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還未消散。

巡查廳的一行人早早來到拉普紡織廠，帶隊之人赫然是總長戈夫。

“好大的味！”

人群中，有人捂住口鼻：

“附近的河裡全是死魚，河水顏色也變了，這裡是人呆的地方嗎？”

“據說是因為最新的技術，布匹需要高溫蒸燙、染色上料，所以水會變質、異味很大。”一人道：

“當然，我也不太懂，只是聽人這麼說過，倒是排放的濃煙確實很多。”

眾人抬頭，看向那一個個高聳的煙囪，濃郁黑煙正自從裡面排向高空。

這些黑煙最終會化作空氣的一部分，籠罩整個西格諾城。

有人小聲嘀咕：

“難怪最近幾年城內的空氣質量越來越差，工廠就該距離城市遠些。”

“歡迎！歡迎！”

幾人討論未完，就有一人從工廠正門行出，一臉熱情的躬身施禮：

“戈夫，我的朋友，您要來為什麼沒有提前說一聲，我好做準備。”

“傑克。”戈夫淡笑：

“這次我們是來查案，可能需要你的配合，今天能不能讓工廠停工？”

“停工？”傑克面色大變：

“戈夫，你這在開玩笑吧？”

“我這工廠裡的機器與別的地方不同，一開一停需要很長時間適應，那麼多工人的工資、機器的損耗維護至少數千鎊，這筆錢誰出？”

數千鎊？

場中眾人面面相覷。

他們可不清楚，只是停一下機器而已，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後果。

“傑克！”

黛娜上前一步，道：

“我們不是在跟你商量，紡織廠每個月都有女工消失，必須要徹查。”

“你是……”傑克側首看來。

“黛娜！”黛娜肅聲道：

“黛娜.耶格爾。”

“原來是耶格爾家的女兒。”傑克點頭，原本和善的表情突然一肅：

“那你應該知道，這家紡織廠代表著什麼？”

“它產出的衣物是要送往前線的，你難道要讓前線的戰士沒有衣服更換？”

轉過身，他掃眼場中眾人：

“拉普紡織廠是西格諾城的傑出產業，貴族議會的法蘭克、福斯特家族等等，都在裡面有著股份。”

“我今天倒是要看看，誰敢讓它停工！”

場中一靜。

眾人面面相覷，眼神中都有退縮。

戈夫眉頭皺起有些不悅，卻也沒有強行開口。

對方口中的人分量太大，就算是身為巡查廳總長的他，也難免顧忌。

“那好吧！”

嘆了口氣，戈夫擺手：

“我們進去看看，找些人問些話，這總沒有問題了吧？”

“當然！”

傑克面上重新浮現笑容，伸手主動朝內一引：

“歡迎！”

工廠二樓。

西澤.福斯特手持柺杖，看著下方四處轉悠的巡查人員，眼神陰鬱：

“最近，城內查的很嚴。”

“應該的。”

藥師羅伯特出現在他的身後，點了點頭：

“御火者的自殺式襲擊，導致城中貴族死傷慘重，更讓巴羅伯爵在薩克公主面前丟了臉，連帶前線軍心都有些動盪，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更何況你這邊人多眼雜，收留過那些人，難免會有一些訊息透露出去。”

御火者！

這是科隆人對操控火焰之人的稱唿，他們是烈陽的信眾，也是剛多人口中的盜火者。

西格諾城大名鼎鼎的成功商人、藥師羅伯特，竟是跟敵對勢力有關。

不止他！

福斯特家族也是如此。

“現在怎麼辦？”西澤垂首問道：

“他們會不會找到那個地方？”

“放心吧，不會的。”羅伯特笑著擺手：

“工廠機器不停，通道就被轉動的螺旋槳堵死，沒有人能夠進去。”

“至於另外那條暗道……”

“先不說本就不容易發現，我還在上面佈置了巫術陷阱，進去更難。”

西澤緩緩點頭。

頓了頓，又道：

“但現在這樣不是辦法，巡察官、警員已經把注意力放在了北城。”

“早晚會發現問題！”

“是啊！”羅伯特嘆氣：

“而且那位給的時間也太過緊迫，只有十天而已，我們實在難辦。”

“不然……”

“弄出點動靜轉移一下視線？”

西澤點頭。

樓下。

黛娜仔細檢查著工廠裡的每一塊地板、每一個房間，視線不停巡視。

“走了！”

