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躺在金色的麥穗之上。

細細碎碎的金色從空中落下。

那雙泛著瀲灩的眼眸中露出片刻錯愕，隨後苦笑一下後，緩緩抬手，那金色從他手指縫中熘過，穿過他有些凌亂的髮絲，掠過長長的睫毛，最後落在他身上。

視野之中滿是這金色的雪，清風中夾帶著稻香，層層疊疊。

“還躺著？快來幫忙。”

很熟悉的聲音從一側傳來。

蘇長安抬眼。

那個白頭髮的自己，正在捆著割下來的麥子。

白色的蘇長安一身粗布衣裳，雙袖卷著，依舊是亂糟糟的頭髮，白色的眉毛以及那白色的眼眸明明很違和，但不知為什麼，與其他的五官結合起來，又是那樣的合適。

“我以為，我們又會打一架。”蘇長安看著這個白色的自己.準確說是，瘋了的自己。

瘋長安面無表情，“來幫忙。”

蘇長安聞言，站起身，走到瘋長安身邊幫著抓住繩子一端。

瘋長安輕輕開口：“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嗎？”

蘇長安看著他.或是說看著自己，“沒有。”

但說完，蘇長安看著自己：“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瘋長安幽幽道：“那個夢想還記得嗎？我有一座小樓，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這晴空萬里，碧海藍天，我可以去出海，也可以去登山。家中有存銀，床下養條狗一隻貓，手裡的錢夠花就好，日頭好時找個安靜的地方睡覺。”

蘇長安並未回答。

瘋長安繼續說：“後來，我們到了這個世界，一切的一切就都變了。從只是想活下去，變成了想復仇，然後是一直陪在清歌身邊，等待孩子出生，期盼跟孩子以後的生活。這樣的生活比我們最初的夢想生活要好上很多。”

蘇長安看著瘋長安：“生活本來就不可能沒有變化，而且那個夢想，如果可以，現在的我我們，可以隨時過上。”

瘋長安抬眸看著蘇長安：“我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

才說罷，瘋長安放下手上麥子，“從害怕被拋棄，為了活著，所以假裝認那個女子當母親開始，還是看到她為了我們做的一切後，打心底裡將她當媽媽看待。亦或是，肚子太餓，所以看著別人煮肉，差一點走上去。再或是，看到有人為了活下去，吃了自己孩子。以及，再也受不了，所以殺了那一整個寨子的人，看著哥哥死在我們懷裡，但他死死抱著最後一點兒吃的。”

當說到這兒，瘋長安看著蘇長安：“或者就是，痛恨明明前世過得好好的，結果突然穿越過來遭受那樣的罪時候，就已經開始變了。”

蘇長安沉默了。

倒是瘋長安繼續低下頭捆著麥子：“要是我們不穿越過來，或許那個孃親跟哥哥就不會死了，畢竟少了我們這樣一個累贅，他們能更快的離開燕州，然後.兩個人活下去，依孃親的聰明，哥哥的勤奮，他們能活的很好。”

“而且，到死，我們都沒告訴孃親，我們不是他兒子，他口中那個長安，早就死了，呵呵，為了我們這樣的外人，她餓死了自己，哥哥也因為要給我們留吃的，沒有精力下被山賊殺了。”

瘋長安打了繩結後，依舊幽幽道：“我們穿越過來後，成了別人口中的什麼詩仙，賢后，色甲，哼.可.我們害死了對我們最好的兩個人。還眼睜睜看著很多孩子死在我們眼前，看著很多求助我們的人，我們無能為力。”

蘇長安看著瘋長安，喉嚨蠕動，抓著繩子的手有些顫抖。

眼前的瘋長安就是他。

自己，問自己這些。

較之心中去想，讓蘇長安全身頃刻間充斥無力感。

尤其是.

到死，都沒告訴孃親，自己不是她兒子這件事。

瘋長安看向蘇長安：“你說，我們又會打一架.”

瘋長安頓了頓後說：“我們，不是敵人。我們想給哥哥報仇，想活下去，所以殺了那一整個寨子的山賊，甚至還要殺了那些跟我們一樣苦命的孩子，但孃親說，要做個善良的人，可我不善良了，我對不起孃親，於是你誕生了，那個為了活下去會想盡辦法的我，用旁人的話就是，惡的一面。”

蘇長安一臉錯愕的看著瘋長安，因為他聽出了一件事，然後問：“我才是虛假的，你才是我。”

當說出這話的時候，蘇長安瞳孔收縮，因為突然間腦子裡想起了很多事，在那個寨子裡殺了人後自己的充滿了自責與愧疚，瘋瘋癲癲，滿腦子就想著活下去，為了孃親，為了哥哥。

瘋長安看向蘇長安：“我逃了，所以你出現了，但.重要嗎？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只是我壞掉了，滿心美好，向陽而生的你好好的。”

瘋長安面無表情看著他：“我們不是敵人，迄今為止，我出現的時候，都是你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只是想救我們。因為我知道，你會遵循孃親意願活下去，而我已經違背了孃親，愧對他們，無臉面對他們的是我，我不想你變成我，因為你做的都是對的，而我只想殺人，若是我，之前那個李霓裳我可能就掐死了，見到夏晨峰的第一面，我就會衝上去殺了他，可代價，就是我會死，或者，如給孃親兄長他們添麻煩一樣給清歌添麻煩，然後清歌在那樣的形勢下，說不得也要出事，我就是個麻煩製造體。”

“我是崩壞了的善，你是被潛藏起來的惡，我崩壞了，你取而代之，好像別人是這樣說的，但.你這傢伙真了不起啊，明明是惡，結果能想到最壞的事情，就是欺負貓貓跟如玉。”

說到這裡的時候.

瘋長安臉上竟然露出了笑容：“這裡是我們夢寐以求的生活，稻子的味道很香吧。孩子的乳名就叫稻子吧，畢竟娘跟哥哥不是說過嗎？最大的理想就是躺在豐收的稻田中曬太陽。”

蘇長安看著瘋長安，有些不知所措起來，因為

血。

就在瘋長安身上，到處是鮮血滲出。

瘋長安繼續道：“從你選擇面對我的時候，其實就已經過了心魔局。因為你要的答案，全部在我這兒，但都不重要了，我們要活下去。”

“蘇長安，將來壽終時，見著了孃親，告訴他，我們娶媳婦兒了，她還有孫兒了。”

說話時，瘋長安的身體完全消散。

而蘇長安看著他的時候，不知為何，低頭看向自己。

看瘋長安。

如看自己。

而且腦中有段對旁人而言很微不足道的記憶

也不知為何，雙手因這段記憶，開始顫抖，並且有水滴滴落。

……

那個骨瘦如柴的女子，看著熟睡中自己的孩子，輕輕幫著自己兩個孩子收拾了下頭髮。

那年長一些的突然睜開眼，輕聲問：“娘，你怎麼樣，我這兒還有一些吃的，您吃一口吧。”

女子艱難道：“娘不餓，留著給你跟長安吃。”

那青年低眸看向自己弟弟：“娘，我感覺他不是長安。”

女子未說話，顫顫巍巍伸出一隻手，輕輕放在自己幼子側臉，虛弱的臉上露出笑容，“天底下，怎麼會有認不出自己孩子的孃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