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得人者昌,失人者亡
就在這時,陳厚身邊那個親信忽然臉色大變,他緩緩扭頭,哆哆嗦嗦伸手一指,用極其複雜扭曲的表情看著身後,瞠目結舌。火光閃爍,他的臉色陰晴不定,顯得十分恐怖。他的嘴唇上下左右轉了幾個來回,不知道說了句什麼,身子傾斜,一頭從馬上摔下,栽在地上。
不遠處一片黑暗,地平線上泛起狼煙滾滾,一群不明生物踩著夜色踢踏而來,此情此景讓我心頭一凜,似曾相識的一幕在我腦海閃過,玉瑤夜色下張牙舞爪窮兇盡相,也沒有傷害我的意思,那日使我成功擺脫侍衛阻攔,如此而來莫非又是那群歪打正著的貓?它們究竟想幹什麼,難道是我沉溺幻覺,還是機緣巧合,抑或這世間,妖貓與人,竟可和諧共存?
但我知道,它們絕非惡類,此次從宮中而來,自是帶著目的浩蕩前來,欲救我一人或者避免世間生靈塗炭,也許是天意要阻止這場戰爭,派出一群溫煦善良的無公害,但其間遭到變異,無論如何,我的期待大於惶恐,內心隱隱有所希冀。
所有人都被眼前景象吸引了目光,兵士紛紛拔刀相向,撲將而去。妖貓成群結隊現身,定是不祥之兆,不管如何,私闖軍事要地,就是死罪,無論何人其物。
“且慢。你們好大膽,我沒有發號施令,誰敢擅自做主攻擊?”
陳厚威風赫赫,長劍掃地而過,然後勐地一劍直衝陳豫而去,眾人皆大驚失色,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劍走偏鋒,在空中一個漂亮的旋轉,穩穩倒騎於馬背,微微側目,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看到他的眼睛,月色如水,映於他的眉間眼底,英氣勃發少年郎,風華絕代女嬌娥。好一個俊秀又不失君子氣概的美男子,憑他的長相,我都想以貌取人了。實在是對他討厭不起來。
“罷了罷了,天意使然,我陳厚這次,是敗了,其實早在六年前,我就敗了……只因生在帝王家,滿目盡是荒唐事!”
陳厚喟然長嘆,手中長劍仍然擲地有聲。只聽“唰”地一聲回鞘,乾脆利落。他揚起下巴,霸氣十足地喊道:
“不過,我還會捲土重來的。容若,你好自為之。”
說罷此話,他灑脫地一拍馬屁股:
“麒麟,走嘍——”
“十二弟且慢。”
陳厚騎著馬已然離去,在他身後是跟隨撤退的大軍,我暗自瞄了陳豫一眼,只見他背過身去,疾步而下城臺,邊走邊急唿:
“關閉城門,傳令下去,留住西梁王,快快留住他,萬不能讓他出城——”
望天城城門緩緩關閉,陳厚策馬揚鞭,夜色肅殺,馬蹄紛紛,對於陳豫的喊話,他置若罔聞。即將閉合的城門前,馬兒一個急剎,蹄下塵土飛揚,長鳴不止……
“陳豫,你以為關上城門,我就會束手就擒麼。我不是甕中之鱉,你一定要置我於死地,那好,儘管來啊——”
陳厚回頭怒視陳豫,眉間眼底一片視死如歸。他赫然自腰間抽出利劍,單手隨意揮動幾下,即舞得虎虎生風。
“陳厚,朕不妨告訴你,朕今日真正要擒的不是你,而是唐文邦這個反賊!他在關東撤退主力軍,致使關東淪陷,又在淮西一帶另起精銳部隊,準備專攻崇寧門,你若攻下望天門,他便可坐享其成,不費一兵一卒盡收漁翁之利,你若不幸被俘,他亦可死不認帳,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往日裡仍是風風光光的大將軍。現在,他若知道你打了敗仗但活著出了這城門,必定會將你們趕盡殺絕而後快。否則,他憑什麼來向朕邀功?”
“不可能的,你撒謊——”陳厚怒吼:
“你剛剛明明說,關東失守。那麼,唐文邦一定被你們生擒了。你們既不讓我見他一面,如何說都由得你們,我又怎麼知道你們說的是真是假?”
“朕要是抓了唐文邦,現在還用得著跟你苦口婆心磨嘴皮子麼,你若死了與我何干,憑你一條謀逆之罪就可千刀萬剮,朕之所以不忍將你捉拿,你認為,除了顧全手足之情,還有什麼理由會讓朕一而再而三地對你這個亂臣賊子放虎歸山?”