戈夫走了過來，揮手招唿：

“去下一家。”

“總長。”

黛娜小步跟上，低聲道：

“我感覺這裡有問題，凱里之前就曾經說過，他未婚妻的失蹤也與紡織廠有關。”

“嗯。”

戈夫能成為總長，不只是因為身份，對於案件的敏銳同樣必不可少。

“你說的很對，拉普紡織廠肯定隱藏著什麼，但目前我們查不出來。”

“總長……”黛娜雙眼一亮：

“您的意思是？”

“暗中調查。”戈夫垂首，聲音凝重：

“我感覺盜火者的自殺襲擊只是一個開始，很可能事情還未結束。”

“如果我的感覺沒錯，他們在城內肯定有著一個據點。”

“查！”

“一定要查出來！”

說著，抬頭朝二樓看去，敏銳的感知讓他察覺到剛才一絲不起眼的殺機。

盜火者的襲擊，讓整個西格諾城都處於戒嚴狀態，百姓實行宵禁，所有在崗人員不得擅離。

就連混日子的卡爾，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每日到巡查廳打卡登記。

這導致重煉闊劍的進度十分緩慢。

只有在每天下班之後，才有時間來到神域碎片，捶打自己的武器。

“叮……”

“當！”

煉器室。

赤著上身的卡爾一手緊握火鉗，一手揮舞鐵錘，不停的鍛打砧臺上的鐵板。

每一記重錘落下，都會伴有火星四濺。

等到捶打到一定次數，就會拿到鍛爐上灼燒，並往裡融入某些東西。

極至的高溫，讓金屬融化。

等稍後放入一旁的冰水之中，濃郁白煙瞬間冒出，瀰漫在整個煉器室。

如此一遍一遍的持續。

鐵板也已漸漸有了闊劍的外型，表層更是浮現捶打而成的魚鱗紋。

“嗯？”

卡爾突然眉頭微皺，停下手上的動作，一個轉身就邁出神域碎片。

夜色晦暗，殘月被黑雲遮蔽，雖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卻也朦朦朧朧。

推開窗扇。

牆角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卡爾從二樓騰身躍下，來到陰影所在，施展光亮術看向牆角位置。

“人？”

就是‘她’觸動了院子裡佈置的巫術陷阱，引發預警。

…………

“快！”

“都快點！”

身著警服的尤金，手提長刀，帶著一群警員來到院門前拍響房門。

“開門！”

“快開門！”

劇烈的敲門聲，不止驚醒了小院主人，就連左鄰右舍也接連亮起燭光。

不少人人家推開窗扇，朝外看去。

“幹什麼的？”睡意正深之際被人生生打斷，難免有氣，卡爾披了件睡袍，拉開院門。

“是你們？”

他目視門前一干警員，面泛怒意：

“幹什麼？”

“真以為一位貴族沒落了，就可以隨意被人欺負，告訴我你們的長官是誰？我要向貴族議會投訴，我要讓你們全都不能再穿這身制服！”

“卡爾男爵。”這一次，尤金沒有像上次那般客氣、尊敬，而是冷著臉開口：

“剛才有人通報，你這裡藏有失蹤的小女孩，我們奉命前來搜查！”

“放屁！”卡爾大怒：

“我是一位貴族，沒有經過貴族議會的允許，你們無權搜查我的住處。”

“還有……”

他怒道：

“誰說我這裡藏有失蹤小女孩的，把他叫過來，我要讓他知道陷害一位貴族的後果！”

“抱歉。”尤金搖頭：

“對於舉報人的身份，我們嚴格保密。”

“而且……”

他的臉上突然露出一抹獰笑：

“因為盜火者襲擊事件，城主下令嚴查任何一位可疑人士，包括貴族，所以我們現在有資格搜查您的住處。”

“還請男爵讓讓！”

“跟他費什麼話！”上次態度就有些惡劣的警員尼爾森，直接衝進院子：

“我早就看他有問題，攔著不讓進，院子裡肯定藏了見不得光的東西。”

“搜！”

“把他看好，不要讓他逃了！”

“男爵？”

轉過身，尼爾森面泛不屑：

“我呸！”

卡爾表情冰冷，卻也沒有強行攔截，任由門前的一干警員湧入庭院。

尼爾森換股庭院，大踏步朝著角落奔去。

“嗯？”

