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喪告(下)
楚明一連唿喚了好幾聲,老太太都沒有動靜,如果不是微弱的唿吸,甚至都以為她已經死了。
老太太的貼身侍女黃婆婆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哽咽著輕聲道,“二爺,讓奴婢來試試吧?”
黃婆婆陪伴老太太這麼多年,地位甚至不比那些妾室低,楚明等人也是很尊敬她的,點了點頭讓開了。
黃婆婆蹲下來靠在老太太耳邊,輕聲唿喚,“老夫人,老婦人醒一醒,你心心念唸的三小姐回來了,是楚域將軍的孩子啊——她來送送你了!”
老太太的眼皮動了動,乾癟地嘴巴張開,奇蹟般地擠出了幾個音節,“域我的兒.”
黃婆婆欣喜地要哭出來,連忙轉頭催促楚挽挽,“挽挽小姐,快來,老夫人在唿喚你!”
楚挽挽也有些悲從中來,快步走到床邊跪下來,握住了老太太的手,輕聲道,“奶奶,我回來了。奶奶你看看我好不好?”
老太太的皮膚像是蒙著一層灰撲撲的塵埃,看起來毫無生氣,在聽到楚挽挽的話後,吃力地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隙,失焦的老眼努力地想要看清楚挽挽的眼睛,沙啞的聲音虛弱無力,“你你來了.”
楚挽挽忍住眼淚,湊上去提高聲音,“是的,奶奶你會沒事的!”嘴上這麼說,楚挽挽已經摸到了老人的脈搏,很明顯是油盡燈枯,回天乏術了。
老太太忽然咧嘴笑了,像是迴光返照,眼中爆發出神采,“我知道你在說好聽的,你的嘴巴跟你爹一樣的甜——”
看到老太太這樣,女眷們紛紛控制不住地低低哭泣起來。
楚挽挽也很難受,握緊老太太乾枯的手掌,努力抑制住奪眶的眼淚,哽咽著道,“奶奶,你要是喜歡,我天天說給你聽好不好?”
“呵呵,好呀,可惜奶奶年紀大了,只能去找你爹孃聽了——”老太太像是知道自己的時間進入了倒計時,釋然地笑著,望著楚挽挽的目光和藹而慈祥,“挽挽,你要好好的,我會在那邊保佑你的.”
“奶奶,您不要說這種話!”楚千鴻撲上來哭著道,“您會沒事的!您還要長命百歲呢!您還沒看著我們幾個出嫁呢!”
“唉——”老太太有些遺憾地嘆口氣,聲音越來越低,“是啊,可惜我還沒有看到自己的孫子成家,這大概就是報應吧”
“娘,你不要這麼想!”楚淮的聲音帶上了鼻音,似乎也在哭。
老太太吃力地抬頭看著自己的好大兒,目光忽然變得十分嚴厲,灼灼如火焰在燃燒,吃力地道,“楚淮!我就要死了!我無法在阻止你做什麼!但是——”老人唿吸越發微弱,話也越來越難說出口,“你得清楚!楚家傳承兩百年的東西是什麼!”
楚淮嘴角抽了抽,臉色有些難看,深吸一口氣平復下表情,柔聲道,“娘,都這個時候了,您就不要想這些事情了。”
老太太似乎被氣到了,死死盯著大兒子這張儒雅的臉說不出話,片刻後忽然蒼涼地笑起來,聲音弱不可聞,“罷了,我只要你答應我,讓挽挽自由選擇她的婚姻,一生平安喜樂.”
誰都看得出來,老太太迴光返照的力氣已經用完了,她馬上就要去了,一時間悲傷的氣氛瀰漫,女眷壓抑的哭聲讓人心悶。老太太瞪大眼睛,嘶啞著道,“你別讓我死不瞑目!”
楚淮垂眸定定地看著老太太,忽然一笑,“放心吧娘,挽挽是三弟唯一的血脈,我會好好保護她的。”
老太太像是完成了最後的心願,眼中的光彩一下子散了,眼皮慢慢地合上,嘴裡還在喃喃說著什麼。
十個唿吸後,老太太的手從楚挽挽手中滑落,徹底沒有了唿吸。
“娘!——”
“奶奶!——”
屋內的人適時地嚎啕大哭起來,悲痛的哭聲傳出屋子,屋外守著的人心裡神會,立刻開始朝外告喪:“老婦人駕鶴西去了——”
這聲音一聲高過一聲,從最裡面的木屋傳到了最前面的花園,一路的族人和下人也配合著哭起來,整個將軍府一下子充斥著各種哭聲。
楚挽挽愣愣地望著失去生機的老太太,不久前她還清醒過來,一臉慈愛地抱著自己,揚言如果楚淮他們敢欺負自己就找她,還得意洋洋地炫耀找出了奶茶的配方。
這才過去多久,這位可愛的奶奶就撒手離開了。
從她來到京城,有多少人去世了呢?
這一切真的是巧合嗎?
楚挽挽不知道,她總覺得老太太臨死前想要告訴自己什麼,卻礙於楚淮等人站在這裡無法開口。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剛看到楚挽挽時爆發出的光彩,蘊含著一種希冀和驚喜,她是想說什麼的,可是最終只是警告了楚淮。
為什麼,這個操勞一生的老人連死都透著陰謀的味道呢?
楚挽挽愣神間,有人給自己的額頭綁上了潔白的布條,二夫人流著眼淚一邊綁一邊輕聲道,“挽挽,不要太難過,至少你沒有來晚,老太太走得很安詳,去換身白色衣服吧。”
楚挽挽僵硬地回過頭,看著楚家的家眷全部穿著白衣,佩戴簡單的銀簪和白色絹花,想來是早有準備的。
可是她呢?她什麼都沒有準備,楚家真的算她的家嗎?
二夫人似乎看出了楚挽挽的想法,輕輕握住楚挽挽的手低聲道,“別擔心,我已經為你備好了衣服。墨兒,你去帶姐姐換衣服。”
楚千墨一挑眉,只有他沒有哭,一身白衣地跪在地上,眼底的悲傷卻比很多的人哭聲真實多了,“為什麼是我去啊?這種事不應該姐妹幫助嗎?”
二夫人被懟得噎住了,有些無奈。楚千纖和楚挽挽不對盤,楚千鴻又是嫡長女,有很多事情要她去做,怎麼能浪費時間帶楚挽挽去換衣服呢?
黃婆婆摸了摸眼淚,哽咽著道,“我帶三小姐去吧,二夫人你將衣服備在哪裡?”
二夫人臉色微變,遲疑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楚淮看了眼黃婆婆,淡淡道,“黃婆婆,娘等會要換壽衣做最後的清理,您是孃的貼身侍女,自然是不能走的。”
黃婆婆抿了抿唇,勉強道,“是老奴忘了,三小姐抱歉。”
楚挽挽搖了搖頭,心底很難受,說不出話。
楚淮淡然看了眼楚千墨,溫和的語氣自成一股威嚴,“千墨,你去。”
楚千墨似乎很怕楚淮,撇了撇唇站起來,朝楚挽挽一努嘴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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