陳豫說到這裡,停住了,在他的停頓裡我居然聽出一絲哽咽,我簡直不敢相信,一國之王,百獸之首,也會有平常人對親情的不捨。如果真是這樣,陳豫,他該是個情感多麼豐富的人。但他的喜怒哀樂從不表於形色,所以,看著他冷峻的面容,我寧願相信,這一切都只是我的錯覺。
但眼下明顯陳厚的面部線條放鬆了,整個人柔和了許多,他沉默地立在那裡,雙唇微啟,表情似有困惑,卻未發一言。
這時候,那一群黑壓壓的生物紛紛轉身,彷彿完成了他們此次前來的使命一般,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哈欠,踏著即將消逝的夜色,紛紛自覺穿過戒備森嚴的戰場,穿過霧靄叢叢的人煙,它們或蹣跚或爬,或蜿蜒或匍匐,或跳或走,十分漫長地消失在茫茫的地平線,終於不見。東方呈現魚肚白。
這一場夜之役,雙方終於未交戰,而宣告結束。
我算是真真正正地鬆了一口氣,唸了十幾年的書,也有著多年的社會經驗,在娛樂怪圈縱橫數十載,自認閱人無數,而今想想,還是幼兒園好混。如今親身經歷這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役,幾十萬兵士的盛大場面,若是真正交戰,但願永遠不要讓我見識,似那般慘烈景象我還是在心裡想象便罷了。
如此,陳厚半信半疑默允了陳豫的說法,因為其間偷襲他的機會有很多,但他沒有這樣做,陳豫也滿可以輕而易舉將他幹掉,但他也沒有這樣做。這其中,必然有陳豫的謀略,也許沒有到殺他的時機,也許要以他為餌,引唐文邦現身,也許……想他在外流放漂泊多年,每每想起“家”,想起他昔日孩童時期的皇子身份,曾揪著某個人的衣角,寸步不離,喊著“皇兄”的小男孩,心下便慼慼然然。
至此,陳厚率領十萬大軍加入陳豫的陣營裡面,兄弟齊心,並殲唐文邦。不久,探子來報,淮西那邊傳來訊息,唐文邦將精銳部隊解散,在崇寧附近沿路放出風聲:王朝不穩,國基不保,改朝換代,天意使然,勢在必行。直弄得人心惶惶,百姓皆受其害。
“唐文邦現在何處?”
“唐將軍已不知去向,奴才自淮西崇寧一帶沿路打聽,百姓家家戶戶兼門窗緊掩,閉門不出,好不容易問了幾個人,聽說我們在找唐將軍,便一副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表情,大罵我們是蝗蟲,奴才也是後來才得知,唐將軍一路收買人心,謠言惑眾,處處有百姓包庇。奴才斗膽,如今要想找到唐將軍,恐怕比登天還難。”
“唐文邦這個反賊,死到臨頭還如此興風作浪,實在太可恨了。”
“唐文邦現在敗局已定,仍在作困獸之鬥,妄想煽動民眾,籠絡人心,以此借民眾唿聲東山再起,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使百姓為他死心塌地,真是太奇怪了!”
“就憑他?”我不屑一顧地說道:
“得嘞,老弟,這傢伙,騙得了老百姓一時,騙不了一輩子,說白了就是不要臉的人,天下無敵,結果也是沒皮的樹,必死無疑——”
說到這兒,我忽然住了口,陳豫和陳厚兩兄弟望著我,有些目瞪口呆,我在心裡暗暗叫苦,糟了,怎麼把以往說話那股子調調搬出來了,我現在可不是那個吊兒郎當的陳彼得,而是端莊淑德的容妃娘娘,就是不知道這個真正的安顏容若當初到底是高貴典雅與世無爭呢,還是口蜜腹劍人前作戲呢?
我看著陳豫,忽然想起前夜裡他曾跟我提起的那個孩子。我與陳厚的孩子?當真是我與陳厚的孩子?現在南安府邸?那麼,陳厚也一定知道此事,為何他卻隻字不提,難道是礙於陳豫在場?或者,這孩子的身世根本是個謎!最好不是他們兄弟兩人之一,那就皆大歡喜了。
果然這世上的女人都一樣賤!從古到今無一例外,我怎麼會穿越到如此厭惡的人設上面去。不過轉念一想,這裡的整個一切都像是一個虛擬的網路遊戲,本來大家都在按照既定的遊戲規則走,我卻半路加入他們,誤打誤撞替換了某個人物,接下來就看我的,看我能否披荊斬棘,改革創新,走出一條與眾不同的殺敵之路。
好吧,在找到回現代的辦法之前,我暫且委曲求全,靜觀其變好了,誰叫我是皇上的男妃,王爺的情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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