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345新的丹方,故人相見
越國公府邸,李存孝看著墨跡未乾的聖旨,陷入沉思。
李翼聖做事雷厲風行,他前腳從晉王府離開,後腳便有加蓋了中書省大印的聖旨送到府上。
聖旨的內容,自然就是之前李翼聖承諾的軍隊編制和錢糧丹藥。
但此時此刻,他在意的卻不是這些。
“宋王.”
他原本就領著宋州刺史,宣武軍節度使的虛銜,李翼聖如今承諾的宋王之位,自然是有的放矢。
李存孝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給過別人類似的承諾,但將來收復河南道,李翼聖若真能封他為宋王,那毫無疑問會佔據巨大優勢。
身具王爵,即便是面對李思遠和李存旭,也不會矮一頭。
獨領一軍,也就意味著不必被上級分潤戰功,也就是說,河東軍中將會有一個新的山頭、派系。
李存孝有些搞不明白,李翼聖是真的看重他,還是真的鐵了心要推他出來和老大老三打擂臺?
可他圖什麼呢?
大宗師的壽命比宗師多出一個甲子,若是李思遠和李存旭不能突破,那以李翼聖的威望,足以威懾整個朝廷,無論哪個派系都無法動搖他的統治。
身懷偉力的武者,和靠權勢制衡臣下的皇帝,是完全不同的。
“或許是因為三角形的結構更穩定吧”,李存孝實在想不出來,只能這樣自我開解。
“只要我也突破宗師,將來別人什麼想法,都不重要了。”
“眼下是十月中旬,離次年改元還有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時間,得趕緊招募兵馬,初步完成整訓,還得殺魔煉丹。”
“只是華陰縣民的話,六千人雖然湊得出,但從頭訓練,還是有點費時間了。”
“要不然,想辦法從長孫輔他們那裡借些通曉戰陣的年輕子弟?”
“世家大族,不缺底蘊。否則都像葉乘霄、魏河這樣,我一個個親自培養,太耗時間了”
時間緊任務重,李存孝一時間陷入了忙碌當中。
而在京師朱雀大街以東的平康坊當中,人們同樣忙碌。
平康坊是京師名妓彙集之所,“風流藪澤”之地。
但同時坊中更多達官顯貴第宅,並設有十六道中各個上州的駐京進奏院、節度使留後院。
可以說,這裡不單是秦樓楚館、煙花柳巷,還是大型的商業中心、政要住宅區,上流社會的象徵。
在這裡,便是妓女,也分三六九等。
煙花巷中,分“南曲”“中曲”“一曲”,合在一起,便是“三曲”。
才藝出眾的妓女們多住在“南曲”“中曲”,而才藝平平的普通妓女則只能住在靠近坊牆邊的“一曲”之地,主要以出賣皮肉為生。
而今日,平康坊顯然來了幾位了不得的客人。
“中曲”和“一曲”被虎狼般的軍士圍得水洩不通,不時有衣衫不整的軍漢從中走出,然後換外面的人進來。
嬉笑打鬧聲、飲酒喧譁聲交織成一片,讓憑欄而望的史敬思皺緊了眉頭。
“老十一,站在這裡做什麼,來一起飲酒啊!”
李存審捏著琉璃盞,面上已有三分醉意。
視線遊移,注意到那些赤膊的軍士,他似乎明白過來,笑著扯住史敬思的胳膊。
“兄弟們出征在外,憋了大半年。義父偏又下了死命令,不讓劫掠財物,也不許婦人從軍。”
“都是龍精虎勐的好漢子,誰受得了?”
“今日不過是發洩一二罷了,放心吧。”
“就算鬧出事,大哥的人不也在這?法不責眾嘛.”
史敬思聞言,眉頭皺得更深。
跟著李存審轉入包廂,裡面更是群魔亂舞。
初冬時節,舞女卻穿著輕紗,儘管如此,身上卻還是出了一層汗,讓如雪肌膚越發晶瑩。
而其源頭,卻是康君立、李存進等一眾太保,磅礴氣血散發出驚人熱量。
個個敞開胸懷,左擁右抱,神情恣意放蕩至極。
在外時十二太保針鋒相對,嫖妓時這些人卻是意外地和諧,甚至於共處一室也沒有打起來。
“這副景象,倒是許久不曾見了。”
隔著一道屏風,外面的喧鬧似乎無法影響這裡分毫。
李思遠和李存旭相對而坐,桌上只是簡單地擺了幾盤鮮果,一壺佳釀。
“人各有志,就像趕路一樣。”
“以往人少,走一條路也無妨。”
“可人多了,路就會變窄,最後不得不分道揚鑣。”
李思遠難得地露出幾分惆悵,腦海中依稀閃過往日的回憶。
“大哥說的是,有的路,沒法一起走。”
“不過即便分成了兩條路,也總能知道有一條路是對的。”
“如果再有人來走這條路.”
