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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同是天涯淪落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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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後,我們到達了渝州府衙。

  對於流放後的境遇,我全然不知。詢問兩個差役,他們告訴我,他們手頭有一封刑部的符函,是要當面交給渝州判司的,而符函上煳了封印,他們也不知道其中的內容。

  程暮雲目送我進了府衙大門,堅定的目光示意我他會在門口等著我。

  高堂之上,渝州判司靜靜地看完符函,淡淡地掃了我一眼,側頭問身邊的人:“境內何處在興修土木?”

  “回稟大人,境內湧泉縣正在修建靈犀渠,此外……”

  判司揮手製止了下屬的回話,伸了個懶腰,漠然道:“將人犯杜氏遣送至湧泉縣,參與靈犀渠修建,函令馬縣尉每月向本官匯報情況。行了,退下吧。”

  馬上有人將我押回了囚車,離開了府衙。

  一出府衙大門,就看到翹首等待的程暮雲。他見我出來,面露寬色,旋又疾步走到我面前問:“如何?”

  我擠出一絲笑容道:“發配湧泉縣修建靈犀渠。”

  “修渠?!”他不敢相信地雙目圓睜:“你一個女兒家,如何幹得了修渠這等重活兒?”

  他又像是自我安慰似的說:“好在是去湧泉,我家便在湧泉。”

  我亦是心下茫然,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將是什麼樣的生活,默然沒有接話。

  抵達湧泉縣境內已經是第二日的下午了。令我意外的是,眼前不再是山高坡陡、溝狹谷深的地貌,而是一馬平川的開闊盆地,雲霧繚繞的群山橫亙在遠處猶如一幅迷人的畫卷。

  附近是連綿的良田,正是春耕好時節,大片大片的綠色填滿了視野,幾條清淺的小溪蜿蜒在田野中。燦爛的陽光照射下來,彷彿給一切都撒上了夢幻般的金黃色。空氣中瀰漫著鄉間田野特有的生活氣息,充滿了盎然的生機。

  我暗想,如若不是被流放,而是遊歷至此,那這裡也算得上是一處引人駐足欣賞的所在了。

  過了一陣,差役“籲”的一聲,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我望著湧泉縣衙的大門,深吸一口氣,扒到柵欄上,對馬背上的程暮雲說:“如今我已安然抵達湧泉,你離家也有好些日子了,你先回去吧,別叫家人擔心。”

  他躊躇半晌,蹙眉道:“這次是我疏忽了,沒帶隨從出來,否則讓人回去報個平安即可。那你萬事小心,我明日再來看你。”

  我用力地點點頭,莞爾道:“放心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揚鞭策馬而去。

  下了囚車,我被領到了湧泉縣尉①的衙署。一個小個子、鼻孔微微外翻的中年男子翹著二郎腿坐在堂前,手裡捧著一盞茶正在打哈欠。

  馬縣尉一面聽著差役的稟報,一面慵懶地接過符函看了起來。他忽地直起身子,驚詫地問:“你就是杜筱天?”

  我有些莫名,點頭回答“是”。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神色古怪:“從前你在宮裡可是風雲人物啊,公主侍讀、五品才人、中書舍人,嘖嘖嘖嘖。你這樣的大人物,一般可是見不著啊,啊哈哈哈……”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我心裡發毛。

  他摸著精心修飾過的山羊鬍,徐徐道:“派你做點什麼好呢?像你這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洗衣做飯是不會的了,還是去擔擔搬搬吧,力氣總該有的。”

  我倒吸一口涼氣,我哪裡幹得了那麼粗重的活兒?我正要申辯幾句,馬縣尉招唿差役道:“將人犯遣送至靈犀渠棚舍安頓,明日一早開工。”

  說完,他又對著我黠笑道:“杜才人、杜大人,您可要好好幹了,本官可是會親自來監工的哦。”

  無奈,我只好勉強地應了聲“是”,由著差役將我帶去靈犀渠的工地。

  工地的棚舍是用木頭、粘土和茅草搭建的簡易棚屋,一看便知道防寒和防水的功能極弱。

  到的時候天色已暗,差役將我交給了工頭,就回去覆命了。

  工頭是個中等身材的三旬男子,鬍子拉碴、膚色黝黑。他微微一笑,簡短地說:“我姓龔,大夥兒喚我龔頭。”

  他又指了指最外面的一間棚舍,淡然道:“女工就這一間,你便住那裡。先吃飯,吃完飯上我那兒領衣衫被褥去。”

  我點頭應聲“是”,隨著他去了食堂。所謂的食堂,不過是幾根杆子上蓋了一塊大油布搭成的棚子。

  排隊領到的食物,是一碗發黃發乾的米飯和一碟不知名的野菜。看樣子,就很不落胃。但我見其他人都狼吞虎嚥,吃得很香的樣子,便舉筷嚐了一口,米飯又冷又硬,野菜即苦又澀,實在難以下嚥。

  我吃了幾口,便不打算再下筷了。好在中午程暮雲點了好些菜,吃得足夠飽,不吃也罷。

  我學著其他人將餐具放到洗刷處,然後跟著龔頭去領了被褥、工服、芒鞋和一些洗漱用品。

  捧著東西進了方才龔頭指過的棚舍,我清了清嗓子,禮貌地說:“大家好,我是新來的,我叫杜筱天。”

  屋裡各人原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洗漱的洗漱,鋪床的鋪床,聊天的聊天。這時眾人停了下來,面無表情地掃視我幾眼後,又自顧自忙活了,只餘我一人傻呆呆地站在門口。

  我仔細一看,馬上知道她們為什麼不待見我了。屋子兩邊是兩排及牆的通鋪,各放了五六床被褥,已鋪得滿滿當當,連地上都橫七豎八的堆了好些物件,幾乎無處落腳。

  這可如何是好,床鋪已經擺滿了,她們不騰地方給我,我根本無法就寢。回去找龔頭來給我安排嗎?接下來的日子我可要和她們日夜相處,找龔頭來做主等於是在告她們的狀,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打算那樣做。

  我該怎麼辦呢?換做以前在宮裡,這很好解決,拿點值錢的東西搞搞關係便是了。可如今,我身無長物,拿什麼送人?