空無一人的角落，讓他表情微變，下意識轉身朝著尤金投去詢問目光。

怎麼會沒有？

“沒有！”

“這裡也沒有！”

眾人在院子裡搜了一遍，包括地下室，並沒有找到所謂的‘失蹤女孩’。

“哼！”

卡爾冷哼：

“現在你們有什麼好說的？”

“抱歉！”

尤金回過神來，面上再次露出諂媚笑意，彎下身子恭恭敬敬開口：

“看來這是一個誤會，打擾男爵了。”

“我們這就走！”

“你最好希望這件事就此結束。”卡爾目視對方，神情淡漠冰冷：“滾！”

“是。”尤金乾笑：

“我們滾，這就滾！”

他擺了擺手，帶著一群人快速離去，就像來的時候那般匆匆忙忙。

卡爾目送他們離開，直至背影消失不見，才關上院門閃身朝後掠去。

不多時。

他從無人的後巷提出一個昏迷的小女孩，來到一戶人家，把小女孩方在庭院內。

“嗯……”

小女孩迷迷煳煳睜開雙眼，看到身邊熟悉的環境，驚恐畏懼的表情變為狂喜。

“父親！”

“母親！”

她低聲叫喊著，渾然不顧遍體鱗傷掙扎著爬起。

“埃米？”

屋內，有人遲疑著開口，隨著燭光點亮，一對夫婦慌慌張張衝出來。

“埃米！”

“我的埃米，我不是在做夢吧？”

“母親，是我。”小女孩抽泣痛哭：

“是我啊！”

母女倆抱在一起痛哭。

“仁慈的晨曦之主，感謝您把我們的女兒送回來。”父親跪倒在地，不停的稱頌晨曦之主。

陰暗處。

卡爾緩緩收回視線。

他知道有人不喜歡自己，但這般直截了當的陷害，算是開了眼界。

*

*

*

夜。

數道人影出現在夜幕之中。

這裡是北城工業區，各種紡織廠、冶煉廠、倉庫聚集，貨物往來興盛。

“大悟！”

黛娜低聲開口：

“你確定方向沒錯？”

“肯定沒錯。”

太郎刀大悟聞言點頭：

“我跟著凱里來這邊調查了好幾次，如果有問題的話，肯定會在那裡。”

“拉普紡織廠……”

“這家工廠很不正常！”

“長官。”有人低聲開口：

“不是已經抓到不少人了嗎？很多失蹤的少女也都回到了自己的家。”

這兩天嚴查，抓住了不少‘嫌疑人’。

警員、巡察官出動，根據線索在許多人家中、地下室找到失蹤的少女。

在他們的習慣認知中，已經足夠交差，沒有必要死纏著拉普紡織廠。

如果不是頂頭上司執意要求，一行人中有一半都不會出現在這裡。

“就是抓到才不正常。”總長戈夫神情嚴肅：

“有些太巧了，而且其中幾人不像是真正的罪犯，可能是被人陷害。”

“不錯！”

黛娜附和點頭：

“他們就是不想讓我們繼續調查下去，越是這樣，我們越要調查到底。”

“希望你們的猜測是真的。”有人小聲嘀咕：

“貴族議會要求我們不要騷擾北城的工廠，免得影響前線戰士的補給，這次行動也沒有得到許可。”

“長官！”

“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戈夫點頭：

“如果被人發現，可能會遭到議會譴責，不過你們放心，出了事我來扛著。”

“不是。”他身後一人搖頭，道：

“意味著我們如果出事的話，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這並不安全。”

“……”戈夫眼神微動：

“放心，我們人雖然不多，實力卻不差，就算是大騎士也不必畏懼。”

“用不著害怕！”

確實。

他們一行都是巡查廳的精銳，幾乎都是騎士。

身為總長的戈夫，更是巔峰級別的騎士，可以與大騎士交手的存在。

在西格諾城，橫行說不上，但要害怕的事確實不多。

“你們真囉嗦。”

大悟搖頭：

“前面就是了，不要發出動靜，偷偷的進去，免得驚動裡面的人。”

幾人聞言伏低身體，無聲無息朝前掠去。

這裡是拉普紡織廠的倉庫，距離工廠不遠，即使是夜晚依舊有人巡查。

一行人避開巡查人員的視線，朝著內部進發。

大悟對附近的地形明顯十分熟悉，帶著人左拐右拐，直至來到一處地下倉庫。

“前面什麼情況我就不清楚了。”