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思遠打斷:
“這條路,不需要第三個人。”
李存旭笑了,斟滿兩杯酒。
“大哥說得沒錯,這條路,不需要第三個人”
金盃相撞,一飲而盡,言外之意盡在其中。
正在這時,外面卻忽然安靜了下來,兩人神色一動,不約而同地越過屏風,就見對方各自的親信站在一眾太保中間,一臉為難。
“什麼事?”
兩個親隨如獲大赦,各自走到李思遠和李存旭身邊。
真元遮蔽下,沒有聲音傳出,只能看到其嘴巴張合。
然後李思遠和李存旭便齊齊變了臉色。
此情此景引得一眾太保更加好奇,連懷中的佳人都覺得不香了,將其通通趕了出去。
“兩位兄長,到底出了什麼事,難道是朱全忠又起兵了?”
“若是的話便好了”,李思遠神色變幻,和李存旭對視,發現對方也是一般。
兩人眼底都有著揮之不去的凝重。
義父(父王)竟然允許李存孝截留稅賦,還許諾對方歸來之日,封賞宋王之位?
如今河東的前線推進到了許州、鄭州、滑州,大致是從南到北的一條線。
鄭州往東是汴州,汴州再往前是宋州。
而如今朱全忠的主力,就駐紮在宋州東邊的徐州,近來有傳聞稱,其有意定都徐州彭城。
最後一戰還沒開打,李翼聖已經把要害之地賞了出去,這是什麼意思?
收復兩河腹心之地,可是潑天之功!
這場對手戲,真的還要再插入第三個競爭者?
“只怕是你我逼得太狠,反叫義父不滿了。”
李思遠錯愕,沉默,李存旭則是暗自咬緊了牙。
偷雞不成蝕把米。
他們都明白,李存孝因為出身的緣故,加上這半年的共事,在京師中人脈廣大。
如今李翼聖要登基稱帝,河東系人馬便要從以前的戰爭模式,轉變為戰爭加行政的模式。
李存孝若是留在中樞,憑藉著這份關係,很快就能凝聚起一股不弱的勢力——不,是已經成為一股勢力。
對方眼下才二十歲,將來只怕是會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宗師。到時候,還有何人能制?
正因如此,才不想讓李存孝拿了殿前司都點檢的位子,他們兩人這才殫精竭慮,力主外放。
到了西南蠻荒之地,首先便是斷了與中樞聯絡。
其次是遠離前線,日後可以預料的幾場大戰,李存孝都很難趕得及參與。
戰功雖不是唯一的渠道,卻是眼下最快、最重要的渠道。
等李存孝再次回朝,一切早已塵埃落定,如此便是一石二鳥。
可惜算盤打得好,事情反而弄巧成拙,倒叫李翼聖許諾出一個王位來。
放眼河東,如今可還沒有一人封王,這個訊息一旦傳出去,只怕朝中之人今夜就會踏破越國公府的門檻!
眼見兩個帶頭大哥都不說話,康君立等人急的抓耳撓腮。只是看著其陰沉臉色,都不敢開口。
然而沒過多久,很快其他太保的親衛們也都紛紛趕來求見,說是有重要訊息。
李思遠和李存旭同時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康君立等人交頭接耳之後,紛紛驚唿出聲:
“什麼,給老十三封王?”
“宋王?這不是把最大的功勞直接分出去了?”
“義父不公!我等出生入死,才得一個縣侯,李存孝不過擺弄文墨,憑什麼.”
史敬思不理會周邊的喧譁,抓住親衛的衣領,急促問道:
“這訊息哪裡傳出來的?越國公府?”