  正在窘迫間,一個身影從我身後繞到面前,聲音明快:“喲,新來的人到了啊,怎麼杵在門口呢?”

  我尷尬地一笑:“你好,我是杜筱天,喚我筱天就好。你是?”

  這是一個與我年紀相若的姑娘,瘦高個兒,白白淨淨的。她笑起來甜甜的,歡快地說:“我叫許喜地,大夥兒都喚我喜鵲,因為我整天嘰嘰喳喳的。”

  她說完,自己掩嘴笑了起來,又問:“對了筱天,龔頭給你安排了睡哪裡嗎?”

  我淺笑著輕輕搖頭,低聲道:“龔頭只告訴我住這間,不過看來他不知道這裡已經很侷促了,真是要給你們添麻煩了。”

  她會意地一笑,轉身走向其中一邊正在鋪床的幾人,與她們低聲私語幾句。那幾人紛紛朝我投來厭惡不屑的眼神,但還是各自將被褥往裡面挪了挪。

  “來,擠擠就有地兒了不是。”她走到自己的床鋪前,也往裡挪了一點,轉身接過我的被褥道,“你就睡我旁邊吧,天兒這麼冷,多個人還熱乎呢。”

  我感激不盡地說:“多謝你,喜鵲!”接著又朝另外幾人欠了欠身道:“給你們添麻煩了。”

  收拾好床鋪,我問喜鵲:“洗漱不知要去哪兒打水?”

  她笑道:“我也正好要去洗漱,你跟我走吧。”

  我一面端著銅盆跟著她走,一面仔細打量這個向我丟擲橄欖枝的熱情姑娘。她穿了一身粗陋的麻布素色寢衣,看樣子已穿了有些年頭了,可衣袖上的一隻喜鵲鳥卻針腳勻細、色彩鮮豔、栩栩如生,顯然不是原來就有的。

  我好奇地問:“衣袖上的喜鵲,是你自己繡的嗎?”

  她看一眼衣袖,漫不經心地回答:“是啊,前些日子這裡不小心勾破了,我便隨手繡了點東西。”

  “隨手繡的就這麼好啊,真是本事,我連縫個補丁都困難呢。”我自嘆不如地說。

  她笑道:“聽說你是宮裡出來的人,會的自然是琴棋書畫之類的高雅技藝,不會女紅又有什麼。”

  走了一會兒,喜鵲在一個破舊的亭子前停了下來。

  我一看就傻眼了,是一口水井。

  喜鵲看我一眼,淺笑著說:“生火打水這種粗鄙的活兒你應該沒做慣的吧?”她一面嫻熟地生起角落裡的一個爐子,一面從井裡打上來一桶水,灌進銅壺裡燒了起來。

  我暗暗喟嘆自己除了通些文墨,毫無生存技能,感激地說:“喜鵲,真是謝謝你,若沒有你的幫助,我今晚還不知要睡哪兒呢。”

  喜鵲拉著我坐到一條春凳上,笑著說:“這是什麼話,出門在外誰都不容易,互相幫襯是理所應當的嘛。對了,你有空跟我講講皇宮什麼樣子好嗎?我長這麼大,還沒去過京城呢。”

  我莞爾道:“好,來日方長,我以後慢慢講給你聽。我想知道,這裡一般是什麼時辰開工的?”

  “規定是卯時二刻開工,我們一般卯時不到就起來了。”

  “那,你們一般是做什麼的?”

  “哦,我和燕姐、娥姐她們是負責洗菜、摘菜還有派分一日三餐的;方大娘和鳳姐是負責燒菜的;還有蘭姐她們是負責洗碗、縫補什麼的。對了,龔頭吩咐你做什麼呢?”

  我頹然道:“讓我擔擔搬搬。”

  她杏眼圓睜,憤然道:“你一個姑娘家的,如何做得了那樣粗重的活兒?龔頭不是這樣的人,我猜是修渠主管馬縣尉的意思吧?”

  我點頭道:“是啊,你怎麼知道?”

  喜鵲“嗤”地一哼,鄙夷地說:“那個馬縣尉,為了往上爬,成天與我們這些苦命的人過不去。吃食是愈來愈差,工時卻愈來愈長,就指著這靈犀渠早日完工,他好跟上頭邀功去。”

  她附到我耳邊,低聲笑道:“我們私底下都管他叫黑心馬。”

  我心下了然,原來又是個媚上欺下的貨色。流配至此,我已然做好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心理準備,咬咬牙熬過去也就是了,便淡然道:“有什麼法子,誰讓他說了算呢。”

  說話間,壺蓋已被熱氣衝得撲騰起來,我們打了水各自洗漱,便上床歇息了。

  屋內陰冷,褥子和被子本就不夠厚實,加之蜀地潮溼,被褥潮得彷彿能擠出水來。我將被子裹了又裹,卻仍凍得瑟瑟發抖,輾轉難以入眠。

  註釋:

  ①縣尉:縣令佐官,從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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