停下腳步，大悟雙肩一聳：

“接下來怎麼辦，就要看你們的了。”

戈夫拔出身上的佩劍，踏步上前，身形一閃出現在一位巡查人員身後。

劍嵴輕輕一拍。

“啪！”

對方只覺脖頸一麻，兩眼一翻直接暈倒過去。

“走！”

戈夫揮手，身形加速朝前衝去。

一行人撞開一扇木門，身形陡然一滯。

前方是一出類似廣場一樣的區域，四周牆壁上的火把把廣場照耀通透。

一位身著紫色長袍的矮醜男子揹負雙手立於正中，朝著一行人看來。

像是等候多時。

“羅伯特！”

戈夫雙眼收縮：

“你怎麼會在這裡？”

“當然是等你。”羅伯特單手放在胸前，朝著幾人彎腰施禮，慢聲道：

“我的朋友，你終究還是來了！”

“唔……”戈夫小心翼翼環視周遭：

“你知道我要來？”

“猜測。”羅伯特在場中踱步：

“我們這類人，對普通人的情緒感知十分敏銳，所以我看出了你眼中的疑惑，也猜到你不會輕易放過拉普紡織廠，肯定會暗中調查。”

“唉！”

他嘆了口氣，聲音中帶著股遺憾：

“你不該來的！”

“來了又怎麼樣？”戈夫道：

“難不成，你真的與科隆的盜火者有關？”

“你想從我口中問出些什麼？”普通人的心思，很難瞞過一位巫師學徒，即使是一位心機深沉的巡查總長，羅伯特聞言，輕笑搖頭：

“沒必要費心思，我可以直接告訴你，御火者確實跟我有些關係。”

“不止御火者！”

“還有伊莉絲的信徒，同樣與我有關。”

“你好大的膽子！”戈夫面色大變：

“難道就不怕剛多王國的律法嗎？”

他並未直接動手，對方孤身一人出現在這裡，絕不可能沒有底牌。

更是直言不諱把秘密說出來，更可能是……

有恃無恐！

想到這裡，戈夫不由繃緊身體，心頭警兆大盛。

“律法？”

羅伯特搖頭：

“這東西，只會保護強者，對弱者從來沒有用處。”

“咚！”

他輕輕頓足，地面發出沉悶聲響，黑暗中也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希望你不會來，但很可惜你來了，自己選的路就該承受代價。”

話音未落。

黑暗中一頭接著一頭‘類人蜘蛛’從黑暗中出現，把一行人團團包圍。

“蜘蛛女神的信徒！”

“是蛛女！”

人群躁動，不少人眼中露出慌亂神色。

這種半人半蜘蛛的存在，他們早有耳聞，但今天才是第一次見到。

“上！”

有人低吼：

“先拿下羅伯特！”

操控蛛女的明顯是羅伯特，只要把他拿下，眼前危局定然可以解開。

“唰！”

話音未落，他已衝了過去。

腰間佩劍出鞘，長劍遙指羅伯特，一股凌厲殺機更是先一步鎖定目標。

這是一位騎士！

“小心！”

戈夫大吼：

“不要衝動！”

“呵……”面對來襲的長劍，羅伯特面色不變，只是輕輕搖頭虛握左手。

魔化物品——圓環星劍！

星光匯聚成型，化作六道三尺來長的細劍，憑空出現在他的身周。

星劍輕輕顫抖，陡然激射而出，掠向來襲騎士，就像六道絢爛星河。

“噗！”

“噗噗！”

星光以驚人的速度劃過虛空，無視攔截的兵器，把騎士當場貫穿。

騎士！

死！

一位正式騎士，在神秘莫測的羅伯特面前，毫無還手之力，連近身都做不到。

…………

某處庭院。

警員尼爾森面泛驚恐，連連後退：

“不要！”

“不要殺我！”

他虎口滿布鮮血，手中的長劍早已被人磕飛出去，眼中滿是恐懼。

“呵……”卡爾身披黑色斗篷，面部五官被盡數遮蓋，聞言輕輕搖頭：

“你的同伴在哪？”

“叫……”

“尤金？”

他並不是很確定這個名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尼爾森連連搖頭，突然轉身，朝外奔去。

邊跑邊叫：

“來人啊！有人……”

“噗！”

他話音未落，身體已然從腹部一分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