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靜謐的夜。

  擦了身子的姑娘側躺在軟枕上，對著縮小版的羅蘭嘀嘀咕咕——這菌絲織成的小人兒似乎繼承了它那愛哭鬼神靈的某種力量，在蘿絲身上藏著，沒教任何人發現。

  她也沒想好到底什麼時候、怎麼和羅蘭說。

  這是「黑甕」的神靈…

  至少是一部分？

  “你到底要我幹什麼呢。”

  小羅蘭歪了歪頭，盤腿坐在蘿絲枕頭上。

  “找個優秀的儀式者，把你交給他？”

  小羅蘭搖腦袋。

  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蘿絲鼻頭。

  “我？”

  小羅蘭點頭。

  “我才不願意。”雖然沒見過黑甕的教徒，可也多少聽老湯姆和羅蘭講過——這是個比血肉搖籃還要令人作嘔的教派。

  道路自然也如此。

  她寧願和血肉為伍，也不要成天泡在蟲子水裡過活。

  那夜夢境中的畫面總時不時跳出來噁心人——濃汁，孢子，蠕動的囊腫，耳中密密麻麻的振翅聲。

  光想就讓人渾身不舒服了。

  “這條道路實在太噁心。”

  蘿絲說了一句。

  枕頭上的菌絲小人兒立刻癟了嘴，慘兮兮抹起眼淚。

  “蠢貨，羅蘭才不會這…倒是有點可愛，如果羅蘭真會這樣哭。”蘿絲被它逗得笑出了聲，伸指頭輕輕按了按腦袋：像蠶絲一樣順滑冰冷，並沒有想象中的‘菌’般讓人不適。

  “我可不上你的當。”

  蘿絲收回手指。

  “到了倫敦，我就想辦法找個黑甕的儀式者，將你交——你去哪？”

  枕頭上的小人兒忽然豎著耳朵坐了起來。

  它看向窗外，又咚咚跳下床鋪，朝蘿絲招了招手。

  “去哪？”

  小羅蘭指指門外，率先從縫子裡鑽了出去。

  “嘿——”

  這也是第一次，它沒有聽從蘿絲的‘命令’。

  女孩咬了咬牙，暗罵著跟下了床，套上罩衣，輕輕推開木門——灑滿月光的土地上留著一條蜿蜒的‘銀徑’。

  亮晶晶的線。

  那是菌絲。

  “快回來！”

  蘿絲壓低嗓子，小羅蘭卻頭也不回地往村子外面去。

  她蹲在牆後，一隻眼睛轉了兩圈。

  守夜的並不多。

  ‘等我抓著，就把你塞進瓶子裡…’

  蘿絲嘟囔著，輕手輕腳繞過長屋，從另一側兜了好大的圈子。

  離開朱家村，銀絲指向的並非‘大路’：往南都去的遠路，或往縣城去的近路。

  它徑直攀上土丘，引著蘿絲往山上、往林子裡鑽。

  ‘這做法倒有點像那個傻瓜了。’

  蘿絲拔出匕首，小心割斷橫七豎八的枯枝，儘量踏在堅硬的、不碎出聲音的硬石頭上——這座小山並不高，植被卻過於豐密，以至於她鑽了不到五分鐘，回頭再也看不見來路。

  一些蟬鳴。

  鳥兒撲稜的振翅聲。

  “如果我被蛇咬了…”

  一個蛀空了的樹洞。

  菌絲正坐在裡面，晃悠悠踢著腿。它見蘿絲跟上來，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不遠處。

  不用它指。

  蘿絲已經聽見了。

  落葉被踩碎的聲音，灌木剮蹭長靴的窸窣聲。

  以及人的交談聲。

  ‘小主人，我們得快些了…’

  聲音很模煳，彷彿刻意掩飾過，教蘿絲聽不分明。

  她倚著枯樹幹，讓菌絲落到自己的肩膀上。

    ‘你要我救他們？’

  小人點頭又搖頭，透過葉縫，指著一個不斷哀喘的大斗篷。

  ‘救這個人？’

