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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回  眾裡尋他千百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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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來,大娘不在屋裡。我在桌上找到一張紙條,說是她夫君病了,府裡來人把她接回去了。她不在也好,免得她問起暮雲的事,我不知該如何作答。

  到了工地,我發現工友們都神色緊張地在議論著什麼,一問才知,那黑心馬在堂上各種狡辯,還找了不少人為他說情,目前形勢對他頗為有利,是以大傢伙個個義憤填膺。

  稍後,龔頭召集眾人商議對策,商議的結論是找人代表全體工友寫一封聯名舉報信,將黑心馬的罪狀一一列舉。而我,自然就成了眾人一致推舉的執筆人。

  我按照諸位工友的控述,記錄梳理,寫好之後讓眾人一一簽字確認,然後隨同龔頭趕往縣衙遞交此信。

  衙役收下信後,讓我們回去候著,說若是縣太爺要召見我們,自會有人來傳喚。

  回到工地已是傍晚,我在食堂隨便吃了點後,獨自回到農舍。

  大娘不在,屋子裡冷冷清清的。

  我先取水澆了一遍地裡的作物,然後回房點燃蠟燭,拿起前幾日未看完的那捲《昭明文選》讀了起來。隨手一翻,是屈原的《湘夫人》:

  築室兮水中,葺之兮荷蓋;蓀壁兮紫壇,播芳椒兮成堂;桂棟兮蘭橑,辛夷楣兮藥房;罔薜荔兮為帷,擗蕙櫋兮既張;白玉兮為鎮,疏石蘭兮為芳;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衡。

  這是湘君想象中與湘夫人相會的居室,珍貴香木構築、奇花異草修飾,色彩繽紛綺麗、氣息馥郁芳香。

  我放下書卷,環顧四周。案上一盤當季的新鮮水果,牆上一幅他親手畫的《山居秋暝圖》,床邊的書櫥裡滿是我愛看的書,推開窗戶,花圃裡花苗亭亭玉立、含苞吐萼。

  這一切,都是暮云為我準備的。聽大娘說,在我臥床的幾日裡,他怕農舍年久漏雨,特意上屋加固了屋頂,又怕我覺得菜圃的氣味不好聞,開闢了一個小小的花圃,種上石蘭和杜若。想到這些,我的心好似一池春水,被攪得一團亂。

  準備就寢時,大娘回來了。我上前關切地問:“大娘,沈大爺怎麼樣了?”

  她一面整頓衣裳,一面蹙眉道:“哦沒什麼,他年輕的時候不注意,總是不按時吃飯。這不,老毛病又犯了。”

  我忙說:“病人是需要有人在身邊照料的,我這裡又沒什麼事,你這麼晚了還趕回來做什麼?馬車呢,馬車還在嗎?”

  我說著就要往外走,大娘拉住我道:“怕是走遠了吧,我與車伕說好了明日一早來接我,沒事的。”

  我拉她坐下,鄭重地說:“那行,明日你就不必回來了,待大爺痊癒了再說,好嗎?”

  她蹙眉猶豫道:“這怎麼行……”

  我打斷她道:“你家郎君那兒,你就說是我堅持要這樣的,他來了我也會這樣跟他說的。”

  大娘搭一搭我的手背,感激地說:“你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我代我家老頭子謝謝你了。哎,若是我們膝下有一男半女,他病了也就有人照顧了。”

  我以為她這個年紀,孩子總歸和我差不多大了。她這麼說,我便好奇地問:“你和大爺,沒有要孩子嗎?”

  她神色悵惘,悽然道:“這個說來話長啊,姑娘願意聽我說些陳年舊事嗎?”

  我欣然點頭道:“當然了,洗耳恭聽。”

  她嘆一口氣,緩緩地說:“我十幾歲時年少無知,嫁了一個無恥之徒。我剛生下娃兒,還在家中坐月子時,那人便抱著娃兒失蹤了。我發瘋一般四處尋找,奈何人海茫茫,怎麼都尋不到。在我悲痛欲絕、流落街頭之際,是沈郎救了我。是他給我吃穿、教我識字,是將我引程序府做乳孃,還給了我一個名分、一個家。”

  她說著,眼眶溼潤了起來:“那些年,如果沒有沈郎,我是絕對熬不過來的。是他陪著我四處尋訪娃兒的下落,儘管一次次碰壁,可他從未放棄過。而我,卻自私地決定一日找不到娃兒,便一日不再生養,他也從未抱怨過什麼。”

  “我一直把他對我的好當成理所當然,直到去年他生了一場大病,去鬼門關走了一遭,我才勐然發現,原來這些年我為了尋一個可能這輩子都尋不回的娃兒,從未好好珍惜身邊這個全心全意待我的男人,更沒有為他生下一男半女……”

  說到這裡,她已淚眼凝噎、泣不成聲。

  我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更明白她的故事傳達的道理——珍惜眼前人。類似的話,彷彿已故的林媛也跟我說過:跟隨自己的心!

