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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此情可待成追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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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阿孃為我擦洗淨身的時候,忽地緊張地問:“你、你的玉墜呢?”

  我伸手一摸,果然沒了玉墜。這幾年來我一直將阿孃送我的白玉項鍊貼身戴著,連沐浴就寢都不曾摘下。莫不是……

  我滿面歉意,黯然道:“大概是墜崖的時候,掉了吧。”

  阿孃一愣,旋即轉了笑臉,安慰道:“掉了便掉了吧,只要你平安無事就好,你可別記掛著這事兒啊。”

  我歉然握住她的手:“阿孃,這些日子讓您擔驚受怕了,都是我不好。您放心,我以後會好好保護自己,不會再讓您擔心了。”

  阿孃攬我入懷,寬慰地說:“好好好,有你這句話,阿孃便是一百個放心。”

  一個溫暖而恬靜的午後,我正睡得迷迷煳煳,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面前。

  模煳間,我知道來人應是周煦,心中竟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興奮和衝動,想要再問問他到底是否願意和我浪跡天涯。

  但是當我艱難地起身,發現他竟然是穿著內侍的衣裳,趁著內殿無人的時機混進啟星殿的,我的心不禁涼到了冰點……

  回憶過往的種種,其實他除了長得像騰飛,他的性格、他的能力,都無法和騰飛相比。

  騰飛是個堅毅果敢、敢作敢當的人。而周煦,雖貴為皇子,性格卻一不像其母文後,二不像其兄周焏,倒跟“妻管嚴”的周衡很像,懦弱本分、膽小怕事。從一開始不敢主動追求我,到後來不敢公開我們的關係,到如今不敢和我私奔。在他人生的字典裡,有太多的害怕,太多的顧忌,太多的畏葸不前。

  我還在傷心什麼,幽怨什麼?杜筱天難道是要靠男人才能生活的人嗎?當然不是!在大盛,我就是杜筱天,一個名留青史的女官!上天給了我這麼好的施展平臺,如果都浪費在兒女情長上,豈不是暴殄天物?既然天意要我留在大盛,那我就該摒棄雜念,全力輔佐文後,同時也成就自己的一番事業。

  “筱天,你為何這麼傻?”周煦一面蹙著眉走到床邊坐下,一面伸手將我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嘆氣道:“你是寧可一死也不願意做我的良娣嗎?”

  我心痛難耐,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你為何不能忍耐一段時間,待我大權在握,一定不會委屈了你的……”

  我擺一擺手打斷了他,絕望地別過頭去,聲音沙啞:“‘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你我緣盡於此,不必多作糾纏。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互不相干便是。”

  一陣沉寂。

  “好吧,那你答應我,莫再輕生,善自珍重。”傳來周煦落寞的聲音。

  我閉上雙眸,用力地點了點頭,串串淚珠從眼角滑落。

  養傷的日子是百無聊賴的。慰藉的是,除了有阿孃和盈盈的悉心照料外,還有常樂、林媛的傾心陪伴,連平日裡不大走動的朋友,像孝義、阿九等等,都不時地來探望我。

  尤其令我感動的是阿九,正好我的湯藥是他負責的,他就每天仔細煎了湯藥親自送來,並且想著法兒的帶一些佐藥的小甜食來。他怕我悶,還時常跟我說一些尚藥局的八卦事兒逗我開心。

  想起丟失的玉墜,我拜託了經常出入宮門的孝義去搜尋,可畢竟大海撈針,尋了幾次仍是一無所獲,我便不再記掛。

  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我傷到了嵴柱,更何況我傷的不止是身體。我這樣一躺就是半年。

