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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潛龍,光義
“徒弟,你為了找援兵,到晉王手底下做事”
“當師父的,本來該站你背後,免得你受那些丘八欺負。”
“可眼下為了城中百姓師父對不住你。”
幾個太保和智恆在那裡爭論,契此悄然來到李存孝身邊,暗中傳音。
“師父說的哪裡話,咱們是出家人,心懷慈悲,有什麼錯?”
“華陰城幾十萬人,被魔教禍害得只剩一半。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的功德,修一片叢林都夠了。”
“當徒弟的,只有自豪,怎麼會埋怨您?”
李存孝好言寬慰,知道是因為太乙“離世”,衝擊到了大和尚的神經。
的確,如今他初來乍到,在河東一方,沒有能夠援手的人。
大爺黨和三爺黨打成一片,雙方都有宗師。
契此這時候如果可以在他身邊,那他就同樣有宗師幫手,做什麼事都方便。
可話說回來,大和尚急公好義,外冷內熱,是個難得的正經出家人。
春秋無義戰。諸侯爭霸,自己是要借力習武也罷了,可難道還要讓師父去攻城拔寨,髒了雙手?
沒必要。
“師父,只要您在這,自然就是一種威懾。在軍營,在華陰,都沒區別。何況我還精通煉丹,誰敢給我臉色?”
“我看智恆法師似乎也是個慈悲心腸,您若是想幫我,就交交朋友,叫河東軍少些無謂殺戮。”
“既不違背您的道心,也能替我再拉個幫手。”
契此聞言,不禁老懷大慰,那邊李思遠和智恆的爭論也到了頭,李翼聖站出來一錘定音:
“好了,別爭了。”
“大太保是為軍隊征伐計,智恆法師是為百姓考量,都沒有錯,都是一片赤忱。”
“還有你們”,他說著,手指挨個點過其他太保。
“咱們隨後就要入京,要有王師氣象,要以蒼生天下為重。”
“以後什麼屠城之論,再不許提,軍中殺良冒功之事,更要嚴懲不貸。”
“明不明白?”
話語之間,眉眼肅殺,大宗師的強橫意志,好似連綿雄峰,叫眾人心底生不出一點鬆快。
很難想象,若是李翼聖發雷霆之怒,那在場之人,除了幾位宗師,剩下的只怕都會被調動情緒,活生生將自己氣炸。
眾人齊齊應答之後,李翼聖這才滿意點頭,凝重氣氛也隨之散去。
他說這些話,拉攏人心,樹立威信只是一方面。
從一方諸侯,到天下之主,說白了便是“崽賣爺田心不疼”變成“這都是朕的錢”。
人口不是韭菜,割一茬長一茬,眼下又是亂世,每一個丁口都是有用處的。
工匠、農夫、士兵.每一個熟手的養成,都需要時間,若還是維持以前的兵匪習氣,只怕天下打下來,也無人來供養自身,那當皇帝還有什麼意思?
在這個方面,身為樓觀道真傳的李存孝,無疑就是一塊好牌子啊.
李翼聖想到此處,注視李存孝的目光不禁越發柔和:
“老十三,你是對這裡最熟悉的人。你說,華陰縣的事該怎麼辦?”
李存孝思索片刻,拱手道:
“我以為,只是讓兩位宗師駐留於此,還不足夠。”
“還不足夠?”
康君立眉頭一豎,譏諷道:
“眼下河東大軍和輜重未到,朱賊說不得正要殺一個回馬槍,人力物力這麼吃緊,你還想要什麼?”
好一條忠心家犬。
李存孝撇撇嘴,並不理會,只是看向李翼聖:
“方才大王說過,要撥飛騎與我,組成一軍。”
“飛騎是您的親衛,我不敢越俎代庖,指揮唿喝。”
“不過這城中煞氣雖除,卻還藏著不少人魔,希望您能借我五百飛騎,將這隱患去除。”
“待城中安定,飛騎仍伴您身側。只希望您允許我招募華陰之民為兵,若輜重不足,我可自籌糧秣器械。”
“至於朱賊來攻,幾位太保哥哥都是當世勐將,正可追亡逐北,建立功勳。”
“我自知修為淺薄,對行軍打仗一概不通,就不湊熱鬧了。”
一番言語說完,眾人反應各不相同。
有的以為李存孝心生懼意,先借飛騎,又有宗師坐鎮,在這華陰縣畏縮避戰;
有的則以為李存孝是故意藏拙,剛入河東,不願意和諸人搶功,過於招搖引來嫉恨。
“契此救了一城性命,也不居功,他這徒弟卻不是個肯吃虧的。”
“借飛騎之力,掃除人魔,既可以收城民之心,也可以藉機斂一城之富。”
“這華陰地近京畿,大戶子弟,練武素質卻是要比農夫工匠更強。”
“等城中安定,再舉旗募兵,屆時以其聲望,毫不費力,便能湊足數千忠心精銳。”
“好算計!好城府!”
