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Ch843 依寡偎毒
“這些洋人愈發沒規矩…”
頭戴小六合帽的男人小聲發著牢騷。
他懷中妖嬈的女人,一雙輕巧纖細的指頭隨著撩人心魄的笑聲撫弄著盤扣。
榻上架著寬矮紅木桌。置了個獅頭合紋檀香爐,一杆老油煙杆,兩紮油紙包,瓷盞。
寬碟盤裡堆了些蜜餞與綠糕,壞了個齒的‘解心如意’(癢癢撓)被男人拎在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女人交疊的細腿。
他哼著戲,時不時像蚊見了薄皮一樣往前抻頸努嘴,叼過女人送來的玉石嘴兒,深吸享用上幾口,雙眼迷離地靠回軟榻,歪起脖子。
“老爺發了大火。”
女人屈指虛握拳,一下一下捶著男人的腿。這力氣使在腿上,卻撲撲通通敲在男人的心尖兒上。
“那可是該發火兒,”他瞥了女人一眼,反手下了帽子,扣在榻邊兒,聲調都高了幾分:“這叫沒規矩!老爺什麼身份,他們也配端茶送客?曉幾個道理?”
女人也不和他討價還價,好聲好氣哄著。
“可別氣壞了身子。”
男人嘿笑:“我身子你知道。”
他捉住那隻軟手,放在心口處捏。
“就你疼人兒。”
女人嗔了他一眼,也任由男人捏著,又往他嘴裡送了口享用。
“等去了南都…”
她遲疑的拉了個長調,卻機靈的不再往下講。
男人知道她的意思。
“怎麼,這點子勁兒用在爺身上不夠,還惦記你那早該病死的?”
他撣了撣褂子,撒開手,奪過女人手裡的煙桿,顧自咂麼起來。
女人見他拿喬也不懼,媚笑著往人懷裡鑽。
“爺呀…”
“你可行了吧。瞅瞅,這是什麼。”
他換手從兜裡摸出個布包,扔給女人,努嘴要她自己開啟瞧。
是半塊玉佩。
不是匠人預先打好磨開,一式兩半該得有情人拼合的那種——這是被硬生生敲碎在血泥裡,佩紋模煳,損處鋒利,碧中生赤。
女人用指腹摸著利處,不吱聲,巴巴掉眼淚。
看她這模樣,男人是越抽越煩。
“開啟頭兒我可講過,你要跟了我,就得一塊兒跟了我。怎麼,反悔了?”
梨花帶雨的姑娘強擠笑臉,笑著笑著,又低了頭抽泣。
那半塊玉佩始終被她捏在手裡。
“到了南都,我求一求老爺,”男人‘唉’了一聲,調轉煙桿,將鬥缽杵到托盤前砸了兩下:“你那人犯了什麼罪,不知好歹,你可一清二楚。為這事兒,我用了多少人情?”
他恨聲講,又用指頭捏女人的臉蛋。
“沒良心。”
女人被她捏的犯了羞,美眸淺嗔:“爺…”
得了承諾這才破涕為笑,蛇身扭著好意逢迎上來。
“去去去。今兒我還得見個人,打聽打聽那金眼兒,”男人被她給生生氣笑了:“你啊你,要不是爺寵…你瞧見村裡的婦女了嗎?”
他吧嗒吧嗒嘬著空菸嘴,覺著不解癮,又分手填了一袋。
邊壓著煙膏邊說話。
“接觸妖人,修煉妖術,與叛逆為伍。這可都是殺頭的罪過。若不是爺瞧你可憐,嘁…”
“爺真好。”
填了膏,點了火,男人端起茶碗吸熘了一大口,這才心滿意足地重新靠回榻枕。
“爺千好百好,也不如你惦記的好,”他咂麼著玉石嘴兒,陰陽怪氣:“再準備幾抬嫁妝。”
“說什麼呢!”女人用指甲刮撓了他一下,直直搔到心兒裡去:“我瞧那金眼兒不是個善的,別給大老爺氣壞了。”
“你倒會看,”男人嘿笑了幾聲,左右瞥了瞥:“…是極了。我昨兒和老爺去拜訪,沒得什麼好兒。聽說是那邊兒來的,和‘衛士’一樣…”
女人黑亮的眸子閃了閃,也跟著悄聲氣音:“長庚司?”
這名字彷彿讓油燈都凍了幾分,細火拘著縮了縮。
“慎言!”
男人臉上掠過一抹懼色,旋即怒道:“都是些六親不認的!若非妖人作亂、叛逆誤國,豈能教這等狗奴跋扈!”
女人咯咯咯笑了幾聲:“爺還怕他們?”
“爺也是肉體凡胎,”男人也不講大話,拍她的肩膀,慨嘆一聲:“說到底,我們本是同源。若非老爺隨巴索泰老大人一路,恐怕你我現在都得不了什麼好兒…”
他捏了捏女人的軟肉。
“就你這事情,沒少讓爺貼冷屁股。”
“呸。”女人啐了一嘴,把他的手搡開:“什麼屁股。你若不願,就教我流乾了淚也罷了,還能飛去哪兒?”
男人訕笑:“我這也沒埋怨你。到底是爺心善,得了你的身子,總要完了你的願——活著得有點兒盼頭…醜話說前頭,你得保證,到時有了活路,可不能再想著他。”
女人嬌媚一撇:“我早給了你,還惦記著誰?”
講完又露哀色。
“只恐滿天神佛瞧不順我,等死了再受罪罷。不忠不貞的,拆了骨頭熬湯…”
男人有些不高興地拍了下她的胳膊。
“我的女人,只等拆神折仙,抽他們的骨頭熬湯。”
“呸呸呸,胡說什麼?”女人驚道,忙去捂他的嘴:“可壞在你這哄人的地方了!”
“嘿。”
男人邪笑:“什麼神,什麼仙。我看都擋不住火炮一響。等除乾淨那些叛逆,爺隨老大人平步青雲的時候…”
他攬過女人,親了一口。
“你且看罷。”
女人垂首轉著腕上的玉鐲,不陰不陽:“除的乾淨麼,就那麼些個衛士…”
男人挑眉:“你懂幾個道理?若真教那吃樹皮的賤民們得了法術,可就要出天大的亂子。”
女人不明白。
哪怕有天大的亂子,也比當下討好洋人要好些…吧?
“讓給西洋人幾分,總好過變了天。他們渡海而來,能拿去多少?難道還能損傷我們?”男人用指頭點了點女人的眉心,“可若遍地人都有了法術,你瞧著,最先倒黴的就是爺…叛逆又是怎麼來的?”
他哼了一聲。
“人有了能耐,就要奢想亂事。”
“爺說誰呢?”女人斜眼。
“少胡攪蠻纏,”男人嬉皮笑臉:“瞧見那腿肉,爺給它和了泥,踏出油,也不教賤民得了去…你…”
叩叩。
敲擊聲打斷了言語。
男人眯著眼,往屋內小窗掃了掃,對女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接著。
摸著下了地,登上鞋,小心翼翼地往牆根去。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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