  這半年裡,帝后為周煦選定了太子妃——徐香凝。徐氏在當地倒是屬於名門望族,但卻已經沒落了,徐香凝的父親徐慈同只是一個八品小吏。

  這樣的安排無疑對文後是最為有利的:論門第,無可挑剔;論實力,就非常抱歉。別人可能想不到,我卻明白文後的深謀遠慮,她已經在為將來的易主大業籌謀了。

  與此同時,帝后也為修道多年的常樂找好了夫婿——熠陽公主之子曹子燁,與常樂是表兄妹。

  這樣的夫家顯然比徐氏要高貴得多,而且在古代,這是親上加親的大喜事,曹子燁本人也是年輕英俊、文武雙全。帝后還特地為常樂在曹府附近營造了美輪美奐的公主府,並舉行了三天三夜的世紀豪華婚禮。

  但那又如何?自從梁辰出任義昌縣令後,常樂就一直鬱鬱寡歡,儘管她知道自己和梁辰門第懸殊,結合的可能性甚小。但這個年紀的少女真的沒有想那麼遠,只要能常常見到自己的心上人,能偶爾和他散步談心,就足夠美上好幾天了。

  且據我對梁辰的觀察,他對常樂也不是毫無感覺。雖然礙於宮廷禮儀和上下尊卑,他從未在言語和行動上流露出分毫對常樂的情意,但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尤其是臨行前他跟常樂告別時那依依不捨的眼神,我能看出來他心裡有常樂。

  但那又如何?梁辰如今只是個從七品的縣令,他父親也不過是個五品京官,梁家也並非世襲的貴族,這樣的家世是不夠格做皇帝女婿的。

  因此常樂出嫁的時候,怎麼可能開心?這是封建社會包辦婚姻的毒瘤,這是出生在帝王家的無可奈何!想到她在得知婚訊的那日,跑到啟星殿抱著我哭成淚人的樣子,我的心也揪了起來。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所幸我還需要臥床靜養,不必去看那粉飾出來的歡樂美滿。既然無法改變現實,就只能眼不見為淨了。

  儀正四年九月十六,太子周煦大婚。

  是日,長寧宮舉行了盛大而隆重的婚禮,宮中張燈結綵、鼓吹喧闐、高歌曼舞、盛況空前。

  我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我正好藉著傷未痊癒的藉口,不去參加婚禮。

  傍晚,盈盈陪著我坐在院子裡,欣賞怡人的暮色。忽地,東宮上方的天空中煙花綻放,一時火星如雨、繽紛絢麗、華光熠熠,璀璨了整個天際。

  盈盈看得歡喜,我卻別有心事。太子納妃,舉國同慶,宮中更是人人有賞,還有誰會不高興?從來只有新人笑,有誰聽到舊人哭?我知道還有一個人,今晚定也高興不起來,那就是廢太子周焏。

  周焏被關在飛龍廄附近的觀馬樓裡,那裡平日看守嚴密,連皇子們都不敢擅闖。但今日不同,宮中上下都在東宮宴飲觀禮,內侍宮婢們也都湊熱鬧、討賞去了。

  於是我讓盈盈備下一籃美酒佳餚,又帶上一些金幣,獨自去了觀馬樓。

  管事的守衛收下金幣,提著籃子高興地享用去了。一個小侍衛領著我,徑直往裡走,到一個上了鎖的房門前,低聲道:“杜才人請儘快,不要讓我們難做。”

  我淺笑應了一聲,小侍衛開了鎖把我讓了進去。周焏正面對著窗戶在打坐靜修,他並沒有起來。

  見他沒有動靜,我也不便打擾。過了一陣子,他長吁出一口氣,活動了下筋骨,邊起身邊說道:“東西放下即可,為何還不退下?”

  我這才知道他以為我是送食物進來的守衛,輕聲道:“是我,杜筱天。”

  昏暗的燭光下,我見到了大半年未見的廢太子周焏。他滄桑了許多,鬍鬚凌亂沒有修剪,長髮披肩沒有束起。

  周焏愣怔一下,繼而目放異彩,訝然道:“筱天,你怎麼來了,你、你是如何進來的?”