  搖頭。

  ‘殺這個人？’

  點頭又搖頭。

  ‘你真該長個嘴，學學你的神。’

  就在蘿絲牢騷的空隙，一夥密集的腳步從林子另一端傳了過來，快的幾個唿吸就讓蘿絲看清——白袍遮面的一夥人，提著各式各樣的武器。

  “章大人，圖吉大人。”

  白袍人首領微微欠身。

  “四阿哥，”他轉向那大斗篷，屈膝而跪：“臣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蘿絲悄悄睜大了眼睛。

  有好戲看！

  “…我…我不用你救…”大斗篷有副稚嫩的嗓子。他撩開一角，露出張青澀的臉——約莫八九歲的男孩，模樣瞧不出特別，只那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在夜裡都教人看的分明。

  “還請阿哥隨臣前往南都。長庚司的衛士必——”

  “趙初哲！”

  大斗篷旁有兩個渾身浴血的男人。

  其中一個更高的提著口寶劍，就是趙初哲口中的‘章大人’了。

  “你倒會奔前程。”

  他譏諷對方，眼睛卻默默四處轉著，要尋個出路。

  趙初哲似乎看出來對方的意圖，輕笑兩聲：“昏君無道，由著穢教腐了心智，壞了身子，哪還談什麼‘前程不前程’。初哲得王爺恩，自當效死…章大人，挾持皇嗣，恐怕您的罪名不小啊。”

  章姓男人垂首彈了彈寶劍：“穢教邪徒散播毒膏，哀鴻遍野，民不聊生。自以為洋夷之策，實則要行獻祭酷法——”

  說到此，男人驟然張目，劍光一樣的視線射向白袍，竟嚇得幾人後退。

  “我朝千萬百姓將難，趙初哲，你那王爺卻早是知曉？”

  趙初哲原本勝券在握的臉緩緩陰了下來。

  “…不知。”

  “不知？”章姓男人冷笑：“你在我左右數年，倒沒看出是個蠢的。若真由著你那王爺…等等——南都！你們竟敢…？！”

  趙初哲咧開嘴。

  “王爺想的周全。皇嗣已絕，阿哥，若您隨我前去，自然有天大的好處…”

  斗篷裡的男孩忍痛起身，狠狠道：“通洋夷？父皇因穢人弄鬼，沒了神志。我兄弟病的病、災的災，卻要我與賊同坐？！”

  趙初哲手指輕抬，敲了敲刀柄。

  握著後，緩緩拔了出來。

  “那倒教微臣為難了…”

  彎刀倉朗出鞘，跨越數步，於金鐵聲前重重砸在一口遍佈齒痕的寶劍上！

  “章玉裁！”

  趙初哲恨聲低吼：

  “刀在手裡，人在世上。等的，就是這金銀搭天梯的一刻！”

  刀如軟鞭，劍如銀龍！

  “你要擋我？”

  他越舞越快，彷彿浸了百年煞氣的寶輪般咄咄逼人！

  “你怎麼擋我？！”

  隨著‘咔嚓’一聲脆鳴，寶劍從中截斷。崩裂的碎片刺入章玉裁的胸膛，又被折返而來的肘刀砸在鎖骨，一腳蹬了老遠去！

  他橫著砸了顆老樹，滾到地上，三兩下掙扎著往那披著大斗篷的男孩身邊爬。

  哼哼著。

  另一個矮壯的、護著主子的看了他一眼，緩緩抽出腰刀。

  “圖吉，你也擋不——”

  咔嚓。

  趙初哲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微微轉動眼球。

  自靴底長出嶙峋白晶，霜凍如奔襲的馬群似洶湧上附，幾個眨眼便浸透了身子。

  “「獵人」的力量。”

  「聖焰」二環的「獵人」能夠製作陷阱。

  蘿絲輕聲唸了一句，默默從兜裡掏出幾枚金幣。

  對準了那夥人。

  “忙前忙後…到頭來半個子兒都沒有…破神爛神窮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