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302賢妻,心意
“看啊,李存孝師兄騎著的,那是不是師父的九頭青獅?”
“你煉丹把腦子煉壞了?師父的九頭青獅性情桀驁,除了他老人家,誰能……我草!”
“師父連坐騎都給存孝師兄了,肯定是想讓我們知道,青龍峰未來的主人他已經心有所屬。”
“你才知道嗎?就算沒有九頭青獅,如今又有誰能代替存孝師兄掌管青龍峰?”
“唉,以前還覺得思齊師兄會來帶領我們,如今對比之下,真是雲泥之別。”
“依著我看,存孝師兄以後當了門主,未必還有思齊師兄的立錐之地,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看你就不識時務!兩位李師兄交往密切,關係不說親如兄弟,那也是和睦融洽。你在這挑撥離間,不要命辣!”
“……”
幾個弟子正竊竊私語,不經意間,一道審視的目光看來,眾人立刻如芒刺在背一般,噤若寒蟬。
卻是李存孝不知何時注意到了這裡,聽見這些話,只是一笑置之。
扭頭,在九頭青獅沉雄的腳步下,漸漸遠去,眾弟子才像是死裡逃生般鬆了口氣。
有些弟子慶幸對方並未這些僭越之語而怪罪,有些弟子則是驚疑不定,越想越是膽戰心驚:
天梯境界的武者,真有如此恐怖嗎?
方才對方看過來的瞬間,他們幾乎以為自己在面對門中長老,乃至是首席大師兄薛天運。
還是說,恐怖的不是天梯武者,而是李存孝師兄?
“師父將坐騎交給我照料,又讓思齊師兄協助我打理山上事務,究竟是?”
盤坐在九頭青獅寬闊的背嵴上,手掌無意識撫摸著對方順滑的皮毛,後者便會微微扭動身體,像一隻大貓。
想起方才妙嚴宮中的對話,李存孝若有所思,直到小院的圍牆映入眼簾,他這才回過神來。
不管怎麼說,若是太乙真人能晉升大宗師,對自己來說,自然是好事一樁。
但這件事也不能光看到好處。
據他在前人筆記中看到的隻言片語,晉升大宗師,稱為“打破地煞天罡”,十分兇險。
他能做的,也只能是把對恩師擔憂埋在心中,做好分內之事。
“修為進境到了第七境難以再突飛勐進,要增強實力,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煉製神兵”
“七階水行螭虎骨……難不成真要吃軟飯?”
李存孝翻身下了獅子,不用開口,後者便自動從龐然巨獸,化為尋常馬匹大小。
一人一獸進了門,還沒到內庭,院中的交談聲忽然止住。
轉眼便見李木叉奔了出來,渾身汗氣如蒸,散發著濃重的藥材味道:
“大哥!”
“木叉,你這是,喝了藥膳?”
李存孝鼻尖聳動,輕易便從氣味中分辨出幾種名貴的藥材,不由得暗自吃驚。
倒不是說這些藥材他買不起,而是這藥方不是自己常用的那些,八成是哪些大族的私藏。
而能夠出入他的小院,又對木叉這麼捨得的人,用腳趾頭也能想到。
“是嫂子送過來的!”
葉淑儀剛從屏風後趕出來,聞言不由紅了耳朵,招唿聲到了嘴邊也嚥下去半截:
“李師弟……呀。”
寬大有力的手掌將纖纖十指包裹,初冬的季節,熾熱的溫度從指尖一直蔓延到胸腔。
青年的雙眼似一湖春水,倒映暖陽:
“叫師弟,未免生分了,家裡人都叫我三郎。”
“木叉他還在筋肉三練的層次,淑儀的藥膳來得正是時候——花了不少心思吧?”
“三郎”,葉淑儀低低叫了一聲,羞怯,又歡喜。
“木叉是三郎的弟弟,也是我的小叔子。以後都是一家人,能做的隨手就做了,花不了什麼心思。”
李存孝只覺心中某處柔軟被觸動了。
他是人,不是木頭,更不是修煉的機器。
習武殺人,煉器煉丹,都是為了讓自己和親人在這亂世能平安順遂。
如今除了李木叉,他即將擁有另一個能朝夕相伴的家人。
而且還是這樣一個體貼細緻、溫婉動人的女子,吃軟飯的話都有些說不出口了。
而且仔細想來,這些天忙著突破後修煉鞏固境界,又在為了煉製神兵蒐集材料,和未婚妻都沒說幾句話。
明明就在一個宗門,如此卻是有些冷落了對方。
就算葉淑儀已經早就過了二八年華,到底也是個未出閣的侯門千金,頭一回待嫁的娘子,就不能多關心關心人家?
