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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盂蘭盆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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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濟渠穿城而過,區隔南北。

刺史白香山到任後,適逢當時糧食歉收,流民湧入。

於是以工代賑,在南北城之間,開挖水池,以為利民之舉。

這池水中栽種蓮花,每到夏季,紅白粉綠,泛舟池上,幽香雅緻,美不勝收。

十幾年下來,蓮池早已成為城中豪富遊玩之所,連帶著在蓮池附近兜售商品的市民,也能維持生計,可謂一舉兩得。

而天鼓寺的盂蘭會,正是在這蓮池之上舉辦。

盂蘭節也好,中元節也罷,哀思逝者,是家家戶戶的大事,並非一個寺廟能包辦。

從早上辰時開始,刺史府衙便派出衙役和軍士,到蓮池附近維持秩序。

與此同時,一座座臨時的木臺也早在蓮池上搭建起來,甚至於覆蓋了蓮池一半的大小。

等到巳時一刻,天鼓寺的高僧們就會到此誦經祈福,直到午時之後,才是“目連救母”。

天鼓寺將選拔弟子放到這一日,不得不說是一步妙棋。

既能夠展示實力,但同時,裝扮成比丘和鬼怪的武者們,又能夠上演一出好戲,娛樂民眾,變相宣傳佛法。

“這方面,道門就不如佛門了。”

太乙站在某處高樓上,看著腳下人山人海,感慨之後,下意識瞥了眼身旁的胖和尚。

把老道我盯這麼死,陰魂不散啊.

“雖然如今沙門裡魚龍混雜,泥沙俱下,但論及傳法,道門是要差點。”

契此和尚笑眯眯地拍了拍肚子,吟詩道:

“一粒金丹吞入腹,方知我命不由天金丹太貴,老百姓哪裡買得起?”

“還是嘴裡念幾句阿彌陀佛,就能往生淨土,方便得多。”

不等太乙譏諷,他又自顧自道:

“只是方便法門一開,披著袈裟的波旬子孫也就藏了進來”

“誘姦香客、搜刮民財,哄騙百姓毀身供佛、大放印子錢抽骨吸髓真是末法時代。”

“沙門,又汙穢了”

聽出契此話語裡若有若無的殺機,太乙不禁挑了挑眉,有些明白,為何前者仇家那麼多了。

‘不懂得和光同塵,連自己人都搞,交的到朋友才有怪了’

‘三郎要是跟了他,只怕沒幾年就要被仇家搞死.’

契此一邊感慨,一邊也在打量身邊道士的神情,心裡同樣嘀咕。

‘道門外丹尤重資財,自本朝建立,便和皇族李氏勾搭不清。’

‘樓觀道地處京畿,如今大廈將傾,李存孝要是跟了他,八成要被波及.’

兩人心思各異,但隨著蓮池中諸僧的禪唱停止,香火的特殊味道隨風擴散,一聲鐘鳴,將二人的目光都拉到蓮池中央。

“德正住持,有勞了。”

宋州刺史白香山相貌儒雅,頜下留著長鬚,身穿四品官員的深紅圓領袍,革帶上掛著銀魚袋。

“白刺史折煞貧僧。誦經祈福,於這世道只能稍作安撫,您才是真正能安民興業的人啊。”

德正並未仗著自己的年齡和修為託大,對面前的白香山十分尊重。

對於宋州州城的百姓,後者的確當得起一句愛民如子。

雖然當今天下豪強並起,白香山也不能保證境內毫無匪患。

但至少在這附近的幾個縣,其能做到不亂加賦稅,嚴令軍士不得擾民,同時遇到災年,籌措賑災糧食,已經難能可貴。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

一旁的刺史府長史鄭延昌吟了一句詩,讚道:

“當初刺史以此詩名震帝都,可惜為奸佞所不容,否則留在中樞,定能一展拳腳。”

“陳年往事,便不必再提了”,白香山面色如常,請德正落座。

此處高臺毗鄰蓮池,是最好的觀景之地。再遠一些,才是城中諸權貴以及天鼓寺諸位首座所在之地。

原本德聰以煉丹大師的身份,足可與德正一道列席。

但是前者討厭客套規矩,這麼多年,都未曾上來過,白香山只能作罷。

“既然人已到齊,就別讓大家久等了——圓光,開始吧。”

聽大弟子耳語了幾句,德正微微點頭。

前者下得高臺,吩咐幾句,提前準備好的,繪製有種種圖畫的木板立刻搭建起來。

一方面將蓮臺分成了幾個部分,另一方面也形成戲臺一般的效果。

熟悉一點的百姓見狀已經高興地大喊起來,孩童們更是手舞足蹈:

“目連戲!目連戲!”

