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孟棠讓人摘了些臘梅，送到大夫人屋子裡去。

  自她吃藥以後，她便總是昏昏欲睡，有時，孟棠來找她，也都被她避而不見。

  這樣下去不是法子，人在床上躺久了，難免會胡思亂想，最重要的是，對身體也不好，所以，即便不受大夫人待見，她也經常往她這兒跑。

  “娘，我看今兒天氣不錯，外面太陽暖烘烘的，不如我們出去走走，您都躺一天了，該活動一下。”

  孟棠將臘梅插好，頓時滿室幽香，煞是好聞。

  大夫人半闔著眼，聞到這香氣，也感覺心情頗好。

  “不去，倒不如在家睡一覺來的痛快，你出去吧，別來煩我。”

  被她驅趕，孟棠也不氣餒，反倒卯足了勁，一直嚷嚷道，“去吧，意繡也來了。”

  聽到這，她才轉過身，疑惑的看向了她。

  “倒是有幾日沒見那丫頭了，你讓她過來我瞧瞧。”

  見她來了精神，孟棠嘟嘴賭氣，“也真不知道那丫頭哪裡好，你怎麼這般喜愛她？一聽說她來了，你這病一下子就好了，我在這裡哄了你半天，卻還不及這一句話。”

  孟棠抱怨了一聲，大夫人白了她一眼，調侃道，“那丫頭機靈，說話也好聽，最重要的是，她不嫌棄我這個老婆子，那次一來，便陪了我一整天，若換作是你，你能有那個耐性？”

  的確如此，孟棠不是跟師傅學醫，便是去忙活甜品鋪子裡的事，這一來二往，哪裡還有時間來給她請安，所以，她自然對她頗有微詞。

  孟棠也認了，她起身，伸了個懶腰，“那您等著，我這就去叫她，院子裡海棠花也開了，咱們一起過去瞧瞧。”

  大夫人這才沒拒絕，起身梳妝打扮，大概是血菩提的功效，兩鬢原本有些白髮，現在竟成了黑絲，她整個人也光彩了許多，這一打扮，就好像畫裡端莊儒雅的娘娘。

  孟棠親自替她梳洗，摸著那柔軟黑亮如錦緞的頭髮，她嘖嘖感嘆。

  “娘，你這到底用的什麼洗髮膏？這頭髮保養的，比起那些小姑娘來說，絲毫不遜色。”

  大夫人得意的挑起一縷髮絲，笑道，“側柏，桑葉，何首烏，皂角還有一位女貞子，一起熬製成湯，然後細細揉搓，每日梳髮時，我也會用刨花水，將頭髮沾溼，再按摩一會兒頭皮，半乾的時候，還會噴點茉莉花水。”

  大夫人靜靜地說道，她依稀記得，當年孟南坤就是看了眼她的背影，那髮絲如瀑布一般垂洩下來，他一時間看得呆了。

  那時，兩人新婚燕爾，每天早上，她都會為她描眉盤發，他總是讚歎她那一頭秀髮，是這世間絕美的存在。

  可現在，這頭秀髮依然在，只不過，她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古靈驚怪，活潑可愛的女子了。

  她為他生了那麼多孩子，操持家務，相夫教子，歲月在她臉上刻下斑駁的痕跡，她變得不再美麗，他也很少來看望她。

  到最後，兩個人即使面對面，也很難再有當初的那絲悸動。

  想到這，她低下頭來，幽幽的嘆息了一聲，“物是人非事事休，可憐白髮生，這些年來，我終究是錯付了。”

  原來，她之所以不像從前那般，也是因為父親的影響，他瞞著她，養了這麼多年的外室，她卻一無所知。

  若非不是東窗事發，她就像個傻子一般，永遠被矇在鼓裡，從不知任何。

  孟棠察覺到了她的心思，除了帶她出去走走之外，她也不能為她做什麼，唯一的，便是想法子讓她高興。

  “大功告成。”

  大夫人從思緒中清醒過來，看了一眼銅鏡，忽然目光一震，鏡中的自己，不再是個盤起頭髮的端莊貴婦，她兩邊的頭髮自然垂落，披散在肩上，前面還有兩縷龍鬚劉海，配上她那雙如水的秋眸，更讓她顯得悽美動人。

  而今，她穿了一襲紫色衣裙，帶了一圈淡紫珍珠項鍊，更顯雍容華貴。

  “你這孩子，怎麼這般打扮？我老了，可不能這樣，否則，要被人說閒話的，你還是讓丫鬟替我梳洗罷。”

  她連忙要將髮飾解下，孟棠卻制止了她，“娘，你實話實說，對於這個造型，你到底滿不滿意？若是不滿意的話，那我就換。”

  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倒是不錯，看著也不輕浮，不過，我已經許久都沒曾這麼打扮了，看上去會不會有些怪異，畢竟這些都是你們年輕人喜歡的，我一個老婆子，還是免了吧。”

  孟棠趴在她的肩上，讓她正視自己。

  “不會，人生不過匆匆幾十年，您這一生，已經做得夠好了，現在也該為自己活了，人總是多變的，又何必執著於過去，自己開心最重要。”

  似乎被孟棠說動，她垂下了手來，惱恨的瞪了她一眼，“你這丫頭，總是讓我如此驚喜，這一次，就聽你的，希望不會出錯。”

  她雖然是責怪，但眼中更多了幾分欣慰，從小到大，孟棠總是這般古靈驚怪，讓她又愛又恨。

  兩人來到花園，自從她病了之後，她已有大半年未曾過來了，當初，父親因為母親喜愛花草，所以，便為她打造了一間花房，以及這滿園子的花。

  落雨時，她可以在花房賞花，出太陽了，她便能坐在花圃中間繡花。

  他為她想到了一切，對母親的愛，也讓孟棠動容，並非是不愛，只是歸於平淡了。

  再濃烈的愛，到垂暮之時，也不會像當初那般轟轟烈烈。

  “乾孃，棠兒，你們怎麼才來？我都等許久了，還以為你們不來了。”

  意繡見到兩人，歡快的招了招手，孟棠走過去，看到她的打扮，立馬嘲笑道，“之前是誰說不穿我們漢人的衣服，可如今，又是真香現場。”

  別的不說，就她那窈窕的身姿，穿上這輕盈的漢服，到真是好看無比。

  若說孟棠最羨慕的，便是她眼中無時無刻都洋溢著的神采。

  她就像火焰，即便是星星點點，也能夠形成燎原之勢。

  “沒辦法，如今我已有了心上人，他是漢人，我自當是入鄉隨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