如此想著,李存孝不由握緊掌心的纖手,牽著羞澀的葉淑儀來到花廳。
李木叉是個機靈少年,盼著大哥的好事都多少年了,見此情壯悄悄落在了身後,把花廳周圍一干雜役全部叫出去。
等二人進去,他便乖覺地鎖了門,抱著一盅藥膳,一邊煉化藥力,一邊悄悄豎起耳朵。
‘好弟弟,大哥沒白疼你’
李存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嘿笑一彈指,淡金色真元便悄然將門窗縫隙都封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三郎,咱們還沒成親呢……”
葉淑儀顯然是誤會了什麼,神情變得有些緊張。
李存孝還沒急色到這地步,聞言連忙安撫道:
“淑儀不要誤會,我是近日煉丹有些心得,因為涉及本門神功,隔牆有耳,不得不這樣。”
“原來如此”,葉淑儀先鬆了口氣,但回過神來後,不由有些吃驚:
“是《九轉流珠九丹經卷》?”
她先是興奮,隨後又有些擔憂。
“師弟……三郎,神功不可輕傳,縱然你是太乙師伯親傳,也不好破例。”
“淑儀放心”,李存孝笑著引其坐下。
“我已經向師父和掌門師伯請示過了,無礙。”
“掌門師伯也同意了?”
葉淑儀這下是真的愣住了,腦海裡也不禁浮現出近日的一些傳聞。說是一年以來,掌教往來青龍峰的次數都變多了。
嚴道通和太乙真人的關係好是眾人皆知,唯一的變數就是新入門的真傳,丹器雙絕、天資絕世的下一任青龍門主李存孝。
而有鑑於後者恐怖的修煉速度,有人甚至猜測,首席薛天運的地位會不會受到衝擊?將來的樓觀道掌教之位會否再生波折?
葉淑儀雖然是李存孝的未婚妻,但也覺得這些都是散漫之輩的無稽之談,不足為信。
如今親耳從對方口中得知,掌教連神功傳授這樣機密的事,都給李存孝這樣一位真傳大開綠燈,心裡不由都有些動搖了。
不過李存孝並沒有給她留出太多時間走神,當一段段丹火操控、藥性提煉的經驗感悟從口中說出,葉淑儀頓時聚精會神。
時而蛾眉飛秋瞳,豁然開朗;
時而貝齒叩櫻唇,皺眉苦思。
沒有你儂我儂,柔情蜜意;
卻有各抒己見,談笑切磋。
一番話,從晌午說到傍晚,金烏西墜,殘陽映月,餘暉照牆,二人才一時恍然。
“都這個時辰了”,李存孝有些意猶未盡。
不得不說,葉淑儀是一個極好的學生。
天分高,悟性強,對於丹道十足敏銳,關鍵的地方一點就通。
一個下午過去,李存孝也在對方的提問中跟著梳理了一遍自己的知識,感悟良多。
當然。還有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是,未婚妻崇拜的眼神,讓他的虛榮心極度滿足。
這就是屬於他們倆之間,獨一無二的夫妻情趣了。
“三郎,這樣教我,會不會太佔用你修煉的時間了?”
葉淑儀覺得這一個下午過得很快,同時也很快樂,回味之後,既不捨,又有些不好意思。
“無妨,玄關境界的修煉,光是急也沒用,勞逸結合,才是正道。”
“說得也是,玄關境界……嗯?”
葉淑儀一愣。
“玄關境界?”
