們的法案,也沒人在乎他們的死活——我和我的母親就在那不見天日的工廠裡沒日沒夜地幹活…”

他說。

“我找了個機會,逃出來,因此失去了一隻腳。”

這其中似乎略過了許多關鍵處。

“聽起來,你很恨你的母親。”

“我為什麼不呢?”吉姆·沃克冷笑:“她出賣了我,冠冕堂皇的正義之舉啊,可卻只為了換取自己活命的機會——大人,沒有一個母親該為孩子而死,可也沒有一個孩子該為不斷傷害自己的母親而犧牲,您說對嗎?”

最⊥新⊥小⊥說⊥在⊥六⊥9⊥⊥書⊥⊥吧⊥⊥首⊥發!

羅蘭想了想:“公平。”

吉姆·沃克臉色好看了幾分:“她不斷傷害我,企圖讓我做出‘犧牲’,為她活命而死。我不願意,卻也不會像她傷害我一樣傷害她——我只是找了個機會逃,逃得遠遠的…”

“至於她的死活。”

“那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羅蘭聽完,緩緩點頭:“我明白了,沃克先生。”

他說完便不再提問,只隨著馬車的顛簸,回答起身邊女人的話。

“…‘安切爾家祖上留下來的’——這彎刀十年前還在一個女人的手裡,”仙德爾朝羅蘭做了個可憐兮兮的表情:“我被騙了,羅蘭。”

羅蘭無奈:“他們已經為自己的謊言付出了代價,親愛的。”

“那是因為他們過於沉迷享樂…羅蘭,我們明明去助他的兒子脫困,他卻用謊言欺瞞,真是無恥…”仙德爾鼓了鼓腮:“那幾日我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整天想著怎麼拯救他們…可只換來了謊言。”

哈莉妲默默斜眼。

盡全力什麼?

“這很正常。”

羅蘭刻意忽略了有關‘拯救’的話題:“安切爾只是一些更大東西的縮影。”

吉姆·沃克越聽越不對勁。

他…

這個柯林斯。

就…

相信他了?

難道不用一次次的質疑、反覆詢問嗎?

任何一個腦袋正常的,都不會只聽了一遍就…相信吧?

“…大人。”

吉姆·沃克耐不住七上八下敲鼓的心,顫聲道:“…您相信我說的。”

“不相信。”羅蘭隨口回了一句。

吉姆:?

可、可是…?

“我隨便問問,沃克先生。我會用自己的眼睛讀一遍真相——如果你沒有撒謊,那麼,誰也要不了你的性命。還記得我之前的承諾嗎?”

你又怎麼知道我撒沒撒謊。

吉姆·沃克正腹誹,車廂卻顫了一下。

他們到了。

那黑奴粗魯地搡著他,把他趕下車。

眼前是一片灰霧繚繞的墓地。

這裡用了鐵欄,又搭了圍牆。

有刺入泥地的木板告示,也有不少斷裂、橫斜的用途不明的金屬架隨地亂堆著。

特別的是。

這眼見所有的一切,似乎表皮都有烈焰經過的痕跡。

焦痕,變了色的紋路。

守墓人一路小跑過來,哈腰小聲對羅蘭說了幾句,很有眼色地讓開路,領著自己的兩個兒子一熘煙去了林子裡。

吉姆越來越感到不對勁。

他…

好像記起這是什麼地方了。

“看來這夢魘時時刻刻撕扯你的良心,勞埃德先生。”

略帶調侃的語調如一根凍久的冰稜刺穿吉姆·沃克的心臟。

他雙眸空洞地迎著霧中灰塵向前邁了半步。

分不清打在臉上的究竟是灰塵。

還是灰燼。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