“韜光養晦,真是得了道門三昧。”
李思遠、李存旭、李翼聖三人,心思各異,卻都是暗自讚了一聲,對其重視又提高了一層。
李存孝的提議,現在來看,完全是吃力不討好。
但長遠而論,卻是十分明智。
“你既有心,我豈有不應允之意,準了。”
李存孝聽到李翼聖拍板,心中一鬆,躬身道謝。
他心中所想,實則也和眾人猜測得差不多。
大爺黨和三爺黨暗中較勁,尤其是眼下馬上要入京,涉及將來的地位,少不了明爭暗鬥。
他眼下只想儘快修煉到交感境界,然後找機會外放出去,突破宗師,到時候嘗試復活恩師也好,組建勢力也罷,都比在這勾心鬥角要強。
大佛石像眼下是眾人焦點,不好妄動,煞氣的缺口便只能在城中找補。
除了人魔,既能救人,又能收心,還能斂財,更能提升境界,一舉四得。
如今他佛道兩門靈相都已經十二重樓圓滿,在凝聚內景之前,李存孝想要再推演完善一番“身外化身”的神通。
若是化身能長期存於體外,那他以後做事,便多了許多餘地。
“好好好,今日既收了一位年輕俊傑,過幾日又逢元日,正該大宴一番!”
“存孝,我聽聞你丈人乃是越國公葉靜能,今晚宴會上,正好請他一道入席,給我們講講京師風俗人物。”
“不然,這一個軍營的粗鄙武夫,怕之後弄出什麼笑話來。”
李存孝聞言一愣,隨後才想起,自己把老婆和小弟們都帶上,卻是搞忘了老丈人作為行軍道司馬,還呆在華陰城。
心裡正急,契此這時卻是站出來,說他早就想到這個問題,因此方才特意搜尋過,並沒有在城中發現葉靜能的屍體,估計是見勢不妙,早就逃出去了。
李存孝這才鬆了一口氣。要是老泰山出了什麼意外,回頭他真不知該如何向妻子交代。
李翼聖聞言,便下令讓麾下人馬,去四處搜尋,同時埋鍋造飯,殺羊殺雞,整治晚宴。
李存孝藉口說把家小藏在了城外,和師父契此離開軍營,找了個無人之地,確認沒有監視,這才把葉淑儀等人放了出來。
“唔”
葉淑儀醒來的剎那,留仙裙和水雲劍兩件神兵同時綻放光芒。
劍光一閃,卻在觸及對方的前一刻停了下來。
“三郎?你這是,我.”
她看著躺在地上還未醒來的李木叉三人,眼中滿是疑惑。
只記得自己正在家中打點行裝,下一刻便沒了知覺。
不像是被人下藥,倒像是元神被人敲了一記悶棍,只是不痛而已。
整個樓觀道上下,在當時能做到這件事的,也只有晉升大宗師的太乙真人而已
“對了,太乙師叔呢?”
話一出口葉淑儀便感到後悔,因為她分明看到,李存孝眼神瞬間變得黯然,緩緩靠在樹幹上,滑坐下來。
一旁的契此嘆了口氣,給了她一個眼神,便抓著地上三個少年離開,給兩人留下了獨處空間。
等長輩一走,葉淑儀再忍不住,快步上前,將丈夫的頭埋進自己懷裡。
後者只感到自己被一片溫暖和柔軟包裹,下意識環住妻子的腰肢,把腦海中的一切都拋開,只剩一片空白。
他實在太累了。
星夜馳援好不容易找回幫手,又不得不面對太乙的暫時離去,緊接著又是河東內部的勾心鬥角。
短短几日,一連串變故接踵而至,他的身體倒是吃得消,甚至修為不跌反漲,可內心深處的那種疲憊卻是不斷累積。
也只有現在,在至親之人的懷抱裡,他才能無所顧忌地釋放這一切。
不,也並非無所顧忌,至少太乙依舊存活這件事,他思量再三,還是不打算訴之於口。
自從成為太乙的接班人,樓觀道的藏書,已經沒有對他不開放的了。
縱覽古今,還從沒有過還道於天的大宗師活出第二世的先例。
眼下契此要坐鎮佛像化解煞氣,妻子和弟弟又境界不足,說這些除了平添煩惱,增加暴露的風險,又有什麼用呢?
