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誰是李雷

3,27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窗外仍是漆黑一片,時不時傳來幾聲悠遠的梵樂,聽慣了宮中的鐘,聽聽宮外的淨音,實在是有曠遠心神,愉情耳目的功效啊。使人氣定神閒,身心皆受到慰藉。

  我這樣對玉瑤說的時候,玉瑤的回應令我嚇出一身冷汗:

  “你認為,濬王府這種地方,會有梵樂?還愉悅身心,氣定神閒呢,這是民間的哭屍人在追悼死去的亡靈。每年有很多天,民間都有祭奠活動,今天,大約是西梁王府那個叫‘巧哥’的丫鬟的忌日,巧哥死後,大家拿她的生辰八字與安顏容若——我說的不是你,別誤會,安顏容若的那個孩子的八字找人一算,果然不合。所以,這一切也許都是巧哥和那孩子的命吧。”

  “那巧哥是怎麼死的。”

  “說是忽然暴斃,查不出原因。也許真的是因為二人相剋吧。”

  聽罷玉瑤的話,我陷入沉思。不經意抬頭,正對著窗戶那裡,又出現一個黑影,從遠處一點點向窗戶靠攏,突然一矮,倏爾不見。

  幔簾忽然又被風吹起,我不耐煩地說:“玉瑤,別逗我了,我正心煩著呢。”

  玉瑤安安靜靜地坐在我身邊,頭也不抬:“沒有啊,我不是一直在這裡麼。”

  我心頭一震,急忙站起來,側耳傾聽,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音,我再次走到窗前,開啟窗子的一霎那,濬王府的雞犬狗吠聲響徹在院子裡,像是有人在暴炒辣椒,噼裡啪啦的像放鞭炮一般轟然炸開。同一時間,跳動的火焰晃得耀目刺眼,紛繁的腳步聲響起來,紛雜的人語聲響起來——

  “在哪裡,在哪裡,別再讓她跑了。”

  “你們,去那邊找,你們,去那裡找,剩下人跟著我,去這邊——快走——”

  我站在房間內,看著窗外的熱鬧景象,玉瑤在身後輕輕地說:

  “看樣子,今夜又要不安分了。”

  “玉瑤,你說,發生了——”

  我話音未落,窗前的灌木叢,忽然有節奏地搖晃幾下,玉瑤輕輕拉了我一下,示意我看灌木叢。

  茂密的灌木裡,竟然蹲著一個人影,她的身子蜷縮成一團,輕輕抬著頭,當我看清楚她的面容,實在是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驚訝,我還未從這驚喜中回過神來,搜尋的人已經發現了我,他們穿過院子和草叢向我走來。

  我一驚,慌亂之中對她做了個眼神,她立刻低頭,又蜷在草叢之中。

  “你們是誰,三更半夜直闖娘娘居住的院落裡來,毫無禮法,簡直該死!”

  “奴才給容妃娘娘請安,娘娘恕罪。娘娘這麼晚還不歇息,站在這裡做什麼。”

  “放肆!難不成我們家娘娘要做什麼,還需你過問?”玉瑤霸氣地吼道。

  “奴才知錯,請娘娘恕罪。欸,這位姑娘好眼生,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我有些結舌:“她是本宮的貼身奴婢,從宮裡帶出來的。你自然沒見過。”

  那奴才也不深究:“娘娘好生休息,奴才還有正事要辦,先走一步。”

  他轉過身,剛要邁腳,又一個迴旋轉過身:

  “娘娘方才在這窗前,有沒有見過一個人影。”

  “沒——沒有,那是誰。”

  “是二夫人。二夫人不見了,大家全體出動都在找她,唉,您說,這濬王府富麗堂皇的,不愁吃不愁穿,二夫人為何老想著往外面跑。娘娘,奴才告辭了。”

  我跟玉瑤互相看了一眼,不動聲色。直到那人走出去,院子的門被重新關上。

  我對著那深深的草叢伸出手,輕聲道:“菀喬,不要怕。他們走了。你快些進來。”

  夏菀喬慢慢站起來,瑟縮著身子,我跟玉瑤兩個合力把她從視窗拉進來。

  玉瑤警惕地向四面望望,關上窗戶,把門也仔細關好。

  我實在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菀喬,終於又見到你了。真好。”

  擁抱過後,我看著夏菀喬,她的肚子已經癟下去,整個人顯得憔悴不堪,仍然在方才的驚嚇中沒有回過神來。

  “菀喬,你的孩子——生了?”

