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知蘿絲這個訊息的人是漢斯——金牙幫的小頭頭，上一次負責處理海因斯父女的兇徒，一位近日來沒少給蘿絲寄信的‘肌肉女士’。

  蘿絲之所以叫他‘肌肉女士’，正因為這人表面看上去像個屠夫，談話卻時不時流露出一股矯揉造作的‘淑女感’。

  ——漢斯不得不‘淑女’。

  要知道，老湯姆已經是他必須跪下來舔靴底的‘大人物’了。

  這小姐可姓‘雪萊’。

  所以。

  當蘿絲接手金牙幫後，這在南區沒人敢惹的可怕幫派很快便成了某小姐手裡打聽訊息的大玩具：她對勒索和綁架毫無興趣，金牙幫裡五大三粗的‘紳士’們也鮮少熱衷細膩的‘竊取’活計。

  他們更喜歡直來直去的。

  譬如架著馬車，砸碎玻璃後明搶。

  蘿絲不大理會漢斯，只在被囚禁的日子裡透過信件和他交流，打聽各區發生的趣事。

  動物屍體的訊息就順著最近一封信進入了蘿絲的視線中。

  他們相約在南區的咖啡館。

  踏著白晝與黑夜的分界線，在黃昏將盡的時間，敷衍夠女僕的姑娘終於啄開了籠門，撲稜著飛向了她的自由之城。

  漢斯早早等著了。

  領了他那蠢手下馬力諾。

  蘿絲還記得這男人。

  “大小姐！”馬力諾見人推門進來，立馬起身迎接。

  下一秒，就被自己的頭兒重重給了後腦杓一下。

  “閉上你的嘴。”

  漢斯瞪了馬力諾一眼，像個直不起腰的畸形，一路弓著快步到門口，小聲問候：“日安，小姐。”

  蘿絲翻了個白眼。

  這咖啡廳是金牙幫開的，算雪萊家的產業。

  裡面的侍者也多和金牙幫有關。

  “現在已經是晚上了。”

  “是，是，那麼晚安，小姐。”漢斯露出一口被腐軟了的黑牙，笑著不停邀請蘿絲入座：“我讓他們準備了培根和燒白狐腿，最好的黃油…”

  蘿絲吃過飯了。

  但她沒有嘗過狐狸腿。

  “好吃嗎？”

  “我怎麼能替您評價…瞧我，只喝兩三個便士的兌水啤酒，黑麵包，老鼠肉，自然覺得不同——您可不一樣。我只保證它新鮮，若您不喜歡，下一次，我再給您找其他的…”

  漢斯笑眯眯地說，他還聽人說過海里的刀魚，洞裡的飛蝠——假如蘿絲感興趣，他都有辦法弄來。

  很簡單。

  蘿絲撇嘴。

  ‘只喝兩三個便士的兌水啤酒？黑麵包？老鼠肉？’

  她的數字進階課程的第一課，就是統計籌算金牙幫的年收入與支出，並對此寫一份…老師告訴她，寫什麼都行，但必須真情實意。

  蘿絲從老湯姆手中要來了那些單據，計算了半個月。

  報告只寫了一行。

  ‘把這些人的腦袋擰下來。’

  毫無疑問。

  這幫派佔了雪萊家的大便宜，並且，每一年的‘消耗’都在遞增——回報卻寥寥無幾。

  怪不得老詹姆斯把這夥人交給了她。

  倘若金牙幫是個‘生意’，就絕對該被不留情地砍掉才對。

  可是…

  蘿絲心裡又總有一股沒法放棄的‘幫派情節’，不是她，這些人早就該倒黴了。

  漢斯顯然清楚這一點？

  “說說正事。”

  蘿絲託著腮，放在桌面的五根手指一次敲打著滿是裂痕的桌面。

  薄薄的銀色刀片在指縫間跳躍，一如她的心情。

    她還是這樣的時候更自在。

  如果不是為了幹活，或者給羅蘭看，她能一輩子不穿裙子。

  “…我們的人…馬力諾，小姐，他的朋友發現了‘那個人’，”漢斯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他拎著三隻死貓，去了七號巷。您知道我們的賭坊嗎？就在旁邊兩條巷子，後巷口交叉處還有一口井…”

  漢斯說。

  當馬力諾的朋友將這件事告訴馬力諾，他又匯報給漢斯後，金牙幫的人就盯上了他——為避免只是個吃貓屍的窮誤會，漢斯還額外多觀察了半個禮拜。

  那人並不窮。

  卻住在南區。

  整天出門撿動物屍體？

  “我們眼睛毒，小姐。我可以發誓，他那雙皮鞋就值七八個金鎊…”漢斯說：“除非他有什麼怪癖，否則…”

  這人絕對有問題。

  蘿絲敲打著桌面，綠眸閃爍。

  “他沒發現你們？”

  這話讓漢斯有些得意：“小姐，我們雖是凡人，可自有一套盯梢的好辦法，老辦法，行得通的妙辦法——”

  “別廢話。”蘿絲不耐煩。

  馬力諾低著頭，快要繃不直嘴角了。

  “…我手下有些專業幹著活的，小姐，”漢斯撓撓頭，輕咳兩聲：“每天都會換人，絕不靠近。正巧挨著我們的地盤…”

  儀式者不一樣。

  蘿絲想了想，又問他除了撿屍體，有沒有其他‘特別’的舉動。

  漢斯搖頭。

  “我看，那人和我們一樣，也是凡人才對。”他並沒有在目標身上發現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哪怕鬼鬼祟祟的撿了動物屍體，也要費大力氣塞進口袋，入夜後一路拖回去。

  假如是個‘非同一般的’…

  不會這麼吃力吧？

  “那也說不準，”蘿絲蹙眉：“你們沒有打聽別的？”

  漢斯搖頭；“他很警惕，小姐。如果您要問，不如讓我的人逮住他再說…”

  這也是蘿絲今天約漢斯的原因。

  她並不認為對方是個‘凡人’——哪怕一環，或者學徒，金牙幫的人都可能捉不住他…如果對方真參與了‘貓屍案’，就一定做了準備。

  她得親自逮他。

  然後就能和羅蘭，和那個長臉偵探好好炫耀上幾天了…

  多刺激。

  “帶我去。”

  “小姐，”漢斯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攬：“您就遠遠瞧著，讓我們的人…”

  蘿絲不鹹不淡地抬眼看他：“你想讓我在這兒揍你？”

  馬力諾徹底繃不住了。

  沉默了整場的男人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哼哧’——氣流在口腔找不到出路，扭頭換了個方向，從鼻孔裡噴了出來。

  順手帶了些黏煳煳的禮物。

  送給了漢斯的袖子和肩膀。

  “你這個白痴！給我滾出去！”

  漢斯漲紅了臉。

  這是馬力諾第二次讓自己在小姐面前丟臉了。

  “…我不喜歡狐狸，頭兒。”

  “等明天，我把你的鼻子割下來，徹底治好你這毛病——滾出去！”

  馬力諾悻悻起身，嘴裡還不甘地咕噥什麼‘是我發現的’、‘你還說不一定是’之類的話。

  逗得蘿絲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的手下真有意思，漢斯。”

  “如果他姐姐不是我哥哥的情人…”漢斯嫌惡地掏出手絹捏袖子上的鼻涕團：“一個天生的傻瓜…腦袋裡都是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