  “我趁今日宮中守備鬆懈,偷偷進來的。”

  “是了,今日是煦弟大婚的好日子,那你為何不去觀禮呢?”他一面問,一面整了整他的頭髮。

  我心中一陣酸楚,避開他的視線道:“今日即便我送他金山銀山,也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我就不去湊那熱鬧了。”

  “難得你還記得我這個與世隔絕之人。”他忙拉過一個凳子,拭了拭灰道:“你快坐。”

  坐下後,我無話可說地問:“你、還好嗎?”

  “一個被廢之人,生不如死,有何好不好的。”他冷笑一聲,幽憤地說:“若非我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不想親者痛仇者快,我怎麼還會苟活至今?”

  的確如此,一個曾經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政治人物,失去權力、終生監禁,真的還不如一死了之來得痛快。

  我正不知如何接話,他懇切地看著我說:“我好與不好,已不重要。倒是煦弟,需要你多扶持。煦弟自幼善良本分,有時候卻很執拗,容易受人把柄。筱天,你天資聰穎、處事老道,又深得母后信任,有機會的話你可要費心提點他,我真不希望他步我後塵。”

  他的洞察力是敏銳的,他預見到了周煦鬥不過文後的可能。但他不知道的是,文後的能力,是任何人都無法估量的。

  不過他既然這樣託付了,我也不好斷然拒絕,委婉地說:“筱天雖然奉命負責宮中制誥,但跟隨皇后的時日尚短,人微言輕,恐怕幫不上他什麼。”

  “非也,你長期在母后身邊,對她的想法和朝堂上的動向瞭如指掌,若是你都幫不了他,就無人能幫他了。”

  “那,我能做些什麼呢?”

  “並非讓你為他赴湯蹈火,你只要在他猶豫不決時略加提點,在他犯煳塗之時稍加規勸即可。”他頓了頓,道:“如今母后趁著父皇病重,把持著大部分的朝政,煦弟目前迫切需要的是歷練和威望,眼下就有這樣一個機會。”

  “機會?是何機會?”

  “自商城災荒以來,雍州的產糧區陸續受災,長寧城的供糧問題日益凸顯。與此同時,北婁近日成功復國,常有鐵騎襲擾邊境、燒殺搶掠。出於鎮守邊境、震懾北婁的需要,全國的富餘糧食基本都供給了邊境守軍。這就導致長寧城的糧價一路攀升,百姓不堪重負,而東都永安地區的糧食產量則是穩中有升。”

  “你的意思是,陛下會移駕東都,然後讓太子監國?”

  “一點就透,我果然沒有看錯你。父皇愛民如子,不忍心與百姓爭糧。據我推測,待父皇龍體好轉些,應該會移駕東都。屆時若煦弟監國,還望你費心提點一二。”

  當下錯綜複雜的局勢,他短短幾句話就概況得一清二楚、一針見血。周焏材優幹濟我是知道的,但他身陷囹圄,還在替自己的弟弟憂心、籌謀,卻令我十分意外。

  然而歷史的大致走向我是知道的,周煦就算登上了皇位,也是要被文後取代的,監國又有何用?

  我正不知該如何回應他,門外傳來小侍衛的聲音:“杜才人,時辰不早了,您盡快出來吧!”

  我答應一聲,心虛地回復道:“筱天力不勝任,但定竭盡所能輔助太子。”

  他拱手道:“如此,我先代煦弟謝過杜才人了。”

  我擺擺手,轉移話題:“對了,惠雅姐姐和小仁煜呢?

  他黯然神傷道:“他們被幽禁在樓上的房裡,我想見他們,也需要事先申請。”

  我心中一陣酸楚,卻深知愛莫能助。

  “多謝你今日來看我,你快回去吧,被人發現了可不好。”

  “那你多保重,有什麼缺的告訴我,我設法遣人送進來。”

  “不必了,我最缺的是自由,你送不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走向視窗,負背而立:“你也保重,快回吧。”

  回去的路上,遠遠地可以望見東宮方向燈火通明、璀璨絢爛,不時傳來絲竹之音、熱鬧非凡。再回首看看破落、孤寂的觀馬樓,世事之無常,令人唏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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