  如果感情的世界真的可以這麼簡單,那該多好。

  一夜無語,輾轉難眠。

  次日早晨,我到點出門時馬車還未到,大娘拉著我的手不住地交代:“食材用得差不多了,今日應該會送來,到時候我會洗好放在桌上。米呢在這裡,油鹽醬醋在這裡。”

  我微笑著打斷她道:“行了大娘,你就放心回去吧。我這麼大個人了,懂得照顧自己的。”

  大娘又搖頭道:“你一個姑娘家,一個人住在荒郊野外的我真是不放心,要不你找許姑娘來陪你住幾日?”

  我感激地頷首道:“好,我知道了,你就安心去照顧沈大爺吧。待他痊癒了,你們再加把勁,說不定還能生個大胖小子。”

  她啐我一口,笑道:“你這小姑娘,大清早的說這些。好了,那你趕緊上工去吧,路上小心啊。”

  忙碌了一整天,和喜鵲道別後,我們各自回屋。我並不打算叫喜鵲來陪我住,我正好一個人靜靜。

  推門入屋,映入眼簾的是一桌子的新鮮食材,還都是我愛吃的菜。我關好門,打算將食材收起來,忽地發現桌上還有一個精緻的食盒。開啟一看,裡面竟是兩屜金乳酥,亮澤鬆軟、香氣撲鼻。

  我情不自禁地拿起一個放進嘴裡,這味道、這口感,與第一次在長寧嚐到的一模一樣,齒頰留香、回味無窮。

  待我收好食材走進裡屋,驀然發現案頭竟然擺著一把琵琶和一隻壎。定是心細如塵的暮雲,怕我夜間寂寥,特意送來了樂器給我解悶。

  壎是一款梨形陶壎,古樸圓潤,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我沒有學過吹壎,把玩了幾下便放回了原處。

  琵琶我在啟凰閣的時候倒是學過一陣,但也好些年沒有正經彈了。這是一把黑色檀木製成的五絃琵琶,通體螺鈿裝飾,做工精美、氣味芬芳。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琵琶,坐定後彈撥了幾下試音,絃聲悠揚、清亮而有穿透力,彷彿能傳到遙遠的地方去。只是傳得再遠,恐怕我遠在長寧的母親和剛認的兒子也是聽不到了,也不知他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病痛……

  一念至此,我不禁黯然神傷,再也無心彈奏,收拾了下屋子,便早早地睡下了。

  正睡得迷迷煳煳間,隱約聽到一陣響動。我以為是大娘回來了,睡眼惺忪地點亮蠟燭,誰知映入眼簾的竟是一高一矮兩個黑衣蒙面漢!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我已驚得睡意全無,慌忙抓來衣衫胡亂披上。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小娘子,對不住了!”個子高一些的大漢拔出刀來朝我逼近。

  我顧不得多想,一面急急穿衣,一面設法自救:“我跟你們無冤無仇,你們收了多少錢,我籌雙倍的錢給你們,你們放過我行不行?”

  “什、什麼話,我們豈是那麼容易上當的!你、你身上的錢,殺了你照樣歸我們!”

  這時,我已穿好衣衫,一面站起來,一面按捺住內心的恐懼,與他們周旋:“我的錢不在這裡,在湧泉縣上。我給你們寫個字條,你們留下一個人看著我,另一人照著我給的地址送去字條,自然就能收到你們想要的錢了。”

  高個子粗聲粗氣地說:“你這是讓我們替你通風報信吧,你當我們是傻子嗎?”

  我忙解釋道:“大哥,我哪兒敢啊。您想,我的命在你們手裡,我的人怎敢輕舉妄動啊?我在字條裡寫明讓他們只許一人前來,你們拿到錢後再挾持我一段路,待你們覺得安全了,再放我離開。你們拿著這筆鉅款遠走高飛,任誰都找不到你們。你們的手上也省得沾染鮮血,這樣豈不兩全其美?”

  二人對視一眼,矮個子鬆口道:“諒、諒你也耍不了什麼花招,那你趕、趕緊寫,我們要五百、不,六、六百貫!”

  “呆子,六百貫要怎麼帶啊!”高個子打斷他道:“我們要金錠,一箱金錠!快寫!”

  我唯唯連聲,照著他們的意思寫了字條,然後把程府的地址給了他們。雖然我不想再麻煩暮雲,但事急從權,如今也只能寄希望於他了。

  二人低聲商量了幾句,找來繩子將我綁在椅子上,又拿布條塞住了我的嘴。然後矮個子帶著字條出了門,留下高個子看著我。

  矮個子走後,我這才有機會理一理思路。聽他們的意思,是有人僱兇殺我。那會是誰想要我的命呢?是遠在東都的權貴,還是近在身邊的小人?要查出幕後黑手,這兩個歹徒必然是關鍵,我得記住他們的體貌特徵,這會有助於縣衙抓捕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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