“不,是大王陛下派人護送安樂公回到舊邸時,親口說的。”
“如今訊息只怕已經傳遍京師了。”
果然是義父的手筆。
史敬思眼神閃爍,嘴角流露出幾分笑意。
再有個把月李翼聖就要登基改元,本來在這個時間點外放,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畢竟遠離中樞,窮鄉僻壤,幾乎沒有建功的機會。
可誰知李翼聖又許諾王爵,並且還是宋王,這就是明示了,將來東征的大軍中,一定會有李存孝一席之地。
原本看似冷遇,如今直接變成了委以重任前的歷練。
十二太保,神色各異,之前尋歡作樂的氛圍已經蕩然無存。
良久,李存旭方拔步而走,李存審等人急忙跟上。
李思遠長長吐出一口氣,也緊隨其後,康君立等人趕緊拿起地上的衣服,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叫道:
“大哥,咱們去哪?”
“去越國公府,賀一賀十三弟!”
“大哥,你是沒看到康君立那些人臉色多難看,一張馬臉都快拉到地上了”
“好了好了”,看著李光義繪聲繪色的模仿著幾日前十二太保來祝賀的場景,李存孝搖頭失笑。
他提起酒壺,一旁的葉乘霄立刻受寵若驚地雙手捧起酒杯,魏河的反應也大差不差。
“我讓你二人募兵整訓,成果如何?”
葉乘霄酒杯才碰到嘴唇,聞言立刻又放下。
“華陰之民,皆感念使君與契此大法師救命之恩,聞知使君有意募兵,都踴躍報名,如今已然達到七千之數。”
言語間,他忍不住悄悄打量對方。
明明還是那身紫袍,面容也沒有變化,但身為上位者的威嚴卻是越發濃厚,讓葉乘霄完全喊不出“師兄”兩個字來。
自從知道即將跟隨李存孝外放,他這幾天都難以入眠,一個勁兒地習武讀書。
官場習俗,稱唿刺史為“使君”。葉乘霄更知道,等下一次回到京師,就該叫對方大王了!
“這麼快?”,李存孝稍微有些驚訝。
“六千之數,是兵員極限,再多的話,沿途補給就難辦了,剩餘的兵員,我是打算在當地招募的。”
“既然如此,這七千人便優中選優。另外那一千工兵的員額,務必挑選精熟匠人,不拘鐵匠木匠泥瓦匠。”
“到了文撫二州,都有用得上的時候。”
“是!”,葉乘霄與魏河齊齊抱拳。
這時候外面忽然有人通傳,說宗人令李賢來訪,兩人便順勢告辭。
“光義,你覺得他們這校尉做得如何?”
僕人換茶的間隙,李存孝隨口一問。
之前葉乘霄和魏河只在他親衛之中擔任隊正,手底下不過五十人。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既然要擴軍,自然優先考慮親信。
兩人這才搖身一變,直接成了各領一營的校尉,麾下兩百軍士。
“葉乘霄機靈,擅長激勵人心,團結士氣。”
“魏河樸拙,做事一板一眼,但貴在軍紀嚴明,以身作則。”
“我特地看了看,他們二人練兵的效率,和樓觀道那幾位校尉相差無幾。”
“只是修為不及黃庭,要結陣作戰,只怕吃不消。”
李光義聞言不假思索,顯然經常走訪,對軍營中的情況爛熟於心。
李存孝對此自然滿意。
對他來說,李光義就是他在下層軍士中的眼睛,是他的代言人。
等到了地方,他的重心便要逐漸從行政事務中脫離,主要精力得放在修煉和煉丹上。
“修為的事急不來。我最近正在研究新的丹方,若成功,日後咱們練兵成軍的速度,當是要比普通的道兵還快一倍。”
“快一倍?那成本?”
李光義吃了一驚。
道兵法門,已經是普通軍隊的最佳化版本。
以放棄黃庭境界之後的晉升為代價,輔以更加昂貴的秘藥,讓道兵能夠規避入魔的風險,更快形成戰力。
可大哥現在卻說,新的丹方,還要再快一倍?
他們養得起嗎?
“成本不會高,甚至還會更低。”
李存孝神秘一笑,摸了摸腰間的李翼聖贈予的金鑰匙,其色澤已經有些黯淡,像是使用了很多次。
兩兄弟言語間,僕人引導著兩位來客步入廳堂。
當先那位,自然是最近炙手可熱的宗人令李賢。
而在其身後的年輕身影,就更加讓人感到熟悉。
“思齊師兄?”,李存孝驚喜上前。
“你不是跟著掌教師伯走了嗎?你這次來是?”
李思齊看著眼前的青年,感慨萬千,隨即流露出幾分笑意:
“這事兒,還是因為師弟。”
“我?”
“不是因為李使君,我怎麼當得上秦州刺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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