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五十二回 虎落平陽被犬欺4

2,49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喜鵲走後,天已大黑,窗外春雨纏綿,淅淅瀝瀝。

  我憑窗遠眺,卻始終不見程暮雲的身影。他貿貿然去縣衙找黑心馬,之前又打傷了他的兩個手下,也不知會不會遭刁難,會不會有危險……

  左等右等間,竟不知不覺地和衣睡去。待醒來時,天色已亮,門外彷彿有竊竊低語聲。

  我一個激靈坐起,急問:“沈大娘,是你家郎君回來了嗎?”

  “是,郎君一早就來了。姑娘是起了吧?那我馬上做早餐。”大娘在門外回答。

  我忙整了整儀容,道:“好,有勞了。請你家郎君進來吧。”

  程暮雲彬彬有禮地敲門入內,依舊是走到離床好幾步的地方停下,眼底血絲密佈,一臉倦容,顯然是沒有休息好。

  我心有不忍:“你辛苦了,快坐吧。”

  他眸中一亮,微笑著搬了個凳子坐下,篤定地說:“那個姓馬的不會再來找你麻煩了,他答應我允許你休養到痊癒,然後重新為你定一份差事。”

  我驚奇萬分,將信將疑地問:“這、這怎麼可能!他不是恨我入骨嗎,你是如何說服他的?”

  他風輕雲淡地說:“他先前不知道我身份,我告訴他我父親與渝州長史和湧泉縣令都是知交。我還提醒他我是當屆及第進士,他若是再公報私仇,我便到京城告御狀去,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那種。”

  我暗贊他的機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死穴,黑心馬的死穴就是看重功名利祿。這簡單幾句話直擊他的死穴,效果自然理想。

  我鬆一口氣,感激地說:“這次真是多虧了你,否則我性命堪虞。程兄大恩大德,筱天不知何以為報。”

  他抬手阻止道:“別這麼說,我在京城求學時,你對我也是諸多照拂。況且朋友之間,本就不必如此見外——如果、如果我們還算是朋友的話……前日是我唐突了,你別放在心上,希望我們還能像從前一樣。”

  想到先前的顧慮,我斂了笑意,答非所問地說:“你昨夜定是沒休息好,這裡有沈大娘照顧就夠了,你快回去吧。”

  他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跳動了一下,起身黯然道:“你且好生休養,缺什麼就與大娘說,我自會送來,告辭。”

  他說罷頭也不回地出了門,餘下我一人在房間,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滋味難辨,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之後的幾日裡,我沒有再見到他,我知道他是在刻意迴避我。但是每日早晨,屋子裡總會有他送來的各式食品或者用品。

  譬如,一日晨起,桌上放了一籃新鮮的水果:柑橘、雪梨、枇杷、櫻桃,個個色彩豔麗、渾圓飽滿,令人饞涎欲滴。

  又一日,房裡多了一個古樸的立式書櫥,整齊地擺放著文房四寶和飄著墨香的書卷,令人愛不釋手。

  我的身體也日漸恢復,已經可以到中堂和大娘一起用餐了。

  這日一早,我起身後開啟房門,大娘正在灶頭做早餐,聽到聲音回頭笑道:“姑娘起了啊,早餐馬上好了,你先坐會兒。”

  我應一聲“好”,若有所思地坐到桌邊,不由自主地左顧右盼。我已經習慣了每天晨起都見到他送來的東西,今日沒有任何發現,心中竟有些失落。

  或許是他今日起晚了吧?可是,他每天都是在我起身之前就將東西送到了的啊,莫不是他生病了,亦或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愈想愈不放心,匆匆站起來道:“大娘,雨停了吧,我想出去走走。”

  大娘忙道:“姑娘莫急,這些日子一直下雨,外頭溼滑地很,待天氣好些我陪你出去。”

  我擺手道:“不用,我就在附近,不走遠。”不待大娘答話,便徑直走了出去。

  甫一開啟門,一股泥土和著花草的清新氣息撲鼻而來。 我深吸幾口氣,放眼望去,只見一個農夫打扮的男子蹲在屋門口的一畦菜圃旁,正在挖著什麼。

  男子聽到響動,轉過了身來,一見是我,忙放下手中之物,一個箭步跨了過來,蹙眉道:“你怎麼出來了,郎中不是要你臥床靜養嘛?”

  我見程暮雲安然在我面前,放下心事,不以為然地說:“躺了好些日子,人都快發黴了。我好多了,就想出門透透氣。”

  他無奈道:“那你別到處走,我去搬個凳子來。”

  我本來就是為了找他才出門的,既然他在了,我便應了聲好。大娘聞言已搬來了凳子,扶我坐下後回了屋。

  “你在地上挖什麼呢?”我好奇地問。

  他擦了擦額頭,溫然道:“哦,前些日子我在這裡種了些花苗。近日陰雨連綿,花苗很容易爛根,所以我在挖洩水的小渠。”

  他想得如此周到,我心下感動,忍不住說:“多謝程兄思慮周全,你忙了那麼久也該口渴了,進來喝杯茶吧。”

  他一愣,繼而溢位一個燦爛的笑容:“好、好,還差最後一點,我收拾一下就來。”他說罷,轉身進了菜圃。

  望著他衣背上滲溼的一片,我的心中湧起一陣難言的感動和內疚。我才剛起床沒多久,他已然在菜圃挖出了洩水的小渠,何況從縣城趕到這裡也需要不少時間,可想而知他多早就出門了。而他這麼做,只是為了能在我起身之前離開屋子,只是為了我那句“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我進屋,剛要倒茶,大娘走過來問:“早餐準備好了,姑娘是要留郎君一塊兒用嗎?”

  我納悶道:“難道你家郎君還沒用過早餐嗎?”

  大娘附在我耳邊低聲道:“郎君通常都是星夜就出門了,哪裡來得及用早餐。他之前都是趁你沒起,在這裡簡單用一些。”

  我心中發酸,籲出一口氣道:“那就留他一起吧。”

  沒多久,一個粗布短衣也掩蓋不住的俊逸身影出現在面前。

  我莞爾道:“程兄若是尚未用過早餐,就留下來一起吧。”

  他一臉不敢相信地問:“你、你說什麼?”

  我掃一眼桌上豐盛的早餐,道:“你看,大娘做了這麼多,你若是還吃得下,就留下來用一些吧。”

  他看看大娘,又看看我,這才恍然大悟似的說:“哦哦,我方才出門急了些,真是沒用過,那我不客氣了。”

  他顯然是餓了,很快就將盤中餐吃得乾乾淨淨。

  想到他之前都是這樣星夜出門,餓著肚子趕到這裡來,我心生不忍,糾結地說出了心中所想:“程兄今後不必一早便離開,不介意的話,可以像今日這樣,用了早餐再走。”

  這以後,他每天都會一早將日常所需送到,然後用了早餐再走。起初,我還擔心我這麼做,會給他錯誤的訊號,引起他的誤會。不過好在,我們就像從前那樣稱兄道弟、有說有笑,彷彿告白一事,從未發生過。

  在暮雲和大娘的悉心照料下,我的身體恢復得很快。整日介待在屋裡也真是悶得慌,我決定回去復工。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