“.我沒想到,短短几天,發生了這麼多事。”
“我爹的事,你不用擔心。我這裡有他用道門秘術煉製的命符,他要是出事,我立刻便能知曉,反之亦然。”
葉淑儀輕柔地撫摸丈夫的面頰,兩片額頭貼在了一起。
“你一定累壞了。”
李存孝聞言只是反握住一雙纖手,摩挲片刻,再抬頭,已是恢復了往日的沉穩模樣。
“放心,我沒事,走吧。”
等夫妻二人走出,已經從契此處知道了來龍去脈的葉乘霄三人頓時圍了上來,眼中既有感激,也有擔憂。
李木叉並未多言,只是上前,用力給了大哥一個擁抱。
他如今已經十五歲,虧得藥膳靈丹不斷,一年時間就已經三練大成,接近圓滿。
身長接近六尺一米八,渾身筋骨勻稱,猿臂蜂腰,儼然已經是長出大人模樣。
“如今天下諸侯,必有一戰。魏河、葉乘霄,你們是要跟著我,還是想找地方避亂,我都不阻攔。”
兩人聞言都是一急,正欲表明心跡,被李存孝抬手止住。
“生死乃大事,不可草率。做了決定,日後就再沒有反悔的道理。我等下還要去赴宴,等晚間回來,再說不遲。”
言罷,眾人歸營。李存孝和契此因為身份原因,都單獨分到一座大帳。
內裡各色傢俱,一應俱全,詢問士卒,果然是李翼聖特意吩咐的。
且沒過多久,便有士卒引著消失不見的葉靜能前來,父女相見,幾乎喜極而泣。
待平復了情緒,老泰山才講起自己的遭遇。
原來當時朱全忠率兵上門,葉靜能便察覺不妙,直接從提前挖好的地道熘之大吉。
他自知修為不足,不願拖女兒女婿的後腿,但也不願就這麼拋開家人逃命,於是一直沒有走太遠,就藏在附近的山中。
後來連番惡戰,都有宗師出手,葉靜能不敢妄動,直到遠遠看見李存孝等人在河東軍帳中來去自如,這才敢出來相見。
而李翼聖在見過對方之後,也並沒有阻攔,做出什麼以人為質的事情。
儘管對這種禮賢下士的做派並不感冒,但李存孝不得不承認,對方能成為當世一霸,確實不簡單。
也或者說,對於一個大宗師而言,道場一開,方圓百米都在掌心。
無需人質,便能掌控一切,這就是力量帶來的底氣。
一家人敘了會兒話,等到臨近黃昏,便有飛騎親自來請李存孝一家赴宴。
“我和岳丈赴宴就是了,你和木叉留在師父身邊吧,我放心些。”
“嗯,我聽你的。”
藩鎮武夫的粗鄙,李存孝已經從十二太保身上見識過了。
相比之下,史敬思都算得上有禮有節,很難指望這幫人喝了酒能說出什麼好話來。
事實也的確如他所料,除了李思遠和李存旭,剩下的一幫人喝酒上頭之後,口無遮攔。
當著越國公的面,便打聽皇城內庫有多少珍寶,宮中有那些美女佳麗,乃至開始幻想李翼聖當皇帝之後,該如何封賞,一片烏煙瘴氣。
李翼聖一邊呵斥,一邊卻也志得意滿,連相對老實的史敬思,也忍不住出來恭維。
葉靜能平日都是和高門貴族打交道,哪見過這種陣仗。又是目瞪口呆,又是苦笑連連。
等到宴會結束,翁婿二人回返,李存孝忍不住安慰道:
“岳丈今夜辛苦。”
“今夜?”葉靜能嘆息著搖頭。
“只怕進了京師,還有得辛苦。大興城裡剩下的那幫侯門權貴,可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主.罷了,不提這些。”
“你弟已經年滿十五,如今世道等不到二十及冠,他的名字你想好了嗎?”
李存孝經此提醒,也思索起來。
木叉只是小名,昔日少年已經長大成人,再用這個稱唿已經不合適了。
腦海中閃過這一路走來的種種,往事的印記,未來的期許,最終化為兩字。
“不如,就叫光義吧。”
“李光義?是個好名字。”
葉靜能摸了摸鬍鬚,若有所思。
“如日高懸,光揚大義於天下。”
李存孝注視著北風中飄揚的飛虎旗,陰霾遮蔽的夜空,不見一點星月光明。
如同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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