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想她受任何的傷
江雨猶豫了片刻,沉聲說道:“他是我嫡親的弟弟啊,我親眼看著他從一個白白嫩嫩的柔軟小嬰兒,長成身姿卓然、風度翩翩的少年,再變成如今的模樣。我們曾經還一同在阿爹阿孃的懷中撒嬌,又一同經歷了家破人亡,一同被流放到這邊陲之地……”
林竹筠看著江雨痛苦的樣子,心裡不禁一緊。
江雨落下一滴淚:“我們被流放的時候,他不過才十二歲,我眼睜睜看著夜裡有人手持匕首刺入他的心臟,我哭喊廝鬧,卻沒有一個人理我,沒有一個人去救他,大家都明白他作為賢王與撣國和親公主的唯一的男孩,必須要死在流放路上。”
說到這裡,江雨近乎哽咽得無法發聲,林竹筠連忙替她續上茶水。
啜了幾口茶水後,江雨聲線顫抖繼續說道:“那天,被人按住的我只能親眼看著他在我面前唿吸慢慢停止。我本來以為,我失去了這世間唯一的親人,我自此都要孤苦一人獨活在這世間了。所以,我明白他心裡的滔天恨意,明白他要不顧天下人也要復仇的決心……”
林竹筠沉默不語,同樣親眼目睹過親人死在自己面前的她,知道那種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的痛苦,此刻她無法說出任何一個理由再來勸江雨。
可是江雨卻在片刻的沉默後緊握拳頭,望著林竹筠的眼神無比的堅定:“就算我明白他的恨,就算我也同他一樣恨。但我也無法做到讓這天下無數的無辜百姓無端受難,那隻會有更多的‘江顯煦’死掉,又生出更多個想要復仇的‘去塵’。所以,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如果他再次視天下黎民為草芥,那我,一定會站出來反抗他。”
林竹筠的心臟此時遭受了一番巨大的震盪,江雨對自己私心與感情的坦蕩,對天下黎民的憐憫,都讓林竹筠欽佩不已。
她只能深深地對江雨行了一禮:“雨霏姐姐,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我會跟你站在一起,共同反抗他。”
江雨卻輕輕拭去臉上的淚珠,淺笑著說:“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當下最重要的,是給你研製解藥!”
說完她從床下掏出一個金絲楠木做的小木盒來,遞給了林竹筠。
林竹筠開啟一看,好似是一張藥方。
林竹筠看著那藥方,疑惑問道:“雨霏姐姐,這是?”
江雨面色凝重:“這藥方便是碧盡的配方,其中所用材料,品類重量等等都寫得已十分詳盡。”
一聽是碧盡的配方,林竹筠眼中隱隱發亮。有了這個,她與鄺寂就都能解毒了!
“這配方本來是江顯煦要我給他寫下的,以備日後還有用到的時候。但是此毒實在厲害,我怕他拿去傷害無辜之人的性命,所以我誆他說配方我不記得了,但是自己還是私自留了下來,以防萬一。”
林竹筠眼中滿是感動:“雨霏姐姐,你心中,是有大義的。”
江雨微微有些羞赧,笑著說:“什麼大義不大義,我只是想救你而已。只是我身困這茉香樓之中,無法獲取製作解藥需要的那些藥材,在樓裡行事也多有不便,沒法親自為你調配了。你帶著這張碧盡的配方回去,找一個你信得過的對藥理精通的大夫,只要有這原方,制解藥不是什麼難事。”
林竹筠深深給江雨行了一禮:“雨霏姐姐,我定會報答你的,待時機成熟,我一定將你從這茉香樓之中救出,送你回撣國去。”
江雨垂下眼簾輕輕一笑:“江顯煦如今勢力這般龐大都無法做到的事情,你也不必強求。你把那些撣國的孩子們救了出去,還送回了撣國,給他們找到了容身之所,我已經很感激你了。”
雖然江雨不信,但林竹筠此刻的心中,已經默默立誓:無論未來能不能阻止江顯煦顛覆南國的計劃,她都一定要敢在江顯煦之前將江雨救出茉香樓,不讓江雨像前世一般,從一個牢籠到另一個牢籠。
……
東山寺。
高賽正跪在江顯煦腳下回稟:“世子,林家已經開始雕刻石英岩了。”
江顯煦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容:“哼——饒是她此前如何剛硬,現在還不是得乖乖聽我的,不管她願不願意,皇帝的性命,她都必須替我取了。”
“世子神機妙算,必然沒人能逃出您的計劃。”
“對了,江雨最近怎麼樣?近來雖然沒有吩咐她事情做,但你可曾去茉香樓看過她?”
高賽眼眸低垂,恭敬答道:“之前去跟鄺府裡頭那位接頭的時候,順便去看過。小姐一切照常,並未有什麼可疑的行為,世子儘可放心。”
江顯煦眉毛一抬:“嗯?她如今倒是乖巧。”
“也許……小姐知道世子大計將成,不日就能離開茉香樓了,所以安分了些。”
“興許是吧……鄺寂那裡怎麼樣了?鄺府裡那位一切順利與否?”
高賽停頓了片刻:“……出了些波折,不過總體上順利。鄺將軍現在,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依然強健,但是體內應當已經累計了不少毒素,之前鄺府眼線說鄺將軍染了一次風寒,但是那府醫並沒有檢查出他中毒。碧盡是慢毒、隱毒,定然是查不出的,我們只等毒素侵入心肺的那一天,就算是華佗再世也無力迴天。”
江顯煦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自從林竹筠答應按我說的做後,一切都是這樣順利!林記的玉石很快就要送到皇帝手中,到時候他與鄺寂一同毒發,京中天子暴斃,四方諸王必然割據,而陵城軍隊群龍無首,正是撣國攻城的大好時機!”
