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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856 牲口與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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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掌婦女用了十分鐘,說服那些被點到名字的女人——難聽一點,都是些‘該死的’。

  此刻。

  年輕婦女們的情緒就更加複雜了。

  一方面,她們心裡清楚,有了這些個老貨墊後,她們逃脫的可能性更高——畢竟誰也不想到那黑窯裡過生不如死的日子。

  可另一方面,心中又感到痛苦與不忍。

  她們同住在一個村子裡,多年相處,如今卻要用一部分人的死,交換另一部分人的活。

  “人心都是肉長的。”

  年輕的流了淚,空氣中也瀰漫起一股令人顫抖的氣味。

  絕望與希望交織之時,捨棄月亮,注視群星。

  斷掌婦女和那些早早決定留下來‘犧牲’,為她們擋住衛士的,此時卻顯得格外豁達自如:似乎一旦下定了去死的決心,周遭所有煩心的,都不再重要了。

  她們興致勃勃地討論,就像倚著門框閒談誰家有了臊事一樣,七嘴八舌地盤算如何哭爹喊娘才能讓那夥年輕衛士停下來:

  有人胖的出主意,說到時候就像野豬一樣埋頭勐撞,一下子頂翻幾個;

  有靈活的說,她之前攀談發現,這夥人不夠‘老練’,沒準能裝個可憐相,拖延不少時間;

  矮粗的認為不如趁夜取些農具,再有法術,也得避著刀刃兒;

  還有說弄個‘妖法’嚇一嚇他們,哪怕不相信,也得花上半天琢磨——挖墳還挖了一個上午呢。

  她們越說,另一堆被劃為‘逃走’的婦女們就越難過。

  被逮住,到了黑窯,沒準還能苟延殘喘上幾年。

  可但凡她們一逃。

  阻攔者絕對沒有好的下場。

  腦袋落地是最痛快的,沒準還有更遭罪的。

  “…我們一道走。”

  註定要犧牲的婦女們沒搭理她,還喋喋不休地聊著。

  一道走?

  那就都要死。

  當月盤被濃雲遮了過半,連走犬都銷聲匿跡後,斷掌婦女拍拍腿,站了起來。

  “差不多了。”

  她說。

  望那不遠處那排早早熄了燈火的窗。

  “什麼法術也得睡覺…”

  她哄鴨子一樣轟帶著孩子的婦女們,讓她們從泥裡爬起來,沒有鞋的撕褂子裹好腿腳——把她們往後山林子的那條窄路上推。

  “快走…快走!翻過頂子,去找那夥…山匪…他們啥都清楚,沒準老早就發現你們…收留你們…”

  年輕的女人們淚眼婆娑,死死拽著她們的衣服。

  “我們一道走!”

  “是個蠢的,”斷掌婦女抹了她臉上的淚珠子,咧嘴笑:“沒人攔,你們逃不上半個時辰。”

  得有人留下,留下來指‘錯路’——她們早想好了,真要動了手,恐怕連個男人都打不過。

  可要說阻攔,總不非這一個辦法。

  如果走運,這夥人清早才醒,再尋著錯路找上半天,哪怕長了翅膀都抓不住。

  即便不走運,醒得早了些,相反的方向也能夠拖延上半宿。

  “我們老得走不動,又怕逮著被殺頭…這麼說,他們一準相信——快走!往山上去!內陸到處都是流民,別說錯了話,哪怕不尋…叛黨,也比黑窯裡安生…”

  這倒是實話。

  這村子裡的女人說沒有見識,卻實實在在服侍著每一個有興趣體驗風土人情的洋人——這些個人裡,有不少僱了翻譯,或多次往來,早會說當地話。

  她們比一般人更靈光,也明白除去港口、真正往裡面去的‘世界’是個什麼模樣:

  香膏、叛逆、妖術,前年的硝煙,如今的鐵船。

  遍地哀歌。

  她們這樣沒了家的流民到處都是,哪有人真費功夫較真。

  婦女們就這樣依依不捨的退著、退著,漸漸,分成了兩堆。

  一條無形又涇渭分明的線。

  左邊是死,右邊是生。

  年輕的女人們攬著不曉世事的孩子,死死按著他們的肩膀。

  然後。

    一個又一個地跪倒在地。

  她們要自己的孩子向這些赴死的、平日裡嘴賤心賊的女人磕頭,也將自己的腦門砸出鮮血。

  往日磕碰出的仇怨在這場無望的絕症中盡數消融。

  留下來的婦女們沒有上前阻攔,這是她們該領受的。

  “快走吧。”

  斷掌婦女轟她們,又囑咐每個有孩子的,讓她們看好、閉緊了嘴,一路不停,逆著趕上三五天的路——這夥人總不可能沒有別的事情。

  “西洋人的金元少拿出來。”

  她說。

  一旦被發現,就容易惹出事端。

  “快走!”

  在夜風搖曳犬薔薇的歌聲中,年輕的女人們攬或抱著自己的孩子,一個個躡手躡腳地繞過水井,繞過草屋,拐到那條偏僻小路上,一步三回頭地往林子裡去。

  留下來的婦女們則站在原地,一直望到再也瞧不見背影為止。

  “她們得翻過頂子才算安全。”

  穿了花褂子的女人說道。

  她佝僂著扭身往來處看了一眼,見那些窗戶還暗著,拍了拍心口,一屁股坐回泥裡。

  “真要嚇死人。”

  斷掌女人調侃:“你還有怕的事情。”

  旋即也瞥了那排暗窗,低聲催促這些個冷汗連連的蠢婦:“快起來!我們得抓緊!”

  …………

  ……

  清晨。

  紅日初生。

  這群彷彿被袍子寄生的衛士伸著懶腰,紛紛推開屋門。

  他們在這兒過了一夜,不必操心那成堆的死屍,浮在港口上空的陣陣黑煙——更不必對後來的鬼佬做什麼‘交代’。

  他們只要栓好自己逮住的功勞,牲畜一樣牽著,穿成串,一路領去覆命的地方就好。

  這就是長庚司的特殊之處。

  他們雖屬朝廷,卻不懼多數官員。

  他們肩負皇命,降服叛逆,是這國家暗地裡的大英雄。

  “大哥。”

  年輕的白袍和正撕肉乾的趙初哲打了個招唿。

  門外。

  昨夜自願留下來的婦女們,被麻繩從頸部捆住,成了一串面如死灰的牲口。

  趙初哲抬了下眼,扔給手下一塊肉乾。

  “跑了?”

  白袍人接過來,低頭手裡摳下一條,搖了搖腦袋:“沒有。”

  他說。

  “後山林子裡蹲了一宿,大早上派了個年輕的來敲門通知我。”

  他嚼著肉乾,邊諷刺地往門外瞟了一眼。

  晌午前,長庚司的衛士準備離開。

  他們牽著抓來的、連成串的牲口,在官軍首領的恭送下閒敲馬腹,晃晃悠悠地離開。

  而那兩股列成長隊的‘牲口’卻怎麼也匯不到一塊。

  她們同村,卻踉蹌的涇渭分明。

  左邊是老的,右邊是年輕的。

  眼神交匯時,年輕與年老的都能在彼此眼睛中看見那一抹譏諷。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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