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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於微末,羞於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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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郎是說,雲虛道長還認得胡大叔、何大叔?”

  三月廿九,夜裡亥時。

  “對。我爹雖未明說,但以我猜測,胡大叔、何大叔應該是早在我爹從軍前,便跟著他遊歷四方了後來卻不知為何,他們一起從了軍。”

  丁歲安一身硃紅五品爵袍,站在霽閣二樓,雙臂開啟,林寒酥曲著身子,以拇指中指丈量著他的腰身。

  朝廷賜袍,普遍會肥大上一些,需要稍微改一下,林寒酥做到心中有數後,站直了身子再度打量一番.比起一年多前,小郎眉眼間那抹青澀已徹底消失不見,下巴上泛著一層微青胡茬,顯得愈加穩重可靠。

  不覺間,林寒酥那雙鳳目漸漸彎成了一彎情意綿綿的新月。

  丁歲安騷包的原地一旋,“穿上這身,是不是更俊了?”

  林寒酥抿嘴一笑,寵溺道:“我小郎便是一身粗布短衣,也是天下一頂一的俊少年。”

  “嘔~你倆肉麻死了!噁心!”

  兩人的情話,卻惹了另一個人的不滿。

  朝顔趴在林寒酥那張大床上,雙腿後曲,將看向《紅蛇傳》小人書的狐媚眼轉了過來。

  上一刻,還滿臉柔情蜜意的林寒酥臉色頓時一凝,側頭看來時已變作一臉嫌棄,“嫌惡心就別聽!已經亥時了,你還不回去?”

  “不走!”

  朝顔將小人書往旁邊一丟,迅速脫了個熘光,掀開被子往裡面一鑽,嚷嚷道:“姐姐和相公快活,憑甚讓我一個人回去獨守空房?一起一起,同樂同樂~”

  有些事,只要有了第一次,往後就會有無數次。

  比如大被同眠。

  林寒酥對朝顔頗為無奈,反倒走到榻旁俯身將她丟了一地衣裳一一拾起,在旁邊的衣桁上掛好,重新坐在了桌案上。

  此時夜深,按說躺在床上說話最舒服。

  但以她的經驗,一旦換到床上,最多半刻鐘,自己除了哼哼什麼都聊不成了。

  “我幫你備了答謝殿下提拔的禮品,說是你親手準備的。待會你看看禮單,記下來,免得日後殿下隨口問起,你再露餡。”

  “嗯。”

  丁歲安脫下朱衣袍衣,只穿了白色中單,在對面坐下,笑道:“姐姐曉得麼,老丁見了雲虛道長第一句,竟喊了‘姐姐’。”

  林寒酥聞言風情萬種的白了丁歲安一眼,同時心裡升起一股異樣.看樣子,老丁年輕時也是個情種啊,但他和‘姐姐’卻最終沒有結果。

  對比她和丁歲安,好像是種不好的預兆一般。

  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甩出腦袋,以輕鬆口吻道:“想必婆母也是個溫柔美麗的女子,不然公爹怎會棄雲虛道長而去?”

  “我娘怎樣,我不知道。但老丁這事辦的不地道啊,明明和道長已經有了情誼,還偏要去招惹我娘~”

  “.”

  林寒酥故意以不屑表情上下打量丁歲安,隨後往床榻那邊撇了撇嘴。

  她在表示,你好意思說人家你自己不比你爹過分?

  丁歲安馬上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卻大言不慚道:“那能一樣麼?”

  “如何不一樣?”

  “我可不會像老丁那樣把人丟在一邊一二十年,我會把人娶回來!”

  你聽聽,這話還要碧蓮麼?

  “呵~”

  林寒酥冷笑一聲,一針見血道:“那位南昭的公主,你是準備把人丟在那邊一二十年,還是準備把人娶回來?”

  “呃睡覺,睡覺。”

  翌日。

  丁歲安來到西衙值房,先擬了一份名單.這次整飭軍紀,空缺出不少營指揮、都頭一級的職位。

  昨晚,林寒酥說起,興國讓他舉薦幾位作為參考。

  這份信任不可謂不重.以丁歲安想來,老丁公主府侍衛出身、林寒酥又是興國的師妹兼屬下,他身上天然帶有興國的烙印,且出身低微,沒有靠山。

  興國用他,最是放心。

  丁歲安忽然想起前兩天雲虛和老丁一事.按時間線算,老丁和雲虛分別後,差不多就到了他由肖颯改名丁烈、並帶著胡應付、何大海加入軍伍的時段。

  像是要去執行什麼秘密任務似得,結果任務沒搞成,反倒把小丁搞出來了。

  所以,他是因為任務失敗才在天中待了下來?

  丁歲安第一次知道老丁曾經叫做肖颯時笑了半天.肖颯,瀟灑?

  瀟灑哥?

  老丁年輕時一定很騷.

  他有過改名的前科,‘丁烈’很可能不是他的本名。

  但丁歲安再問下去,老丁就不肯再說了。

  不過,瀟灑哥也好,老丁也好,對丁歲安來說並不重要.十幾年養育之恩,他就算是個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那也是爹。

  思索良久,丁歲安最終還是在舉薦名單頭一位寫下了‘丁烈’二字,接著便是胡應付、何大海、陳翰泰,以及王喜龜、朱飛飛、公冶睨等人。

  呵呵,這就叫舉賢不避親。

  午時。

  “頭兒,外頭有人遞了帖子。”

  “哦?”

  這倒是新鮮,在此處辦差二十來天,還是頭回有人敢把帖子遞進西衙。

  丁歲安從胸毛手中接過,展開一看。

  ‘開國楚縣男,丁兄,鈞鑒。

  謹詹於,正統四十九年季春卅日,於興甯坊寒舍,潔治薄酌。

  恭候臺駕。

  席設:寒舍。

  時辰:午時正。

  弟姜軒,頓首。’

  正統四十九年季春卅日午時正.這他麼不就是今天中午麼!