  夏菀喬似是而非地看著我,神智似乎遊離在此之外:

  “孩子——孩子——生了——”

  她機械般地重複我的話,似乎沒明白我的意思。

  “菀喬,你怎麼了。”

  她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看著我:“孩子,我沒見著……生下來,就抱走了。”

  “什麼!”我被她的話嚇了一跳:

  “怎麼回事。”

  玉瑤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先別說話。

  “菀喬,方才濬王府的人在找你,而你不願意被他們找到,對麼。”

  夏菀喬默不作聲。玉瑤繼續說道:

  “孩子為什麼一出生就被抱走,因為孩子的父親不承認他。而你心裡一定很後悔,想要離開這裡,作為一個母親,你又想見自己的孩子,濬王爺不讓你見,還以之前同樣的理由把你關起來,然後今晚他們發現你逃脫了,於是在府裡連夜搜尋,是這樣吧,我說的沒錯吧?”

  夏菀喬看著玉瑤,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許久她說:“你很聰明,說的八九不離十。只是你還是讀不懂人的心思,我並不想逃離這裡。”

  “菀喬,”我說:“真的是這樣,玉瑤她說對了,濬王爺不承認這個孩子,還把你關了起來,為什麼?”

  夏菀喬苦笑:“也許就像你說的,我也已經熟悉了我現在這個身份,那麼,我若繼續留在這裡,不一定是最好的結局,但卻是最適合我的。何況,那個孩子,是王爺的親骨肉,我若離開,誰來照顧她。我別無選擇。”

  “菀喬,別傻了,你不是說,濬王不承認這個孩子麼。”

  “他只是被我之前的出格行為暫時矇蔽了雙眼,但他遲早會明白的。”4900

  我看著夏菀喬,一時之間知道她的決心已定,實在不知道再說什麼好。她卻微笑著看我:

  “他們告訴我,我生的是個女兒,女兒好,女兒是小棉襖,王爺只是暫時煳塗,等他想清楚就會把孩子給我,我要好好照顧她,一天一天陪伴她長大,看她長得像我還是像王爺……”

  “既然你想留下,為何要半夜逃脫?”玉瑤冷靜地看著她。

  “我……我想去看看我的孩子,好想好想看看她,從她出生我都沒有見過她——”夏菀喬忽然哽咽了。

  “我幫你。”玉瑤乾脆利落地說。

  我在一邊讚許地看了玉瑤一眼,對她的感激溢於言表。

  “你先偷偷回去,如果別人問你去哪裡了,你就說……半夜肚子痛,去茅房了。捱到明日天亮,等我訊息。”

  “你要做什麼。”

  “我要夜探濬王府。”

  “夜探濬王府?”我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玉瑤,你——身體還好麼,不要逞強。”

  “你放心,我有把握。只要那個孩子還在府上。”

  “那你千萬小心。”

  夏菀喬又一次哽咽:“謝謝。”

  “事不宜遲,你先回去,記住,千萬不要讓別人抓到。”

  夏菀喬點頭。

  玉瑤卻忽然叫住她:“等一下,還是我護送你回去。”

  倉促之中,我對她們低聲說:“你們互相照應,一定要小心。”

  然後開啟窗子,看她們兩個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房間裡暗下來。又一次只剩下我一個人。

  院子外面到底是何種情況,我不得而知。嘈雜的喧囂聲似乎漸漸平息,又或者,天亮之後,還會捲起更大的風浪。我已經快要分身乏術,我要休息一下。

  這一覺睡得不平穩,我夢見一對熱戀中的男女,在黑色的大海邊,夜色溫柔如波盪漾,男人單膝著地,兩隻手託著女子的手,亮閃閃的鑽戒猶如她眼睛裡的星星,他握緊她的手,對她低語著什麼。她的眼睛閃亮,有大海的顏色,喜悅籠罩在他整個臉龐,他的胸腔劇烈起伏,像浪花的舞動,洶湧熱烈。

  多麼美好的畫面。

  夏菀喬的聲音從另一個空間響起:

  “彼得,幫我找到他。幫我找到他。”

  那個男人忽然回頭一笑,詭異陰鷙的笑容在他臉上猶如罌粟般徐徐綻放。

  我看清楚了,他的正臉,心頭不禁一沉。

  怎麼會是他。

  鴨舌帽。

  小稗子。

  高無恙。

  那個上一世欺騙了夏菀喬的渣男居然是高無恙?!

  我從夢中醒過來,天光已亮。昨晚濬王府全員的搜尋還在鮮明的記憶裡。

  我來不及咀嚼夢境的含義,先想到昨夜濬王府的搜尋,夏菀喬平安躲過去了沒有,玉瑤幫她找到孩子了?——孩子!對了,伊僐在濬王他們手裡,我必須要想個辦法。

  我環顧著安顏容若的閨房,看起來十分普通,木床,簾幔,梳妝檯,我走到梳妝檯前坐下,不安的感覺籠罩在四周。這是安顏容若的東西,而她現在在也不在。她的軀殼被我佔據,她的靈魂有沒有分崩離析?屬於安顏容若的記憶,屬於我的記憶,合二為一的似乎就那麼一點點,微小到幾乎不存在。那麼,安顏容若是誰,陳彼得是誰,我又是誰。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