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洛沒有聽見安東尼的自言自語。他朝安東尼對面的森林凝視了會兒，又懷疑地環顧四周。

  “我看到你了。”奇洛說。

  安東尼仍然伏在樹後。奇洛警戒地等了會兒，終於頹然垂下了肩膀。他脫力般重新倒回獨角獸身旁，劇烈地咳嗽起來。這種時候，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走到他面前，輕易殺死他，踩碎蝸牛殼一樣，讓他露出那個寡淡而軟弱的靈魂。安東尼沒有動彈。

  等咳嗽稍稍平緩一些，奇洛摸索著攥住獨角獸屍體上的角，將它拔了出來。粘稠的血液緩緩從獨角獸的傷口中滲了出來。奇洛匍匐在屍體上，低下頭吮吸起來，時不時發出悶悶的嗆咳聲。過了一會兒，他離開傷口，用尖銳的獸角在屍身上紮了一個新的洞口。更多的銀白色血液冒了出來。獨角獸睜著空洞的眼睛，瞪著頭頂的綠葉，四條腿僵硬地蜷曲著。

  過了不知道多久，安東尼身後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這本來不是什麼值得警惕的事情。這是個森林，森林就是這樣的。但是某種直覺讓安東尼低下頭，屏住唿吸，緊緊貼著樹，一動不動。

  那個東西從他身側滑了過去。那是條大蛇，它在草叢間靈巧地穿行著，很快就來到奇洛身邊，攀上獨角獸的屍體。它冰涼的身體剛碰到奇洛的手腕，奇洛就勐地一抖，抬起頭來。

  “哦，納吉尼……”他對那條蛇說，彷彿它能聽懂似的，“我知道，我知道……我馬上就回到主人身邊……”

  他最後吮了幾口血，將獨角獸角插回屍體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蹣跚地跟在大蛇身後。安東尼為自己施了個幻身咒，也靜悄悄地跟了過去。

  大蛇和奇洛來到一棵格外粗壯的樹前。納吉尼發出嘶嘶聲，順著樹幹爬上了樹。樹上幾條藤蔓忽然動了起來，紛紛為它讓出位置——安東尼這才發現那些藤蔓全是墜在樹上的蛇。

  “主人……”奇洛顫抖著說，“您在找我，主人？”

  回答他的是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我在找你嗎，奎里納斯？當然了，沒有你，誰來餵我吃喝呢？我難道不是時時刻刻需要你嗎？”

  奇洛跪倒在地上，朝著樹幹：“我的榮幸，主人。”

  他的主人沒有再理會他，而是發出另一種令人膽寒的、嘶嘶的古怪聲音。蛇佬腔，安東尼想。他向前走了點，想看清伏地魔究竟藏在了哪裡。他幾乎能嗅到伏地魔靈魂的那股腐爛臭味，但是他仍然看不到人影。或許伏地魔藏在濃密的樹冠中了，在蛇群之中，不過考慮到不久前的暴雨，除非他們建了個快樂書屋，不然樹上並不是什麼合適的居住地。

  就在他思考時，那冰冷的聲音又說：“納吉尼告訴我，你又去獨角獸那邊了，奎里納斯。”

  “只……只是為了給您帶回來一些，主人。”奇洛畏懼地辯解道。

  “不要對著伏地魔大人說謊。”伏地魔輕輕地說，“沒關係，奎里納斯，伏地魔是仁慈的。你陪著我在森林裡東躲西藏，忍受著我這副樣子，難道不值得獎賞嗎？”

  奇洛彷彿更加恐懼了，他將頭深深地埋在雙臂之間：“主人，您一直是強大的，而且一天比一天強大。可以對您有用是我的榮幸。”

  “說謊。把我抱出來。”伏地魔命令道，“給我點蛇毒和燕麥粥。”

  奇洛顫抖著站起來，伸出雙臂——巨蛇從樹上落到的身上，順著他的胳膊繞上上身，再攀上脖子。奇洛被重壓打擊到般喘息了一聲，裹著大蛇，繼續邁步向前，將雙手探進樹幹中（原來那是棵空心樹），從裡面拿出來一個包裹似的東西，僵硬地環在雙臂間。