圓參不知何時帶著幾個藥王院的弟子悄悄來到附近,手裡幾個丹丸砸落,頓時製造出陣陣陰冷的煙霧。

明明是七月暑日,沒來由地卻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

配合那些木板上的地獄變相圖,真有一種陰曹地府似的恐怖。

“玩兒的還挺花”,李存孝同樣在嘉賓席上,看見蓮池中央的舞臺效果,頗覺有趣。

“這是十多年前德正師兄求我給他做的,要不是師兄弟情分,這種小孩玩意,哼.”

德聰一副都是小兒科的模樣,不知道這話當著德正的面說過沒有。

“于丹道而言,這些不過微末。小子,你可知丹道真正的造化何在”

德聰叭叭叭說了一通,見對方雖然應答得恭敬,卻始終沒什麼大的反應,有些鬱悶。

以往都是別人求著他拜師,哪怕學不到煉丹的精髓,打個下手都引以為榮,興高采烈。

他卻不知道李存孝天天入夢跟著太乙真人學習丹道,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比起怪脾氣的德聰,夢裡的東王木公可謂是和藹可親,耐心細緻,手把手地教導。

而論其煉丹水準,雖然李存孝說不明白,但也能感覺到,德聰與其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何況那天德正召見,他也看出來了,事情基本都是住持在安排,德聰除了送幾瓶丹藥,其他什麼都沒管。

還是自己修成天人化生後,態度才莫名友善起來。

後者猜不到青年的想法,見旁敲側擊無用,乾脆直言道:

“以後在丹房給我打下手,屠宰房就別去了”

李存孝這才忍不住了,“首座,我挺樂意屠宰妖魔的。”

德聰聞言一愣,隨即又是一喜。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對方這麼喜歡宰殺的活計,但至少這也是個突破口。

“雖然是德正師兄安排,可你不管怎麼說是藥王院的人,還是我說了算”

“你要想留在屠宰房,那得達到我的幾個要求”

“什麼要求?”

德聰狡黠一笑,“等你黃庭境界再說。”

“你不是負責守關,怎麼還不下去?”

眼看老頭子開始趕人了,李存孝撇了撇嘴,隱蔽地看了看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這才行禮告辭。

想必方才站這一會兒,應當已經讓很多人看到。

師父有了藥王院的虎皮,想必做事會更方便?

“德正住持,貴院德聰首座身邊的年輕人是誰啊?看著有些面生?”

鄭延昌注視著青年的背影,目光閃了閃,一旁的刺史白香山也露出好奇的神色。

“只是德聰師弟的一個學徒而已。”

德正沒有多說,但其話音落下,周圍的人神情各自變化。德聰多了一個新學徒的訊息很快便在高臺的權貴之間傳遞,眾人議論紛紛。

盂蘭會還沒結束,下人們已經開始奔走打探,“飛虎鏢局”這個陌生的名字出現在許多人的口中。

事關天鼓寺的煉丹大師,哪怕是一個陌生的生面孔也牽動著眾多上位者的心緒。

但是高臺之下,老百姓們看不到,也不關心這些。

他們只是看著蓮池外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連聲高唿:

“快看,那是侯逸塵!鬼刀門門主侯超的兒子,二十四歲筋肉圓滿!”

“還有尤靖風!鷹爪門門主尤不平的兒子,二十五歲,不輸侯逸塵”

“可我怎麼聽說他們倆都輸給那個叫石天龍的外鄉人了?”

“你是宋州人嗎?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就是,先把那個汴州來的石天龍打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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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打趴下!”

“.”

一眾青年才俊聽著家鄉百姓的加油鼓勁,享受著萬眾矚目的感受,一時飄飄然。

可是作為話題中心的侯逸塵、尤靖風卻神色尷尬,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幾天前石天龍到了州城,當日便向二人提起切磋。

都是年少氣盛,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誰知道,明明年紀更小,但石天龍卻是臟腑境界,一出手,就將二人壓著打,甚至最後兩人不得不聯手。

還是輸了。

當時二人真是心若死灰,恨不得連夜趕回老家。

但想到父親臨行前的殷殷期望,還是咬著牙堅持下來。

“尤兄,不要在意。咱們此行並非要爭第一,而是要拜入天鼓寺。”

“那石天龍志在住持真傳,咱們的目標是各院首座,一會兒只要表現得好,還是有機會的。”

尤靖風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強笑著回應道:

“侯兄說的是。”

