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起微風。

陰影之中，人影漸漸清晰，緩步走出，那是個身穿紫袍，身量很高，頗具威嚴的老者。

秦運，老傢伙真沒死！

龍應禪眸光一凝，雖心下早有猜測，可親眼見到還是讓他有些喜出望外，尤其是這個時候。

“小和尚，多年不見，可還認得老夫？”

紫袍老者手捋長鬚，微微一笑。

小和尚……

看著龍應禪那滿臉褶子的老臉，秦師仙頓覺無語，跳到了椅子上，小爪子一扒拉，抓起個果子啃起來。

“……前輩英姿，晚輩見之難忘。”

龍應禪拱手見禮，心下著實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這位既然沒死，那很多事情，就好辦的多了。

“小和尚還是這麼懂禮數。”

秦運微微一笑，尋了處椅子坐下。

龍應禪上迎了幾步，坐在他的身側，客套寒暄幾句，詢問起當年伏殺。

“也無甚好說，不過是那九個老傢伙暗中佈下儀式，老夫去神都城採摘香火，一時不察，受了些傷。”

秦運說的輕描淡寫。

“什麼儀式，能傷到您老？”

龍應禪心下好奇，眼前這位，可是千餘年裡，除卻龐文龍外，唯一可能觸及神宮的準無上級大宗師。

至於埋伏，就更為離奇了。

這位可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殺手，怎麼會反被人埋伏？

“天外儀式，叫什麼，九子誅神。”

秦運隨口說了一句，他知道這小和尚的心思，但他也不急著詢問，慢悠悠的與他交談著。

“九子誅神……”

龍應禪旁敲側擊，提及這九個老鬼，提及萬逐流，但這老傢伙就是不動如山，任由他如何暗示，也並無任何反應。

似乎全然不在意曾被人圍殺。

‘老傢伙拿捏不住啊。’

心下一嘆，龍應禪輕咳一聲，道：

“前輩既是來了，想必是聽到之前萬逐流之邀了？”

“什麼邀？”

秦運詫異：“老夫方才剛到，莫非錯過了什麼大事？”

“……”

龍應禪心下稍悶，有種和自己打機鋒的錯覺。

“萬逐流方才降臨……”

將方才發生之事說了一遍，龍應禪不想再繞圈子了：

“關於朝廷廣邀我等觀祭之事，不知您怎麼看？”

“似乎沒邀老夫吧？”

秦運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小和尚油滑的緊，想哄騙老夫替你們出頭嗎？”

“摘星樓與我等道宗素來同氣連枝，何來為誰出頭之說？”

龍應禪正色道：“三年前，秦樓主被朝廷追殺，我龍虎寺可是舉宗出動相救，老夫還與那申奇聖鏖戰多場……”

椅子上，小虎崽子瞥了他一眼，有些狐疑。

“是嗎？”

秦運不置可否。

“前輩面前，晚輩自不會有半句虛言。”

龍應禪捏著兩條長眉。

“同氣連枝。”

秦運啞然失笑，又很快收斂：

“既是同氣連枝，怎麼一粒龍虎大丹也捨不得？還是說，一枚龍虎大丹，藥力真抵得上十枚龍魔大丹？”

現世報了……

餘光瞥了一眼小虎崽子，龍應禪也不驚亂，對此，他也早有應對：

“那十枚龍魔大丹可不是晚輩要，而是秦樓主尋晚輩弟子拔刀時的許諾……”

“你倒是大方。”

秦運瞪了自家孫女一眼，也不糾結於此，淡淡道：

“關於八方廟，與這大祭，老夫倒知曉一些……”

“願聞其詳。”

龍應禪拱拱手。

“八方廟，大祭，古時有沒有過，老夫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昔年大運太祖龐文龍，曾舉國之力，大祭八方廟。”

秦運輕咳一聲開口，聲音只有在場的兩人可以聽到。

“龐文龍曾大祭八方廟？”

龍應禪心下微驚，這他居然沒有聽說過。

“千年之前吧。”

秦運的聲音變得低沉：

“也就是那次大祭之後，龐文龍身隕，大運神都動盪……”

“龐文龍的身死，與大祭八方廟有關？”

龍應禪眉頭大皺，將信將疑。

龍虎寺傳承兩千餘年，宗史記載的比史書都要詳盡與可靠，但關於龐文龍身死那段時間唯一的記載。

即‘大運404年，有天火降神都，太祖崩於當日’這麼一句話而已。

聽這話裡的意思，那天火是被大祭引來的？

“嗯，龐文龍死於大祭。”

秦運平靜複述著：“此事，老夫可以確定為真。”

“這……”

龍應禪心下存疑。

摘星樓真正繁盛，是在龐文龍身死之後的千年裡，在那之前，因著龍魔道人消失，摘星樓已沉寂了數百年。

憑什麼記錄連五大道宗都沒有的情報？

秦運卻不在意他信不信，而是道：

“你認為，八方廟是什麼？”

