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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  荷葉枯時秋恨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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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宮裡派來接我的朱漆馬車便停在了客棧門口。我依依不捨地告別了家人和暮雲後,登上了駛向永安宮的馬車。

  一年多以前,我也是這樣坐著馬車進入皇宮,半年後便被革職流配、發往渝州。而此次來永安前,我和暮雲還是如膠似漆、鶼鰈情深,如今卻不得不形同陌路。

  世事變幻,滄海桑田,個人在其中,顯得渺小無能。我本以為自己知道些歷史走向,總能趨利避害,誰知仍逃不過命運的大網。

  我一時胸悶氣結,便掀開了車簾,一股冷風霎時灌了進來。原來一直陰沉的天已然下起了小雨,一層秋雨一層涼,沿街樹木枯黃,落紅無數,一片蕭索。

  盈盈已遣人將泰星殿收拾地煥然一新,並安排好了相應的差遣宮人。常樂聽說我回宮一事,立即將碧水等從前我宮裡的人送了回來。故人相見,自是一番感慨敘舊。

  一切安頓停當,已近深夜。這時,盈盈過來通傳,說太后要見我。

  半年多未曾踏足的泰政殿華麗依舊,許久未見的文後亦是一如既往的端莊威嚴、氣勢迫人,只是臉色略顯憔悴、眼神中有些許掩飾不住的疲憊。

  我行完禮,恭立一旁等待她發話。

  “筱天,這些日子,委屈你了。”文後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話,也不知道是什麼用意。

  我自然不敢笑納,一臉虔誠懺悔地說:“太后嚴重了,筱天惶恐。筱天膽大妄為、私自篡改懿旨,實乃大不敬之罪。太后寬仁,給筱天一條生路,如今又不計前嫌,再次啟用筱天,太后的恩德,筱天沒齒難忘,定當……”

  “表忠心的話,朕聽得太多了。”聽她這麼說,我忙住了口,等待她的下一步指示。

  “煦兒遭廢黜之時,除了燾兒和常樂,無人為他說話。唯有你,竟敢冒著殺頭滅族的風險幫他,朕問你,你的勇氣何來?”

  有常樂的提示,我心裡對文後的態度也有些底了,便娓娓道:“母不嫌子醜,子不嫌家貧。筱天以為,無論常平郡王犯了什麼錯,畢竟是先皇和太后的血脈。他平庸無能,朝廷可以廢了他,但是廢到什麼程度,卻是皇家的家事,輪不到外人來置喙。”

  文後沒有說話,泰政殿安靜地落針可聞。

  我雖然心裡有些底,但天威難測,誰知道這女魔頭到底是怎麼想的。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推移,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直冒冷汗。

  片刻後,文後喜怒難辨的聲音終於響起:“朕就是看中你的這顆七竅玲瓏心,你過來。”

  我還沒有從剛才的驚恐中回過神來,文後見我沒有反應,朝我招了招手:“到朕跟前來。”

  我應一聲“是”,惴惴不安地走到她面前。

  只見文後隨手從插滿鈿釵的頭上取下一支金步搖來,遞給我道:“這支由純紫磨金打造的蝶戀花步搖,是先帝賜給朕的。朕現在賜予你,你且收好。”

  我嚇了一跳,忙推辭道:“筱天惶恐,如此貴重之物,筱天萬不敢收,還請太后收回成命。”

  “朕賜予你,你就收得。你若不收,便是抗旨。”

  我受寵若驚地收下步搖後,忙跪地謝恩。

  此後,我正式復職,開始了中書舍人的職業生涯。

  盛制規定:京官五品以上,每日參朝;文武百官九品以上,朔望日朝。所以我和暮雲,只有在每月初一和十五上朝的時候才有機會碰見。即便散朝時相遇,我也故意找同僚議事攀談,並不給他機會接近我。

  每日參朝意味著天未亮就要起來,卯時前要到泰元殿候著。散朝後,在泰元殿左右廊下會食①,下午則回中書省衙門辦公。中書省的事務本就繁重緊要,而我又好些時日沒有參與,做起來不免有些生疏,故而終日忙得不可開交。

  雪上加霜的是,中書省的最高長官張彥因在襄州叛亂時不但不支援積極討伐,反而請求太后還政於皇帝周燾而被太后視為“逼宮謀反”,加之其乃叛亂主謀之一章仲珂的母舅,很快被太后定罪處斬了。

  中書省一時群龍無首,自然愈發忙亂,每個人的工作量空前大增,常常要忙到宵禁前最後一刻方能離開。

  這與我而言倒算是好事,因為忙碌可以讓人忘卻煩惱,無暇多想其他的事情。每日泰元殿——中書省——泰星殿三點一線的生活過得簡單而充實。

  這樣忙忙碌碌了近月餘,終得一日閒暇。我記掛家裡,決定回鄭府一看,便吩咐碧水備車出宮。

  在馬車裡打了個盹,醒來後神清氣爽,我拉開簾子往外瞧。街上攤販林立、人來車往,甚是熱鬧。還不及細看,眼角卻瞟到一個灰色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掩進了人群中。

  我心中一凜,難道有人跟蹤?

