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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854 談也忿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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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吃了能讓人化身烈火的,還是吐出凍霧、把自己拉長縮短的果子——倘若這故事是個不大的孩子講給執行官聽,根據心情,他和他的父母大概會吃上半個月到半年不等的牢飯。

  而由於某些因素,這片土地上的‘執行官’比倫敦的更‘苛刻’。

  賤民到奴籍只是他們的一句話。

  很快。

  白袍衛士們便歸攏了整村孩童,依次審問他們:

  孩子哪裡見過這種架勢,恨不得把自己母親的木杵藏在哪兒都掏個底兒掉。

  他們越講越多,衛士們手中的供詞薄就越厚。

  抓不住叛逆,總不能無功而返。

  一夥宣揚妖術妖物的洋人,其中還有著本地人作為嚮導——他們想幹什麼?他們來自帝國的什麼機構?有什麼陰謀?

  條約簽署在即,這裡問出的每一個問題,背後都代表著天大的功勞。

  長庚衛士們挑燈直至深夜才心滿意足:

  除了那些千奇百怪的果子外,他們還聽見了更多‘可怕’的秘密——這故事編的有頭有尾,可見不是心血來潮,而是早有預謀。

  偽裝成‘執行官’,這夥洋人到底揣著什麼詭計?

  首領注視著燈芯光明處。

  在眾神聽不見的地方,白鴿振翅,鑽進層疊交織的黑夜。

  守在窗畔的白袍人望著遠去的信鴿,望它直到再也瞧不見尾羽,才轉身來到桌側,微微躬身:

  “大人。”

  首領抬眸。

  “章大人說過,絕不可姑息叛逆,”白袍手下低著頭,寬鬆的兜帽遮住了整張臉:“可…倒淨是些蠢婦,無知幼童。”

  首領瞥了他一眼:“說你想說的。”

  “大人…”

  “說。”

  手下遲疑片刻,還是壯起了膽子:“章大人那邊…”

  這位章姓都司顯然才是長庚司的真正‘首領’。而做了數年‘長庚衛士’的男人自然清楚‘章大人’一貫對待叛逆與接觸‘妖法’之人的態度——

  隻言片語者,男奴女娼。

  更甚者無度,男女老少皆斬。

  作為‘衛士’,他絕不敢、也不該違抗自己隊長、乃至都司的命令。可這一次牽扯到太多的孩子,太多的婦女——那位章大人和他的副手又不在此地…

  倘若稍稍把控尺度,沒準就能讓這些蠢人多活上幾年。

  真要說憐惜,倒也沒有。

  可這整村剛去了男人,現在又要沒了婦女和孩子。長庚司…豈不算是屠…

  “章大人說過什麼。”首領忽然發問。

  “不可姑息叛逆與妖人,”手下立即接話:“…善念一起,禍亂遍野。”

  “看來你也知道。”

  首領微微抬起頭。

  燭火中,那張硬鐵雕過的臉上一片肅殺:“長庚司不是教你發善心的地兒。”

  他看手下躬身欲歉,朝他緩緩擺了擺手。

  “我們不是沒死過弟兄。你來了三年,自然瞧見過不少。斷了指、胳膊,廢了腿,殘了或死了的…逆黨妖人可曾發過善心?你看看這遍地屍骸,手段之殘忍、行為之猖狂——法不可外流,術不可輕傳…”

  頓了頓。

  “且再幾年,你就講不出這傻話了。”

  年輕的白袍大愧。

  首領卻不以為意,冷厲在熹微烘烤中漸漸融化。

  “坐。”

  “…大人。”

  “大人可不會和你廢這麼些話。”

  手下撓了撓頭:“…趙大哥。”

  趙初哲這才滿意。

  “為章大人、圖吉大人辦事,你得曉得一個道理:做好了,做絕了,要麼是功勞,要麼是苦勞。沒做好,沒做絕,要麼哄了一時,終留個疏漏。要麼連一時都難哄,落個欺君的罪——你不是不知道,長庚司的上面是…”

    他撫在桌面上的指頭微不可查地向上翹了半分。

  年輕白袍卻不敢跟著向上看。

  趙初哲看他這模樣,不由給了分笑臉:“方才勸我時倒沒見你怕。”

  手下憨笑:“我就是…就是…”

  “就是覺著她們不該死?”趙初哲輕嗤:“豬狗一樣的,大字不識,竟還談上法、講起術。倘若讓這些人真討了妙門,你猜他們會幹出什麼?”

  年輕人心中不解:“我也是趙大哥你…”

  “你不一樣,”趙初哲搖頭:“你父親為朝廷效死,當初若非叛逆,也…”

  他沉默片刻,跳過了這個話題。

  “朝廷不缺人手,唯獨要忠心。就好好跟著我,等章大人宦途騰達…”

  年輕人想問章大人還要怎麼個‘騰達’法,轉念一瞬,又壓下了這個心思。

  “叛逆無道且眾,司衛不足,朝廷該廣錄能才了。”年輕人嘆了口氣,話裡話外還是有些不滿。

  如今港口血案,實則長庚司早得了報來的異常。

  可惜兵衛不足。

  當時他們正追捕另一夥叛逆,竭盡所能仍是晚了半天…

  人手還是太少了。

  “這一回,洋人倒有說辭了。”

  趙初哲和他的看法不同。

  “選才選忠,法門在少數人手裡才叫法門。傻小子,若哪天連草場上放牧的都會使,你我該何去何從?”

  年輕白袍不懂:“凡法初會,豈能與我和大哥相比?”

  趙初哲搖頭。

  某些人就是有這樣的能耐。

  苦渡十年,不如一朝。

  他頭頂那位章大人就是個不錯的例子。

  他比自己年輕,接觸法的時間也大不同:可對方卻能彈指間取他人頭。

  人與人是不一樣的。

  這讓趙初哲起先嫉妒、憤怒,如今又由衷感嘆朝廷的正確。

  如此廣國,倘若遍地妙法,必起禍事。

  “…有居奇之嫌。”

  年輕人也不吝言語了,反正是他的趙大哥。

  “就你一人長了腦袋?”趙初哲瞪眼:“其他人遠不如你?”

  他當然知道是居奇,可這卻是大好的居奇。

  法門和火炮、槍彈有什麼區別?

  都該掌握在朝廷手中才對。

  正因為有些個叛逆的輕易傳了法,才導致如今境況。

  這些人在前面邊跑邊散佈法門,他們就要在後面邊追邊收繳。

  雖然多數人很清楚接觸妖人是什麼結果,也抵不住總有意志不堅被誘上這條路的。

  這是你們能學的?

  年輕的白袍面露忿色:“…倘若廣傳妙法,現在也不至於教洋人——”

  “你卻是敢說,”趙初哲挑眉:“洋人能吃上幾碗米?他們來,就要跨海,提早託付性命。我朝億萬之兵,何懼?”

  話音一轉。

  “倒是這一個個跟前兒的,眼珠子紅的,豬狗一樣、又藏著逆心…”趙初哲向前探了探頭,狹眸尖利:“敵寇不過劫掠財帛糧秣,家奴卻覬覦宅邸庭階…”

  這話後,就沒法再接了。

  年輕的長庚衛士自然明白,他也算這‘宅邸’中的主人。

  長夜漫漫,唯有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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