兩人說完,便陷入無言的沉默,旁邊的魏彬本想插幾句話,見狀也只能一言不發。

他的心態倒是好很多,畢竟要求不高,只求入寺。

但凡跨過這道門檻,自然有叔父圓覺在背後撐腰。

十幾二十年,也能熬到黃庭境界,做個羅漢堂執事。

原本他的境界是不夠的,多虧從藥王院求來的丹藥,終於在月初三練圓滿。

這個水平,放眼參加盂蘭會的一百多人,都算是中等偏上。

畢竟除了他們這些筋肉境的“僧二代”,氣血境才是主流。

盂蘭會一共設定九關,前四關都是為這近百少年設定。

後面五關,守關的武僧則是從三練大成直到三練圓滿,乃至最後的臟腑境。

‘我以丹藥突破,戰力稍微弱些,不求闖到最後,能到第七關就算達成目標’

魏彬盤算著後續的事情,緩解著內心的緊張,但目光卻忍不住看向遠處,那是天鼓寺僧人觀禮的地方。

圓覺赫然在其中,只是他卻沒心思關注自己的侄子,而是死死盯著從德聰身邊離開的李存孝,雙眼血絲密佈。

‘怎麼可能!張力士的徒弟,怎會成了德聰首座的身邊人?’

他自上次刺殺失敗,便不得不收斂了復仇的心思,一門心思,只想讓弟弟的骨血安穩入寺。

可是直到剛才,他才駭然發現,張力士的徒弟,不知不覺已經在藥王院有了一席之地。

這下子攻守易形,不是他去不去找對方麻煩的問題,而是以後對方會不會藉著寺中地位打壓魏彬的問題。

可儘管心急如焚,圓覺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李存孝走到蓮池後方,守關弟子的更衣之處,心中又驚又疑。

片刻後,守關弟子全都已經穿上妖獸皮革製成的戲服,一眼望去,只有最後的第九關仍舊空空蕩蕩,內心頓時悚然:

李存孝,該不會是最後一關的守關者吧?!

“不是說最後一關的守關者是藥王院的圓槐嗎?此人是誰?”

石天龍穿著一身錦緞包邊白色圓領袍,遠遠看著蓮池中已經開始闖關的氣血境少年們,微微皺眉。

一旁的老僕身形高大骨節粗壯,一看就是有功夫在身,聞言凝神觀瞧了一陣。

“之前的情報確是如此。此人打扮像是俗家弟子,莫非是那位德聰首座的晚輩?子侄?”

“估計是”,石天龍的眉頭舒展開。

“德聰大師煉丹技藝高超,附近幾個州,無人能及。”

“既然和他有關係,那一會兒我下手輕些,大師也會承情”

“以後等進了天鼓寺,求丹藥也更方便。”

“少爺深謀遠慮”,那老僕拍了個馬屁,眼神下意識看向遠處觀禮的圓光,身邊赫然是會善寺二僧。

“可是少爺,您之前擊敗侯逸塵、尤靖風,普行和普寧二位上師似乎不太高興”

石天龍頓時皺起眉頭,“孫老,你目光有些短淺了。”

“德正住持常年閉關,若要一鳴驚人,就得踩一踩本地的俊傑”

“哪怕德正住持不喜張揚,至少這樣能讓他知道我,這總比默默無聞好。”

“日後入寺中,我只需乖巧些,讓他印象改觀,再見我天賦,總不忍拱手讓給其他首座吧?”

“只要能成為住持的親傳,到時候,我服軟道歉之下,以普行和普寧師兄的為人,此事便過去了。”

孫老心中有些其他意見,但少爺都這麼說了,他也只能點頭。

多年相伴,石天龍豈能不知對方想法,然而他也是無奈。

他父親在真形境界吃盡苦頭,幾次險些入魔。

血淋淋的教訓告訴他,只有以絕學練就上等本尊,才能安全度過“二心競鬥”的危險時期。

而武學越是契合武者,入魔風險就越低。所以他才放棄會善寺的“不動明王”,轉而尋求天鼓寺的“金剛夜叉明王”。

“快看,有人闖到第七關了!”

“是尤靖風和侯逸塵!”

吵嚷入耳,石天龍瞥了眼蓮池中。

氣血境的少年基本都已經篩選完畢,筋肉武者登場。

尤靖風和侯逸塵一馬當先,逐漸來到最後三關。

“是時候壓軸出場了。”

石天龍思緒轉動,左手忍不住握緊了皮鞘包裹的寬刃大刀,這是臨行前父親交給他的魔寶。

此次,一定要一舉建功.

“這麼快就敗了?!”

“第九關那人是誰啊?”

嗯?

錦袍公子和老僕聞言抬首,隨即,目瞪口呆——

那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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