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鞭炮響,吉時到
此刻,其他人終於趕到了。
最先衝進來的是鐵頭與高賽,二人身上都負了傷,應當是與潛影衛混戰所致。
高賽看著血泊之中的江顯煦,聲線有些顫抖:“世子他……江顯煦他……死了嗎?”
鄺寂冷聲:“死了。劍鋒入心,一擊致命。”
林竹筠聽到前來的眾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個在陵城埋伏多年,善使陰謀詭計,一心想讓林記獲罪、皇帝殞命、陵城陷落的人,終於在此刻,倒在地上,沒有了氣息。
鐵頭來到了鄺寂身邊稟報:“將軍,我與高賽兄弟帶著府中護衛,將潛影衛一夥,或是斬殺或是生擒,都清理乾淨了。
鄺寂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在了地上的江顯煦身上。
這時一襲煙粉色裙衫的江雨從外面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撲倒在江顯煦身上,淚如雨下。
“江顯煦!弟弟,弟弟……”
“護衛們都出去。”鄺寂對著門口的人下令。
無關的人出去後,小小的佛堂之內,只剩下了林竹筠、鄺寂、鐵頭還有高賽與江雨。
繩索已經解開的林竹筠蹲到江雨身邊,輕撫著她的後背,卻也說不出安慰的話。
高賽心疼地將江雨的頭攬入了自己懷中,讓她在他懷裡盡情的哭泣。
“這世間……我再也沒有親人了……”
高賽柔聲:“別怕,你還有我。”
隨著高賽的安慰,江雨的啜泣聲逐漸停息,地上的血液也漸漸乾涸。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看向了鄺寂:“鄺將軍,江顯煦這些年作惡多端,今日一死本就是罪有應得,我不會怨恨任何人。只是,念在我曾經為您解毒的份上,可否,可否答應我一個請求?”
鄺寂垂眸:“江雨姑娘請講,若是不韙天下禮法,鄺某自當答應。”
江雨費力地將江顯煦的屍首抱在懷中,粘稠的血液染髒了她的裙衫:“我想求鄺將軍,求您讓我把弟弟的骨灰帶走……阿孃曾經說過,她幼時在她外祖所居的部落長大,那裡有一片松風水月,他們部落的人,都是將死去的人藏在那裡。”
她頓了頓,看著江顯煦的臉溫柔地說:“阿孃多想我們能回到那裡去,行刑前的每日都還在想。他生前回不去了,我想帶他的骨灰回去,撒在那片湖裡……”
鄺寂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林竹筠。
林竹筠點了點頭,人死不能復生,讓她帶一捧骨灰回去,也算給江雨與他們之間情分的一個交代。
鄺寂見她點頭,輕聲道:“江雨姑娘,我答應你,只是火化一事需要儘早辦。我怕……怕京中知道了江顯煦落網,恐要見他的屍首。”
江雨連連點頭:“自然,自然。”
話說出口後江雨又看向懷中的那具已然沒有了氣息的屍體:“弟弟,我帶你回阿孃說的那片松風水月去……”
幾日以後的撣國境內。
一身粗布衣衫打扮的女人正在收拾行李:“公主,您還是跟我們走吧,如今新王歿了,各部落為了王位已經開始割據混戰,不日就會攻入宮殿之中來了。咱們還是快些跑吧。”
紅枝公主斜斜倚在一張藤椅上,瞳孔渙散,儼然是一副才服用了百憂散的模樣。
“呵,他走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就是去送死的……如今父王死了,母后昨日也投湖了,我走與不走,有什麼區別呢?”
粗布衣衫的女人來到她邊上:“公主!您腹中不是還有孩子嗎?他是新王的血脈,也是您的血脈,他就是我們未來的希望啊!”
紅枝公主摸了摸她隆起的小腹,輕笑一聲:“哼,他?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服用百憂散的孕婦所生的孩子,不是畸形就是殘疾,他能擔什麼重任?不如同我在大殿裡頭最後過些快活日子的好。”
說完她又從衣袖中拿出了一粒百憂散想要送入口中。
那女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公主!我是醫官,我能幫你的!只要您肯跟我走,我帶您先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幫您用藥調理,戒掉百憂散。待小世子出生後,我們精心培養他,借他尊貴血統繼承人的身份,暗中培植勢力,一定能夠東山再起的!”
紅枝公主費勁將目光聚焦在女醫官身上:“當真?你當真有法子讓我重新入住這大殿?”
女醫官用力點頭:“公主,來日小世子稱王,您就是太后,定能尊貴無比地入住這大殿之內。”
見紅枝公主心動,女醫官立刻給旁邊的人使眼色,眾人一起將她扶起,進入了宮殿通往外面的密道。
另一個同樣穿了粗布衣裳的男人見紅枝公主進入了密道,低聲問道:“百憂散只要成癮,根本無法戒斷,你方才為什麼要說能幫她戒?”