  大蛇嘶嘶地催促著他，於是奇洛坐到地上，將包裹小心地放在腿上，將一片樹葉舉起來。當他放下樹葉時，那已經變成了一個碗。納吉尼從他身上游下，爬到碗邊，牙齒咬在碗沿，將毒液注入碗中。

  奇洛一邊將碗遞到包裹上，一邊低聲說：“主人，你想不想喝點牛奶……”

  “我說了，燕麥粥。”伏地魔冷冰冰地說，聲音從包裹裡傳出來。

  “我們沒有燕麥片了，主人。”奇洛小聲說。

  伏地魔輕輕地、圓滑地說：“沒有燕麥片了？”

  “但是我們還有面包！”奇洛飛快地說，“只要讓我回到之前的營地，主人——”

  “回到之前的營地，這倒是個不錯的提議。”伏地魔輕聲細語地說，“然後你就可以一走了之，將我拋在這裡，是不是，奎里納斯？你大概巴望著自己三天後回來時——如果你還有這個膽量——就能發現我的屍體了吧……”

  “不，主人，不，我沒有這個意思！”奇洛說，“只是，那裡已經被鷹頭馬身有翼獸佔據了，對納吉尼和其他蛇來說，那兒太危險了……如果您允許我去那邊，只需要不到一個小時，我就可以拿回所有的東西……麵包，香腸……”

  “我不需要，奎里納斯。”伏地魔冷冷地說，“去附近那個麻瓜村莊裡拿一些回來，讓納吉尼跟著你。如果她胃口好的話，也可以順帶吃幾個麻瓜。”

  “可、可是，主人——”

  “伏地魔大人的耐心並非無限的，奎里納斯。還是說，你看到我這麼可憐、這麼虛弱，就覺得自己可以隨意反駁我了？”

  “不，主人——”奇洛的話沒有說完，就變成了一聲壓抑的尖叫。他渾身顫抖著，唿吸急促，尖叫很快變成了嗚咽。

  “那個亡靈巫師確實讓我們學到了一些東西，不是嗎？”伏地魔慢條斯理地說，“靈魂——多麼美妙的研究課題。你知道我為什麼不願意再附身你了嗎，奎里納斯？”

  他似乎停下了折磨。奇洛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沒有精力回答他的問題。

  “因為你太弱小了。”伏地魔輕聲說，“我開始意識到，將我的靈魂和你的擠在同一個身體裡，我就會沾染上你的弱小和猶豫。現在告訴我，你在猶豫什麼？你總不會還在思考著偷竊和搶劫的道德問題吧，奎里納斯？就算你明知道你已經做了什麼？”

  “不是的，主人，”奇洛虛弱地對自己腿上的包裹說，“是那個村莊，那個離我們最近的麻瓜村莊——那是獨角獸的地盤。我們就是在那兒碰到被詛咒激怒的獨角獸的。”

  “並且殺死了那頭畜生，好好利用了它的屍體。”伏地魔輕蔑地說，“是啊，奎里納斯，和肚子被捅穿相比，伏地魔大人的命令當然不值一提啦。”

  “我這就去，主人——我這就去。”

  “先給我點牛奶。”伏地魔說。

  奇洛順從而小心地俯下身子，用一把變出來的杓子朝腿上的包裹餵了些牛奶。嘶嘶聲又響了起來，趴在一旁的納吉尼立起半截身子，游到奇洛身邊，爬上了他的肩膀。

  “主、主人，”奇洛小聲地說，“我的魔杖……”

  伏地魔笑了，不過他的笑聲也冷冰冰的：“你不需要它，奎里納斯。納吉尼會幫你的。”

  ……

  裹在布中的伏地魔被重新放回了空心樹裡。奇洛身上纏著大蛇，慢慢朝森林外走去。安東尼跟在他們身後，沒有管樹中的伏地魔。

  奇洛腳步虛浮，但是走得很快，似乎對這片森林非常熟悉。不過在福靈劑的幫助下，安東尼毫不費力地就跟上了他。奇洛在森林裡拐了幾個彎，經過一條馬道似的小路，很快，幾棟房子就出現在了樹林外。安東尼認出這就是他之前討水的地方。

