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四十二回  欲寄彩箋無尺素1

2,20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半年後,儀正七年春)

  人煙稀少的高山深谷,蜿蜒曲折的羊腸小道,丘谷相間、溝壑縱橫。太白有詩云:“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

  從永安出發已經十餘天,算來離渝州應該不遠了。

  此時雖已是陽春三月,但野外的氣溫依舊頗低,單薄的囚衣根本不足以禦寒。我長跪在木柵欄圍成的囚車裡,灰頭土臉、飢腸轆轆。風一吹,更是凍得瑟瑟發抖,鼻子都有些發齉。

  駕著囚車的,是一胖一瘦兩個差役。胖差役狠狠地甩了記馬鞭,不耐煩地說:“他孃的,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竟然連個食肆都沒有!”

  瘦差役拍了拍胖差役的肩頭道:“嗨,誰讓咱們是任人差遣的小卒呢,有油水也都被上頭給佔去了。咱再耐心走一段,總會有食肆的,路過這兒的人總得吃飯不是。”

  過了一陣,我隱約聞到了飯菜香。這時,馬車順著山路轉了個大彎,一個搭在半山腰上的大氈棚躍然眼前,是一家食肆!

  兩個差役興奮異常,勐勒韁繩飛身下馬,胖差役迫不及待地邊跑邊喊:“店小二,上三、上兩菜一湯、兩斤米飯,麻利點兒!”

  瘦差役瞟了我一眼,補充道:“再加倆白饅頭。”

  小二利索地將馬栓到一棵大樹上,熱情地招唿二人坐下,給他們倒好茶,又從蒸籠裡取出兩個熱氣騰騰的饅頭裝到盤子上,遞給了瘦差役。

  瘦差役站也不站起來,揚手就往囚車裡扔饅頭,一扔出便扭回身自顧自地喝起了茶。

  我手上戴著鐐銬,根本接不住,只能任由饅頭滾落在囚車裡。望著沾滿塵土的饅頭,我嚥下一口唾沫,暗暗告訴自己,我不能餓死,我死了阿孃和虎娃怎麼辦?況且我知道歷史上的杜筱天會成就一番作為,所以這個饅頭我一定要吃,只要能捱到文後氣消,我就有機會脫離苦海了。

  我挪了挪身子,艱難地撿起一個饅頭,使勁兒吹了吹,閉上眼睛,鼓起勇氣狠狠地咬了一口,味同嚼蠟地嚥了下去。

  這個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這裡人跡罕至,是什麼人騎快馬而來呢?會是文後回心轉意了,派人來召我回去的嗎?

  想到這個可能性,我不禁心潮澎湃起來,伸長了脖子張望。視線被山體擋住了,但仔細分辨,聽得出聲音是從逆著我們行進的方向傳來的,也就是說不是從永安南下而來。

  我失望地低下頭,繼續啃饅頭。

  “杜姑娘!”

  我驚訝莫名地抬起頭,駿馬一聲長嘶,停在了囚車旁。馬背上的男子一襲白衣、器宇軒昂、風塵僕僕。

  陽光投射在來人身上,刻畫出一個稜角分明的剪影。逆光下,半晌我才看清,來人竟是程暮雲!

  未及我反應過來,他一隻手伸進柵欄,一把打落了我手中的饅頭,聲音焦灼:“別吃這個!”

  “哎哎哎,你誰啊你?朝廷重犯你也敢靠近!”兩個差役都站了起來,嘴裡還嚼著食物。

  程暮雲朝我堅定地點了點頭,翻身下馬走到差役面前,抱拳道:“二位差大哥,在下途經此地,發現囚車裡的人是在下的故舊。方才沒有先與二位打招唿實在是抱歉,請二位見諒!”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兩菜一湯,揚聲道:“小二哥,有啥子好酒好菜都端上來,趕緊的!”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銀錢,交到了眉開眼笑的小二手上。兩個差役也立刻變了臉,和程暮雲稱兄道弟起來。

  看著眼前的情景,我一時有些恍惚。當初我知道自己要流配渝州時,也曾幻想過程暮雲會出現。但理智告訴我,此時的資訊閉塞、通訊落後,別說我沒有辦法告知他我的具體位置,連在短時間內他能否得知我的遭遇都未可知。

  可現在他竟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而我?我現在是什麼模樣?依然懸在半空中的手勐地拍向自己的臉,快醒醒!

  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自己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狼狽不堪!趁他吩咐小二的當口,我迅速整了整頭髮,扯了扯囚衣,用舌頭潤了潤乾燥龜裂的嘴唇。

  程暮雲和小二說完,轉身朝我這邊疾步走來,敏捷地翻上了囚車。

  我艱難地扯了個笑容道:“你、你怎麼來了?”

  “我來遲了,讓你受苦了。”他不假思索地解下身上的白色縐紗斗篷,塞進來道:“快披上,別凍著。”

  如果是在我落難前,莫說是一件斗篷,就算是幾車金銀珠寶,我都未必會多看一眼。可如今,別說是那些曾經想要巴結我的達官富賈,就是從前見到我就點頭哈腰、“才人”前、“大人”後的宮人、差役,都變得態度傲慢、言辭無禮。此時此刻,這件斗篷對我而言,又何止是一件斗篷!

  “你還好吧?”他又遞了遞斗篷,擔心地問。

  我的鼻子有些發酸,乾笑著接過斗篷,這才想起自己帶了鐐銬,根本披不了。

  他忙道:“看我,你往我這兒挪一挪,我來幫你。”

  我挪到柵欄邊,背過身。他小心翼翼地為我披上,儘可能地不觸碰到我的身體。斗篷上還餘有他的體溫和氣息,兜頭兜臉地將我裹住,頓時身心俱暖。

  耳畔傳來他溫和如晚風的聲音:“久餓後不宜吃過幹過硬的東西,我讓小二盛一碗熱粥,再配些可口的小菜,待會兒你慢慢吃。”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在經歷了種種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之後,這樣的關懷使我感動萬分,忍不住熱淚盈眶。

  “郎君,您要的東西到了。”趁他轉身去接食物的機會,我忙擦乾眼淚轉了過去。

  待我們都吃好,他對兩個差役拱手道:“二位大哥,小弟姓程,渝州當地人士。可否允許小弟跟隨你們一同上路,沿途小弟也好一盡地主之宜?”

  兩個差役滿口答應,對我也和氣了不少。

  程暮雲熟悉這裡,在入夜前為我們安排了一家不錯的客棧。兩個差役在晚餐時喝得酩酊大醉,把我鎖好之後就到隔壁房間唿唿大睡去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