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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前往樓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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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槍銀甲,倒映明光,數千精騎於官道旁稍事歇息。

馬匹毛色皆純白,只有四蹄烏黑,灼熱的吐息從其口鼻唿出,融化了地上積雪。

“哦?法王有把握能勝過契此或者太乙嗎?”

銀甲白袍的楊師厚輕撫胯下寶馬,看上去似乎在喃喃自語,但身邊親兵卻都不以為怪,保持著三丈距離。

“若是三日以前,倒也勝負未定。”

雪地中忽然多出一個打扮怪異的僧人。白衣黑帽,鬢角處露出颳得不怎麼乾淨的青皮。

“但是那靈寶很可能落在了他們手中,這般情況下,就算我與將軍聯手,只怕也難勝。”

“正是如此”,楊師厚回望遠處的宋州城,已經只能看到一個小點。

“我此番領軍出征,是要宣示四方,叫河南道各地歸附。”

“治理地方,不過錢糧兩個字,只要白香山納稅稱臣,那便足夠。”

“何況這天下會打仗殺人的多,能安穩一地的人少。”

“想要民心歸附,便少不了要用白香山這樣的能吏、幹吏。”

“至於忠心.該有的時候,他自然會有。”

白衣黑帽的僧人撫掌讚歎,“此言有理。”

明教三大法王,號“樂明佛”的他正是負責錢糧後勤、丁口男女。

“善母佛”掌管征戰,麾下明帥能征善戰卻也暴戾嗜殺,只需要揮刀子就行了,他要考慮的事情就很多了。

“黃潮不仁,流寇各地。將軍則相反,施以仁德,這樣百姓自然能知道梁王才是王者之師,天命所歸。”

樂明嘖嘖兩聲,神情中有些戲嚯。

“不過秦奉權之前在秘境受了重創,將軍為何不動手?”

“黃潮打進雒陽,登基稱帝,已經攪動了天下這趟渾水,已經沒什麼用了。”

“不”,楊師厚搖搖頭。

“殺了秦奉權,黃潮再傻也會警覺。”

“留著他們,多消耗一點京城的力量,也不是什麼壞事。”

“我倒是想請教法王,據說當年淨土宗的靈寶,一分為二,除了明尊手中那一半,還有一半,仍在淨土傳人手中。”

“此事當真嗎?”

“將軍也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嗎?我以為您一向謹言慎行,不會刺探這種機密。”

樂明有些詫異,楊師厚卻笑了笑。

“軍中收集的血煞,大半都送到你們手中,黃潮屠城掠地,背後也有貴教的影子。”

“如此大張旗鼓,只怕算不上什麼秘密。”

“那就請將軍拭目以待”,樂明轉移了話題,眼神卻閃了閃,下意識看向了宋州城的方向,似乎遠遠見到了矗立城頭的契此。

還有其腰間那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布袋。

‘豹皮囊人種袋.輪迴六道之寶’

‘只差一點,教主就要大功告成了。’

‘屆時,即便是聖地宗門,我聖教也可與之抗衡’

‘數百年藏頭露尾,終能使明尊之光耀,以一國之正統佈告天下’

他轉過身,在離開前留下一句話:

“大軍所需物資,各地堂口已經籌措”

“將軍動作可要快些將各地收復,別真讓他人誤以為黃潮成了氣候,到時候可就弄巧成拙。”

“我自有分寸”,楊師厚靜靜看著樂明的身影消失於雪地之中,片刻後舉拳示意,親兵們立刻散開傳令。

轉眼間,千人精騎再度整齊佇列,聚集到大纛之下。

白馬銀槍,馳騁雪地,好似一條銀龍,轉眼消失在道路盡頭。

“你們聽說了嗎,那個反賊黃王,如今已經在雒陽稱帝了!”

“朝廷無能啊,連一支反賊都滅不掉,如今都被人打到家門口了.”

“幸好咱們河南道有梁王在,反賊不敢亂來,聽說最近到處有明教妖人作亂,也都讓梁王麾下楊將軍驅趕出去了。”

“是啊,雖然梁王扒灰,但那是別人的家事,只要不禍禍咱們老百姓,管他什麼人當皇帝!”