“八方廟……”

龍應禪被問住了。

八方廟的傳說由來已久，但八方廟到底是什麼，有沒有人進去過，裡面有什麼，誰也說不出個什麼來。

“請前輩賜教。”龍應禪搖頭。

“八方廟，萬法源頭，當今之世的武學，究其源頭，應都出自於八方廟，或，間接出自八方廟。”

秦運斟酌著：

“萬逐流說八方廟中蘊含延壽之法，長生奧妙，此話，不假。”

“嗯？”

龍應禪抬頭，心中腹誹，老傢伙還說剛來？

“此話怎講？”

“我輩武者，修氣血、養勁、養氣，化氣為真，改易筋骨，磨礪體魄與精神……”

“筋骨皮肉臟腑血，精神，乃至與心靈，無不超越尋常人……”

秦運看了一眼小虎崽子，她也抬頭，聚精會神的聽著：

“何以，只能活兩百年呢？”

“嗯？”

龍應禪心中一震。

類似的疑問，不止是他，古往今來，不知多少宗師，大宗師都有過類似的疑惑。

年老體衰，對換血大成武者而言，是不適用的。

換血大成的武者，體魄已然非人，血髓臟腑日日打磨如新，直至身死之前才會陡然衰減，對此，五大道宗內有著不知多少先賢的疑惑與試驗。

“前輩的意思是……”

“八方廟。”

秦運的回答很乾脆：

“八方廟，是萬法之源頭，也，困鎖幹坤，隔斷了長生之路，我輩武者的壽限，實不止二百！”

“這……”

龍應禪眉頭緊鎖：“前輩何以如此篤定？”

“那，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秦運很平靜：“老夫該說的都說了，信或不信，就由得你自己了。”

龍應禪皺眉，思忖許久，還是搖搖頭，按下了對此的猜疑：

“前輩，那所謂大祭，於我等是否有所妨礙？”

“大祭非血祭。”

秦運深深的看了一眼龍應禪：

“反倒是，與天運玄兵有關。”

“天運玄兵嗎？”

對此，龍應禪倒不奇怪，古老相傳，天運玄兵就與八方廟有關。

“依著您的意思，朝廷邀我等前去，是因為天運玄兵？”

他心下微緊。

“或許吧。”

秦運搖頭：“大祭不止一種，老夫又哪裡知道朝廷要以何種儀式大祭？”

“那，若我等不去呢？”

龍應禪的眉頭就沒舒展過。

“朝廷既是要大祭，你們去不去，都阻止不了。玄兵自有靈性在，真要被大祭吸引，你又憑什麼壓制呢？”

深深的看了一眼龍應禪，秦運站起身來：

“無論是哪種，與老夫也無甚關係……小仙，該走了。”

小虎崽子丟下果核，緩慢跟上。

“慢！”

龍應禪嘆了口氣，起身挽留：

“前輩有話直說吧。”

老傢伙沒安好心，這番話恐嚇的意思太重了，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還真被恐嚇到了。

能讓龐文龍這等無上級大宗師身隕的大祭，他著實心中沒底。

秦運笑了笑：

“黎淵。”

這也太直接了……

龍應禪太陽穴‘突突’亂跳，突然體會到了龍夕象之前的感覺，這老傢伙要挖牆角啊。

……

……

“唿！”

“吸！”

小院中，風吹霧動。

黎淵緩緩收勢，幾套樁功打完，他頓覺神清氣爽。

百形丹的改易並不劇烈，但勝在連綿不絕，但藥力消耗完之前，能改易出幾形也不好說。

但在他的感覺之中，細微的變化，由百骸深處醞釀著，傳遞至四肢周身，讓他有種說不出的愉悅感。

就好似，他的臟腑器官在歡唿雀躍……

“千形。”

黎淵長出一口氣，隨意洗漱了一下，就回屋躺下。

入睡之前，照例是聆音。

嗡~

掌兵空間內，聆音木籙、指音符閃爍著微光。

“八方廟，應該屬於‘寶音’吧？”

黎淵心下嘀咕著。

指音符的指向其實也很籠統，‘生死寶逝’四種，每一種都涵蓋很廣，但比隨機聆音還是要好不少的。

嗡~

隨黎淵心念一轉，一縷縷香火就沒入了指音符中，諸般文字隨之浮現，並有聲音迴盪。

這是寶音。

“……百獸山中傳來狼嘯聲，自睡夢中被開膛破肚，雙翅雷犬王夜間再未入睡過，它不知道自己丟失了雷獸靈丸，但心情很沮喪……”

黎淵微微眯眼，看向灰色石臺角落，那一顆拳頭大小，閃爍雷光的靈丸。

雷犬王桀驁不馴難以馴服，他還是沒忍住，夜裡潛入山中，為這犬王做了個小小手術。

“嗯，等掌馭這靈丸，改易了‘星獒之體’後，或許可以試著，用這靈丸徹底收服這頭犬王？”

心下轉念，黎淵繼續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