  “送請帖的人還在不在?”

  “在,就在外頭等著。”

    丁歲安聞言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外邊樹蔭下,狗狗祟祟的那小子不是是姜軒還能是誰。

  “有急事麼?這麼著急?”

  丁歲安揚了揚手中的帖子,姜軒卻一臉諂笑,“嗐,都是我娘,上回因為兄長,樂陽王世子和餘博聞親自登門拜訪,可是讓她揚眉吐氣了一回,這幾日一直逼著我請兄長去家裡吃頓飯。”

  姜軒母子三人在天中的處境絕對算不上美好,機緣巧合下,卻藉助丁歲安這個外人稍稍改善了處境。

  若是旁人,丁歲安大概懶得去應付,但姜軒.大概是他除了幾位家人外,為數不多願意給幾分面子的一個。

  “成吧,你等我去備些禮品。”

  “兄長,不用不用。”

  姜軒不由分說便拉著他上馬車,但丁歲安覺著林扶搖畢竟是未來大姨子,還是禮貌些好。

  卻不料,姜軒直接掀開車簾,指著堆了半車廂的禮品,略顯得意道:“兄長肯給小弟面子,小弟往後在我娘面前也有底氣!豈能再讓你破費?我都備好了,這些綢緞好茶,送我娘;那些書籍香料,送我姐.小弟想的周全吧?”

  “.”

  這小子,不當官可惜了。

  午時二刻,兩人共乘一車,抵達興甯坊姜家。

  “見過小爵爺~”

  丁歲安一下車,被姜家那陣仗嚇了一跳。

  府門整潔無塵,顯然剛剛灑掃過。

  一眾姜家下人,在府門外齊刷刷站了兩排,夾道歡迎。

  恰好,隔壁工部侍郎府上的夫人回府,路過姜家,聽聞動靜不由掀簾看了過來。

  站在臺階上親自相迎的林扶搖注意到侍郎夫人,以及路過街臨注視目光,聲音頓時高了一度,“小爵爺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快快裡面請.”

  說話間,滿面春風的林扶搖已邁步走了下來。

  “見過夫人~”

  丁歲安不由失笑,林寒酥這位大姐的勢利,他是知道的。

  但相比以前見面時對方那種不冷不熱的態度,此刻不由感觸更深。

  後宅,閨房。

  姜妧坐在妝奩前,側頭看了看剛剛盤好的精緻髮髻。

  鏡中人素面朝天,卻也難掩穠麗五官、如畫眉眼。

  只是拿著脂粉的纖手,幾番拿起,又幾番放下她素來不怎麼精通妝容之術,但方才母親囑咐了幾回,讓她好好拾掇拾掇。

  這讓她心緒複雜難言。

  姜妧自然希望能用最好的模樣去見丁歲安,可這般刻意打扮,彷彿帶著刻意討好,讓她覺得自己像件亟待出手的商品,上趕著要貼上去一般。

  心裡不免有些隱隱抗拒。

  自幼養成的敏感與那點不願承認的自卑,讓她在這種時刻,格外看重那一絲微渺的尊嚴。

  躊躇良久,最終還是捏了一片嫣紅唇紙,置於唇間,輕輕抿了抿。

  淡色的唇瓣,立刻染上了一抹嬌豔。

  這就差不多了吧?

  就在這時,忽聽一陣急促腳步。

  緊接貼身丫鬟玉湛便跑了進來,一進屋便催促道:“娘子娘子,爵爺在前廳落座了,夫人喊你過去。”

  說來也怪,明明和丁歲安來來回回見過幾十回了,彼此早已相熟。

  可玉湛這麼一催,姜妧忽然心慌了起來。

  她倏地起身,對鏡照了又照,又低頭理了理衣裙,臨了,還是不自信的問道:“我我這般,還好吧?”

  “好的很咦!夫人不是讓娘子施些粉黛麼?娘子怎麼只塗了唇啊?”

  玉湛說著,已走近將姜妧按回了凳子上,拿起脂粉、炭筆,準備上手幫她完成妝容。

  姜妧望著鏡中的自己,心情漸漸平和下來,她忽地抬手,攔住玉湛正要幫她敷粉的手,只道:“玉湛,幫我把那套鵝黃襦裙取出來?”

  “啊?這身衣裳蠻好的呀?”

  “按我說的做”

  “好吧。”

  玉湛轉身走向衣櫥,不多時,便找出了那身鵝黃襦裙,但回頭一瞧,不由錯愕:“娘子!你怎麼把髮髻又給散了呢?”

  姜妧沒回答。

  只忙著用靈活雙手穿梭在如瀑青絲之間。

  少傾,便在兩側各編出一條活潑的流蘇髻。

  接著,她從妝奩底層尋出一支質地普通、樣式樸素的青玉簪,小心翼翼地簪在了髮髻中間。

  “娘子?”

  玉湛不解,姜妧仍不解釋,只從她手中取來鵝黃襦裙換了上去。

  緊接後撤幾步,對鏡瞧了瞧,這才細聲道:“走吧。”

  “呃”

  玉湛想提醒姜妧,這身打扮太素了.不符合夫人的要求。

  可偷瞧了一眼姜妧那張沉靜如水的俏麗側臉,沒敢吭。

  她自然猜不到姜妧這身,從髮髻到衣裙,皆是正統四十七年臘月廿三那晚,在蘭陽王府時學閣,與丁歲安初見時的模樣。

  女兒心思,百轉千回,藏於微末細節,卻羞於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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