  如果確實有人跟蹤,那定是文令徽搞的鬼了!雖然我不知道他究竟想怎麼樣,但不懷好意是肯定的。這些日子忙於政事,我的確疏於防範了。現在看來,一味防守是治標不治本的,只有抓到他的把柄,將其徹底打倒才是自保的上策。

  目前為止,文後並沒有重新啟用文令徽,而是將她的另一個侄子文令斌調到了兵部出任侍郎。與此同時,擢升蒲州刺史郭世傑為永安府尹。郭大人如今統管東都轄區內大小事務,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援,那查起文令徽來就容易多了。

  不過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當務之急是得先甩掉這個行跡鬼祟之人。稍加思忖後,我讓碧水吩咐車伕將馬車駛到一處熱鬧的集市門口,在門口停留半個時辰後自行離去,不用等我們。

  我和碧水二人則帶上包裹下了馬車,走進了集市裡。確保沒有可疑之人跟上來後,我們轉進一家脂粉鋪,從包裹裡取出兩件斗篷各自披上後,又隨著人流從另一個出口離開了集市。

  這樣一來,相信即便有尾隨之人,也很難再跟得上我們。集市已離鄭府不遠,走了不多會兒便到了。

  舅父舅母最終聽從了我的建議,置下了位於淳化坊的宅子,並用餘下的銀兩重新辦起了“求凰繡莊”。宅院經過一番修葺裝飾,如今又多了人氣,自是比我第一次來時溫馨順眼得多了。

  我徑直走向中堂,阿孃和舅母聞聲迎了出來。

  阿孃拉著我的手,既歡喜又激動:“筱天,你終於回來了,都有月餘沒有見到你了。”

  我撫一撫阿孃的手背,笑道:“是啊,近來朝中事務繁忙,筱天也很記掛家裡。待日後空閒一些,我會經常回來的。對了,舅父和表兄他們是去繡莊了嗎?”

  舅母接話道:“是啊,他們這些日子為了繡莊能儘快開張,都是早出晚歸的。我一會兒遣人去告訴他們你回來了,好讓他們早些回來。”

  我笑著點一點頭,又問:“虎娃和小杰他們呢?”

  阿孃指了指後院,笑眯眯地說:“程郎君來了,正陪他們在後院玩耍呢。”

  我心頭一跳,什麼,暮雲來了?我掩飾著乾咳一聲,堆起笑容問:“我入宮後,他常來這兒嗎?”

  “可不,”舅母眉開眼笑地搶著回答:“這個程郎君啊,真是沒得說,我們搬家的時候他可是出錢又出力呢。兩個孩子也都特別喜歡他,他一來又是教他們功課武術,又是陪他們鬥雞蹴鞠的。程郎君要回去的時候啊,他們都不肯放他走呢。”

  我的心緊了又緊,如果被文令徽發現新晉狀元程暮雲時常出入我的孃家,那我之前的功夫豈不是都白費了。

  “阿孃、舅母,我有些話要與暮雲說。”我故作輕鬆地對她們說:“你們先回中堂歇著,我一會兒讓虎娃和小杰來找你們。”

  說罷,我徑直走向後院。

  這一日天朗氣清,陽光明媚但不刺眼,後院裡秋意深濃、落英繽紛。視線盡頭一個魁梧而熟悉的身影正和兩個半人高的小孩全情投入地在蹴鞠。

  這是一個何等溫馨美好的畫面啊,可我卻無心欣賞、無暇等待。我站在廊下,揚聲喊道:“虎娃、小杰!”

  我的聲音很不合時宜地打破了原本的和諧,正在興頭上的三個人聞聲都停了下來。兩個孩子朝我這裡望了一眼,便立刻飛也似的衝了過來,興高采烈地喊:“阿孃!姑母!”

  我蹲下身子,愛憐地撫摸著兩個小腦袋,柔聲道:“乖,這些日子沒見,你們兩個都長高了不少。你們在家裡,有沒有聽長輩的話啊?”

  兩個孩子爭先恐後地回答道:“聽話、聽話!如果我們不聽話,程叔就不會陪我們玩兒了!”

  我不自然地笑了笑,指著我身後的碧水說道:“好,現在我有話要跟你們程叔說,你們乖乖地跟著碧水姐姐去中堂玩,表現好的話一會兒有獎勵哦。”

  兩個孩子一聽說有獎勵,轉身向暮雲打了個招唿便屁顛屁顛地跟著碧水離開了。

  此時,暮雲已行至我近前,看著我的眼神充滿喜悅和愛戀,同時也有些許惶恐不安。他欣欣然伸出雙手要來拉我的手,可伸到半空中停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表情也變得不自然起來,欲言又止道:“筱天,你回來了。”

  他一定是想起了我讓他避免親密舉動的話,我心中一陣酸楚。這一刻,我突然後悔起回到永安來,曾經,我們是怎樣無話不說、如膠似漆的一對啊!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如何讓他不再來鄭府。我知道以他執著的個性和對我的感情,如果不是對我徹底死心,是決不可能做到的。

  死心,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對我徹底死心呢?腦海中不禁浮現起暮雲初次向我告白時我拒絕他的情形,很快有了主意。

  註釋:

  ①會食:主上賜給臣下的工作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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