“若我不那樣說,她肯跟我們走嗎?”
“我們逃命不就行了,本來就不用帶上這個拖油瓶。”
女醫官冷笑一聲:“哼。她是沒什麼用處了,可好歹肚子裡頭不是還有個正統血脈的孩子嗎?我雖然沒法把她的百憂散戒掉,可是能用藥保住那個孩子不受百憂散的影響,這不就夠了嗎?”
男人點頭:“也是,有那個孩子就夠了。如今血脈尊貴的王室子弟只剩他了,待他出生,他那淡棕髮色,琥珀色眼眸就能證明他的身份了,我們潛影衛一定不久就能恢復往昔的繁榮了。”
二人相視,陰惻惻一笑,也進了密道。
……
再過了些許日子,鄺府又熱鬧了起來。
潛影衛潛入鄺府一事,因鄺寂斬殺了之前逃走的叛亂主犯江顯煦,又活捉了不少潛影衛,雖然江顯煦的屍首無法上交,但是總之鄺家還是再次立了功,得了不少的賞賜,甚至皇上還親自賜給鄺寂與林竹筠新婚大禮——曾經林父送入宮中恭賀皇帝登基的一對玉如意。
玉器之於工匠,本就像孩子之於父母一般。林老爺看著那玉如意,激動得涕泗橫流。
“這是……這是老夫那十年內最得意的作品,沒想到……沒想到此生還能再見著它。”
新婚那日,玉如意就放在了正廳的香火桌上,供來賓欣賞,見者無不對林老爺的精巧技法嘖嘖稱奇。
噼裡啪啦的鞭炮聲響徹了大半個陵城,拜堂的吉時已到。
鄺寂與林竹筠身穿新做的一身婚服,在歡天喜地的敲鑼打鼓聲中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終於禮成。
新房內,林竹筠坐在大紅酸枝木雕花的大床上,身後鳳鸞錦被上灑滿了紅棗、蓮子、花生、百合……
小棠立在林竹筠旁邊:“小姐,等了這半天,你渴不渴?餓不餓?”
林竹筠搖頭,帶得頭上的喜帕搖搖晃晃:“我不餓……小棠,我們在這裡等了多久了?”
小棠到外屋看了燃燒著的香一眼,“小姐,快一炷香的時辰了。”
她看著床上坐得辛苦的林竹筠,忽然覺得有些氣惱:“小姐,我這就出去找鐵頭,讓他催將軍快些回來!”
“別!別!”林竹筠急忙出聲。
“你別去,今日賓客眾多,他本就該在外面待客的。而且……而且這天下哪裡有新娘子猴急得讓丫鬟去叫新郎官來洞房的……你呀,眼下都要做鄺哥哥院子裡的掌事大丫鬟了,怎麼做事還這般不周全。”
小棠一拍腦門:“對對對,是我考慮得不周到。可我不也是心疼小姐在這裡等著嘛,難道將軍今晚在外面喝一晚上的酒,我們今夜就要在這裡坐等一晚上嘛?”
小棠的話音剛落,外頭一聲輕笑:“放心,任我再如何不解風情,今日又怎會捨得讓佳人苦等?”
門“吱呀——”一聲開啟了。
鄺寂今日一頭黑髮用一隻紫金冠高高束起,一縷碎髮垂在額前擋住了他額角的疤痕,也讓人的視線集中在他漆黑色的眼瞳上。
霧濛濛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欲色,臉頰上是酒後的紅暈,嘴角是隱藏不住的笑意。
小棠見狀,低頭一笑,自覺地退出了房間,還帶上了房門。
林竹筠看不見眼前的情形,只能聽到房門關後,鄺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的心臟也隨著腳步的逼近,越跳越快。
直到一雙繡著祥龍的靴子出現在喜帕能看到的範圍內,她的心臟停了一拍。
鄺寂從桌上拿起一根紅木纏金絲的喜稱,興許是喝了酒的緣故,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好半天才挑開了林竹筠的喜帕。
林竹筠垂著眼眸,不敢抬頭看他。
他伸出了粗糙的大手,輕輕抬起了她的下巴。
她的睫毛不停顫抖著,眼神無法躲閃,只能落入了他深邃的黑色眼眸之中。
那雙眼眸,似往日一般漆黑,卻比往日多了一分欲色。
鄺寂也靜靜地看著她的臉:“終於……你終於是我的娘子了。”
林竹筠臉一紅,想要偏頭躲避他灼人的目光。
他輕笑,眼神之中都是寵溺的神色,放開了抬著林竹筠下巴的手後,他從桌上拿起了合巹酒。
瓷白色鎏金邊的酒杯,杯腳用紅線系在了一起,寓意著飲下合巹酒,二人從此合二為一,一體同心。
酒杯遞到了林竹筠面前,她紅著臉接過了酒杯,二人酒杯輕輕相碰,手臂纏繞在一起,飲盡了杯中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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