佳人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在李存孝看來卻有些可愛。
沒有多說什麼,心念一動,青龍靈相已經從神宮飛出,將二人環繞。
元神特有的力量瀰漫在花廳當中,明明是初冬,葉淑儀卻生出一種身處陽春的感覺。
和風細柳,暖陽和煦,鼻尖甚至能嗅到草木的清新味道。
這一切當然只是幻覺,是元神之力對於她的感知造成的影響,這種方法同樣可以用於戰鬥之中。
這也是為什麼,第七境武者對於前六境的武者,好似不可逾越的雄關。
畢竟葉家祖上是祖上出過陸地神仙的,各種筆記感悟傳承了不少,葉淑儀很快就明白了當前的情況。
然而正是因為知道這一切,所以她心中的震驚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
“二十歲的玄關武者……當初就算是大師兄,也做不到這一點啊。”
葉淑儀喃喃失神,無意識地伸出手去,不過在即將觸碰到青龍靈相前,又醒悟過來,紅著臉把手收回。
靈相是武者本尊和元神的結合,某種意義上,是其本體的一部分延伸。
雖然是未婚妻,但這樣親暱,對於一個公侯之家的淑女來說,還是有些刺激了。
不管怎麼樣說,修為境界是武者的根本。
眼下宗門裡還沒有一點風聲,對方願意坦誠相告,其中的信任之意,不言而喻。
對於一個即將出閣的待嫁女子,這足以撫慰心中的忐忑,乃至於……
“三郎既然已經打破玄關,鑄就神宮,眼下是否正打算煉製神兵?”
李存孝正因方才未婚妻的可愛反應而看得出神,聞言一愣,心想自己還沒開口,對方卻是“羊入虎口”。
話到此處,他也不再扭捏,坦誠相告:
“是。我那件囚龍索,原材料本是一件完整的七階火龍皮,是晉王李翼聖所贈。”
“要煉製神兵,所需金精不少,好在掌教師伯愛護,如今已是大差不差……”
李存孝話還沒說完,葉淑儀沉思片刻,果斷開口:
“三郎的那件囚龍索,確實不凡,且體量不小,要煉製出完美品相,必須有足夠的金精。”
“今日回去我便修書一封,請父親從府庫裡拿金精來,我自己也攢了一些……十斤,夠嗎?”
“夠了夠了”,李存孝連忙點頭。
嚴道通本就許諾他三十斤金精,再加上這十斤,四十斤金精,以他的手段足夠讓囚龍索改頭換面,煥然一新。
“不過淑儀,以後你自己也要煉製神兵,這些金精都給了我,你怎麼辦?”
“夫妻之間,榮辱一體。三郎是我夫君,談何你我?”
葉淑儀臉上綻開一個溫婉的笑容,好似清水芙蕖,不豔麗,卻沁人心脾。
李存孝終於按捺不住,一把將佳人擁入寬闊的胸膛。
感受著懷中的溫軟,他心中原本的想法也悄然改變。
“淑儀。”
“嗯?”
“你是不是還沒有神兵護身?”
葉淑儀仰起頭,臉上還帶著紅暈,小鳥依人。
“是。怎麼突然說這個?”
“師父說越國公府有一件七階水行螭虎骨,若是老泰山(岳父)首肯,我想為你煉製一件神兵護身。”
葉淑儀小小地驚訝了一下,隨後乖巧地嗯了一聲。
似乎既不懷疑自己的父親葉靜能會否捨得一件寶貴的材料,也不懷疑自己的未婚夫是否有煉製神兵的能力。
短暫地應答之後,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享受著難得的溫馨和安寧。
經過這一次談話,這對即將成親的青年男女,關係明顯地靠近了。
不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有了獨屬於兩人的默契。
以至於到了晚飯的時間,李存孝仍舊不捨得鬆開葉淑儀的手,就這麼牽著對方到了後院,對著召集而來的雜役吩咐道:
“我不在時,家中事聽由夫人處分。”
夫人?
李存孝的婚事在門中並不是秘密,雜役弟子們聞言只是小小地驚訝了一下,卻不敢竊竊私語,齊齊恭敬行禮。
葉淑儀出身大族豪門,類似的場面見識得多了,自然不會露怯。
把眾人一一看過,隨即便安排晚膳,也算是作為主母第一次管理後院。
“嫂子”,李木叉嘿嘿直樂,好像大哥成親,他才是最高興的那一個。
李存孝感受著其樂融融的氛圍,心中久違地再次感受到安寧和溫馨。
亂世中,擁有一個家,一個躲避風雨的港灣,這不就是自己習武最初的願望嗎?
一場家宴,其樂融融。
第二天,聽到風聲的郭釗拎著禮物就上門來了,一開口就是勐料:
“李師弟可知道,朱全忠那逆賊又弄出一樁荒唐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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