“世子英明。”
……
“大夫!你到底能不能研製出來啊?我們將軍可是臉一天比一天白了,等不得了啊!”鐵頭焦急地看著府醫問道。
鄺府府醫卻不管他的嘮叨,在自己的藥鋪內不緊不慢地用小稱仔仔細細稱量著藥材的重量。
待最後一味藥材稱量完畢後,他又拿出了兩張藥方,一張是江雨給了林竹筠的原配方,另一張是他自己根據原配方研究出來的解藥配方。
他比對著一項一項確認無誤。
終於在鐵頭急得抓耳撓腮之際,他一捋鬍子,笑著說:“成了!”
鐵頭眼中冒出亮光:“大夫,當真成了?將軍有救了?”
府裡捋著鬍鬚:“當真成了!你把這副藥帶回府裡去,煎好後每日讓將軍飲三碗,毒素就能慢慢都被逼出來了。”
“咦?大夫,怎麼有兩副藥?”
府醫頓了一下,低聲在鐵頭耳邊說:“另一副你悄悄送到林小姐手裡,她雖然不說,可是她上回把原藥方給我的時候,我一眼就瞧出她也中了一樣的毒。”
鐵頭一愣:“什麼?怎麼會?”
府醫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我給她搭了脈,我確定是同將軍一樣的。但是她前叮囑萬叮囑不讓鄺將軍知道,所以你也別多嘴,悄悄把這副藥送到她手上就行了。知道了嗎?”
鐵頭眼神裡充滿了疑惑:“為啥不讓將軍知道?”
府醫一瞪鐵頭:“你這莽漢,管人家姑娘怎麼想的,她自有七竅玲瓏心,有著千萬謀劃,你有嗎?你當好你的差不就行了!有時間在我這裡問東問西的,早把東西送到了……”
“是是是,我走了。”
鐵頭走到林府門口,猶豫了片刻,還是轉身進了鄺府。
來到鄺寂的院子後,他飛身一躍,爬到一棵樹上,衝著院子裡面正在擺弄花草的小棠輕聲喊:“小棠姑娘——小棠——”
小棠聽聞有人叫她,可是環顧四周院子裡頭卻只有她一個人,她不禁打了個寒戰,喃喃道:“莫不是大白天的,見了鬼了?”
鐵頭見她那疑神疑鬼的模樣,覺得甚是可愛,偷笑了一會兒又喊道:“小棠!看上面!”
小棠這才抬頭一看,見到鐵頭正掛在鄺寂院子中的一棵大青樹上,手裡提著兩袋東西,衝她擠眉弄眼。
小棠噗嗤一笑,嘴角旋起一個梨渦:“鐵頭哥哥,你怎麼爬樹上去了?莫不是在練什麼猴子功?”
鐵頭把手裡的兩袋東西往她懷裡一扔:“接著——”
小棠被驚了一跳,條件反射一般急忙伸手接住。
“小棠姑娘,那一袋是府醫老頭讓我帶給你們家小姐的藥,說別讓其他人知道。另一袋,是給你帶的保寧茶樓的核桃酥餅,剛出爐的,香著呢。”
小棠聞著懷中酥香撲鼻的核桃酥餅,嘴角的梨渦更甜了一分:“謝謝鐵頭哥哥——”
鐵頭咧嘴一笑:“我們將軍還等著我的藥呢,你吃酥餅吧,我先走了……”
說完他一熘煙又從那樹上滑落下去。
他才落地,就見鄺寂正在樹下好好盯著他,一雙漆黑的瞳仁滿是質問。
鐵頭心裡連連暗叫不好,卻也只能硬著頭皮說道:“將軍您怎麼不在屋裡歇著,跑到這青樹下頭幹嘛,這蚊子多的……我扶您回去……”
“說吧,府醫給林小姐帶的什麼?”
鐵頭額上直冒虛汗:“將軍您說什麼呢,我只是給了小棠兩袋核桃酥餅。”
鄺寂眼睛一眯,屍山火海中爬出來的將領霸氣瞬間迸發而出:“說。”
鐵頭額上的虛汗止都止不了:“將軍……林小姐不讓給您說……”
鄺寂濃眉一皺:“不讓我知道,但是你能知道?”
鐵頭心虛地點點頭,準備開熘。
卻被鄺寂一把提住後領:“你能知道,那我也要知道。”
鐵頭知道今日如果不告訴他,肯定是別想走了,只能眼睛一閉,心一橫,囁喏道:“那個……府醫老頭說……說林小姐可能、或許、大概是跟您中了一樣的毒……”
“什麼?!”鄺寂一把揪起鐵頭的衣領,瞳孔陡然放大,額角傷疤下的青筋都暴起。
鐵頭連忙給鄺寂順氣:“將軍您彆著急,這解藥不是都已經研製出來了嘛,林小姐不會有事的。”
鄺寂一愣,他本來還在訝異林竹筠居然這麼快就拿到了原配方,可是現在他知道了,她是以自身中毒去換來的。
他低垂下頭,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要林竹筠關心他,想要林竹筠為他著急,可是這一刻,他又後悔,他寧願林竹筠像重生之前一樣對他愛理不理,心裡一點都沒有他。
這樣,她就不會用自己的身體試毒去換取解藥了。
他寧願自己死,也不想她受任何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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