  奇洛停下了腳步，望著陽光下的村莊，猶豫著。他彎下腰，在附近找了幾塊趁手的石頭，挨個掂了掂，試試重量，裝進自己口袋裡。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微微喘氣。奇洛又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朝身後張望著。

    納吉尼立起身子，張大嘴巴，發出惱火的嘶嘶聲。奇洛有些厭惡地看了眼自己頭邊張開的蛇嘴，邁步朝森林外走去。

  就在這時，安東尼突然感到一股解開幻身咒的衝動，於是他幾步趕到奇洛前頭，然後回過身，解開魔咒，大步朝奇洛走去，徑直出現在他的面前。

  奇洛瞪著突然冒出來的安東尼，倒退了幾步，將手伸到口袋中，似乎想要掏出魔杖，但他除了石頭什麼也掏不出來。所以他最終只是右手插兜，半張著嘴，面色慘白地盯著安東尼。

  “奇洛教授。”安東尼朝奇洛點點頭，彷彿他們不過是在霍格沃茨城堡裡偶然見面。

  幾乎是在他剛剛露出身形時，納吉尼就做出了反應。大蛇從奇洛身上勐地彈起，勾上他們頭頂的樹枝，然後飛快落到安東尼身上，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再緊緊纏上他。如果不是他本來就不需要唿吸，或許安東尼會為此感到窒息。

  “力鬆勁洩！”安東尼低聲念道，用魔杖抵著蛇身。巨蛇身體放鬆了一瞬，又絞得更緊了。它似乎有意擠壓著安東尼的手，試圖將魔杖折斷。

  “安東尼！”奇洛說。然後他深吸一口氣，似乎突然恢復了行動能力，快步走到安東尼身邊。他從口袋裡掏出石頭，雙手高舉，狠砸下去——朝著安東尼的頭。

  安東尼看著他。相比於一年前，奇洛的臉色更加糟糕了。他面頰凹陷，頭髮糾結，眼睛在枯瘦的臉上顯得大得離奇。奇洛和安東尼對上視線，眨了下眼睛，手臂顫抖了。第二下撞擊比第一下輕了很多。也許伏地魔沒有說錯，奇洛確實有個擅長猶豫的靈魂。

  安東尼輕鬆地將納吉尼的靈魂扯了出來。這大概是他用過最輕鬆、最清醒的亡靈魔法了。巨大的蛇身如同一截繩子般癱軟地落到地上。

  理論上來說，蛇和蛇怪的靈魂應該差不多，都像是衛生紙，但是在將它塞入喉嚨前那瞬間，安東尼有些猶豫。這個靈魂似乎有些古怪，它聞起來似乎有味道，某種非常微弱的味道，但是有一點像人類的靈魂。也許這隻代表這是一條非常聰明的蛇，甚至具有了感情和思維。也許只是它沾上了伏地魔的味道。

  但是，仍然有一點像人類的靈魂。安東尼非常困惑。在他短暫的亡靈巫師職業生涯中，他還沒有見過這樣的靈魂。

  福靈劑狠狠地推了他一把，督促他儘快吞掉食物。

  安東尼決定不要冒險，於是將靈魂揉成一團，塞回蛇身體中（福靈劑擰住他的胃，讓他感覺他在做一件錯事），然後在巨蛇回過神來之前，將它利落地切成了兩段——非常實用的咒語，韋斯萊夫人教他如何用它將牛骨剁開。在此期間，奇洛朝他頭上砸了第三下。第四下在看到斷開的納吉尼後停下了。

  安東尼將魔杖指向奇洛。他頭上的傷口在奇洛驚恐的視線中快速癒合了。

  “呃，你好……”奇洛舉著石頭，扭曲著嘴角，試圖擠出笑容，“安東尼教授。”

  “想殺了我，奇洛？”安東尼低聲問。

  “不，我——我是說，我——”奇洛似乎又結巴起來。

  “我洗耳恭聽。”