“這話有道理,不過還得是咱們白刺史愛民如子,官聲在外,那位楊將軍胸襟寬廣,才避免了一場兵戈啊。”

“城裡戒嚴了小半年,今日年三十,街上總算有些人味兒了”

雜亂的聲音從街頭巷尾湧來,即使坐在酒樓的第二層也能聽得很清楚。

李存孝看著重新變得熱鬧的街市,與幾日前大戰後的蕭條冷清,完全是兩種境況。

親眼見識了這些就會知道,白香山在面對楊師厚的時候,其實並沒有選擇。

老百姓不想打仗。

如今大秦的滅亡只是早晚而已,或許西京大興城裡還有李氏皇族的擁躉,可是對於天下百姓來說,誰坐那張龍椅,並沒有什麼分別。

朱全忠的名聲和他的為人到底有多少差距,沒人在乎,只要楊師厚沒有屠城濫殺,那他就能馬上從扒灰的淫棍變成仁民愛物的王者。

正是因為白香山愛民如子,所以他不會為了所謂的朝廷正統和楊師厚開戰。

“梁”字大旗在城頭飄揚了幾天了,也沒有人的生活因此而發生變化。

白刺史此時心中是何感想不好說,但是對於李存孝而言,州城的危機化解,也就意味著到了離開的時候。

“李師兄,我考慮清楚了,我想跟你一起去樓觀道。”

酒桌的對面,葉乘霄的表情幾經變換,終於下定決心。

“從楚丘逃到宋州,已經逃過一次。我爹孃年事已高經不住車馬勞頓,就留在這裡養老。”

“但我.不甘心在這世道做個隨波逐流的浮萍!”

魏河坐在葉乘霄的旁邊,聞言也跟著點頭。

“李大哥,我讀書少,講不出什麼大道理。”

“反正你去哪裡,我和姐姐就跟你到哪裡。”

李存孝靜靜地看了兩人一眼,微微點頭。

“既然想清楚了,今晚回去便收拾東西,明天我們就要動身了。”

他這話既是對兩人說的,也是對旁邊的木叉說的。

只是後者自上了桌,一直很沉默,不知在想什麼。

桌上的酒菜,四人一口沒動,便又起身離席。

一同進了鏢局,葉乘霄和魏河兩人各自見家人,李存孝則帶著木叉找到了張力士。

“木叉,替大哥去看看師孃。”

“好”,木叉已經不是懵懂孩童,識趣地離開,給兩人留下獨處的空間。

師徒二人一時沉默。片刻後,還是李存孝率先從懷裡拿出一冊卷軸。

“這是太乙師父首肯後給我的,尾火虎功的後續,足以修煉到黃庭圓滿。”

張力士表情複雜,接過卷軸,粗糙的手指在妖魔獸皮上摩挲。

想當初,他拼盡全力想要得到太乙的認可,就是為了虎魔拳功法後續。

兜兜轉轉,二十幾年,如今願望實現,他卻很難高興起來。“什麼時候走?”

“明天就走。”

李存孝聽出對方語氣有些乾澀,想要安慰,卻也無從開口。

“也好,今天畢竟是年三十。”

張力士擠出一個笑容,上前握住弟子的肩膀。

“走,去把你兩位崔師伯,還有你大師兄叫來,今晚一定不醉不歸!”

“月娘,你真的想好了嗎?”

鏢局的後院,石幼娘和張雀兒一人一邊,抱著李木叉的手臂哭哭啼啼。

張家大娘子在一旁看著,哭笑不得,時不時拿手帕給二人拭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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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想清楚了。”

張月鷺和張夫人坐在火爐旁邊,前者輕輕握住母親的手。

“樓觀道是道門聖地,若能入門,自然前途廣大。”

“葉師弟有雄心,願意去拼一拼,是好事。”

“但對女兒來說,更願意留在爹孃身邊,膝前盡孝,您千萬不要覺得是家裡拖累了我。”

她說到這兒,嘆了口氣。

“何況樓觀道雖好,卻也不是世外桃源。”

“那黃潮入雒陽,建國稱帝,幾天時間,街頭巷尾多出多少流言蜚語?”

“如今天下動盪,朝廷搖搖欲墜,國都所在不是首善之地,而是一等一的兇惡之地。”

“便是有宗師相護,李師兄的路,也會很艱難。”

張夫人聞言卻嘆氣,“我不是說這個。”

“你一向要強,眼界又高,便是城中的年輕男子,也沒一個看得上的,將來”

“娘”,張月鷺打斷了母親的話。

“我已經是天鼓寺弟子,你就當女兒出家了。”

“如今的世道,嫁人或是不嫁人,能有多少不同?”