  忽然，奇洛將石頭丟在一旁，坐倒在地，靠在樹幹上：“是的，我當然想殺你。我必須殺了你，你明白嗎？難道我能和你打個招唿，聊聊天氣，然後走開嗎？如果主人知道了，他會殺了我的！”他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然後伸手捂住了臉，“現在我明白了，我無法殺死你。怪不得主人重視你——所以殺了我吧。”

  “我沒有這種愛好。”安東尼說，“告訴我，那個被你稱為‘主人’的東西，就是伏地魔，對嗎？”

  奇洛顫抖了一下，仍然捂著臉，輕輕點了點頭。

  “現在大蛇被殺死了，他不會知道了。”安東尼說，“我知道他有你的魔杖。他還有什麼其他的武器嗎？”

  奇洛放下手，抬起頭：“主人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巫師，安東尼，最強大的。他不需要什麼武器，因為他掌握著你難以想象的力量。有許多黑暗而強大的魔法，即使是鄧布利多也不清楚，但是他卻可以輕鬆使用。你可能以為倚仗亡靈魔法就能勝過主人——咳，咳——但是主人在最虛弱的時候，依舊找到了對付亡靈魔法詛咒的辦法，所以——”

  他的話沒有說完，便被一連串的咳嗽打斷了。他一邊咳嗽著，一邊將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個簡陋的小瓶子。伴隨著刺耳的咯吱聲，瓶蓋擰開了，半凝結的銀白色液體剛從顫抖的瓶口緩緩流出，便被奇洛迫不及待地嚥了下去。

  “對於某些人來說，找到了消除貓抓痕的辦法，也許也挺值得吹噓的吧。”安東尼若有所思地說，“不過，你說現在是伏地魔最虛弱的時候。他比附在你身上時還虛弱嗎？”

  奇洛說：“主人從來就——”

  “跳過那些‘最強大的巫師’之類的東西。”安東尼說，“是或者不是，奇洛教授？”

  奇洛有些譏諷地笑了：“是，安東尼教授。儘管去找他吧，說不定他會留下你的性命，因為你比我有用。但是你顯然比我愚蠢……就像我很早以前一樣，傻乎乎的……抱著一套老掉牙的善惡觀念，竟然不明白只有力量才是最值得追求的。”

  “你相信伏地魔是最強大的巫師。”安東尼走到他面前，說，“但是在那隻被你們殺死的獨角獸那裡，你為什麼喊了鄧布利多教授？”

  奇洛把頭偏向一邊，沒有回答。

  “你知道你喊了鄧布利多教授的名字嗎？”安東尼在他身旁坐下，“充滿恐懼，但又帶著希望？”

  奇洛微微睜開眼睛，和身側的安東尼對視著。安東尼沒有打破沉默。福靈劑讓他再等等。

  就在他以為自己等不到回答時，奇洛又將眼睛閉了起來。奇洛低聲說：“因為我太軟弱了。”

  “你們已經殺死獨角獸了。你們顯然還打劫過無辜的人。在我看來，你還不夠軟弱。”安東尼說，“不過，除此之外，你們還傷害過任何無辜的人嗎？”

  “除了那些必須的，沒有。”奇洛說。

  安東尼問：“什麼叫必須的？”

  “哦，就是那些為了研究的。”奇洛睜開眼，臉龐亮了起來，終於顯得有了些精神，“為了讓主人有個勉強可以用的身體，那些魔藥必須要有人試驗。還有獨角獸血液的詛咒，只有我自己的話，樣本量就太小了。對了，還有那個剝除亡靈魔法的研究，我們也要弄明白為什麼肉體的損傷竟會帶著亡靈魔法的詛咒……”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安東尼說，“你後悔嗎？”

  “什麼？”

  “我不太擅長這個，不過我猜這是鄧布利多教授會做的事情。”安東尼說，“做了這些事情，傷害了這些人，你感到後悔嗎？”

  奇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他的笑容中不再帶著此前的苦澀和譏諷，反而有點像是安東尼剛剛認識他時的樣子。

  “我猜你想聽到的答案是我後悔。”奇洛說，“我如果說自己後悔，是不是就可以活命？不過，算了，我並不後悔。我可能有點後悔沒看到魔法石究竟長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