“你唉”,張夫人搖了搖頭,不再多說。

當初張力士有心撮合李存孝和張月鷺,她還有些猶豫。

然而這位小徒弟一天一個樣,轉眼已經變成張家娘子高攀不起的存在。

她倒不是此時想要女兒攀高枝,只是一年來的戰亂接連襲擾,作為母親,本能地想要給兒女找一條出路罷了。

明教已經打過宋州城一回,誰也不知道還有沒有第二回;

哪怕沒有明教,也還有數之不盡的流寇兵匪、四方節度。

現在有白香山和契此的看顧,鏢局的境況還算安全,可誰也無法保證,這樣的安穩還能維持多久。

留下是一條路,跟著李存孝去樓觀道,尋求宗師的庇護,又是一條路。

在這樣紛亂變幻的世道,很難說哪一條路更好,但多一條選擇,便多一個機會。

可惜

大秦光化四年,大年三十,鏢局上下百餘口齊聚一堂。

張力士一家、崔家兄弟、石鐵夫婦、葉乘霄一家、魏河姐弟、秦羽、高成.李存孝從楚丘發家開始結識的所有人幾乎都在這裡。

眾人飲酒行令,觥籌交錯,不知誰先提起,又說起當初在楚丘的日子。

從入門練拳,到成為趟子手,再後來成為鏢師,獨自走鏢;

從一個小夥計,到成為內城三家矚目的天才,再後來手刃幾位家主,帶眾人殺出重圍。

眾人回憶著李存孝走過的路,好像在看一部傳奇話本一般,處處充滿了跌宕起伏。

而如今,得知他要離開,就好像是即將從一個故事中、一個夢中醒來。

“師弟,今日一別,以後或許就再難相見了。”

石鐵虎目含淚,端著酒杯。

他那新生的手臂,如今看上去已經和原本沒什麼區別了。

得益於德聰贈與的《伏虎功》,他不必轉修,將虎魔拳和小夜叉刀融會貫通,已經到了臟腑圓滿。

加上李存孝給他留下的丹藥,將來足以突破黃庭境界。

除了石鐵,對崔家兄弟,李存孝也沒有吝嗇,留下了足夠修煉到黃庭的丹藥。

等他們突破到黃庭之後,天鼓寺中,已經突破真形的圓華、還有德聰的藥王院,都會給予照顧。

“我走了,以後鏢局就要全靠師兄了。”

李存孝拿起酒,一飲而盡。

其他人來敬酒,他也是來者不拒。

一夜歡宴,不知喝了幾百杯,還是千杯。

他只記得爆竹聲響了一夜,等周圍安靜下來,天色已經亮了。

嘎~

鏢局的側門推開,幾人牽著馬匹走了出來。

魏河單臂將姐姐魏英扶上馬,自己翻身跨坐。

葉乘霄也跳上馬背,不捨地回望。昨晚他的父母很早就歇息,但今日卻起得很遲。

“走吧。”

赤驪很通人性地矮了矮身子,木叉稍微用力就跳了上去。

李存孝在他背後,雙手拉住韁繩,低聲安慰了一句。

“以後還有再見的機會,我們只是暫時離開。”

木叉嗯了一聲,三匹馬兒嘶鳴一聲,馬蹄敲打在青石板上,踢踏踢踏地遠了。

清晨的薄霧在寒風中瀰漫變幻,很快便看不見人和馬的蹤影。

鏢局的側門處傳出男人的嘆息,還有女人安慰的聲音,隨即是木門合攏的嘎吱聲。

鏢局和這座古城一起,再度恢復到寂靜之中。

“要走了嗎?”

德正和白香山站在城樓上,看著五人三馬出了城門。

李存孝遙遙回頭,對著這邊拱了拱手,便轉身離去。

“秘境當中,必有重寶。如此亂世,不知要引來多少野心之輩。”

“契此前輩他們離開,也未嘗不是為宋州城的安危考量。”

白香山揮揮手,守城的軍士便將開啟的城門再度合攏。

“天下十六道,幾乎已經找不出忠於大秦的土地。”

“朝廷所在的京畿道,所控制的只剩下京兆府、華州、同州三州之地。”

“西邊是岐王李正臣,北邊是晉王李翼聖,南邊是武安軍馬木匠,東邊是梁王朱全忠.”

兩人遙望著消失在地平線上的幾道背影,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這天下,將會變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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