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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多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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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如絲緞般撩動,日光竟變得和煦溫暖,昨夜種種,皆是雨過天晴。窗戶半掩,外面傳來太監和兵士操練的聲音,遠遠從司禮監和兵營傳來,太監陰柔的聲音和侍衛陽剛的聲音交相輝映,竟相得益彰,說不出的融洽。

  我向窗外望了一眼,陽光怡人,滿臉滾燙。

  “容妃娘娘,您對玉瑤有知遇之恩,若得那一日有難,玉瑤定會捨身護您周全。男也好,女也罷,娘娘也好,平民也罷,上天對於所發生的種種,自有其合理安排。玉瑤不敢違逆上天,只能順其自然。但是若娘娘與蒼天悖逆,玉瑤責無旁貸,願代為天譴,只願娘娘往後餘生,遠離禍端,一世安好。”

  我被她此番言論徹底震住了,在心裡不停咀嚼那句“上天對於所發生的種種,自有其合理安排”,也許我來到這裡真的是有任務的,那一刻,我又想起董叕說過的怪譎的言語,每一句都意有所指,似乎每一句都在暗示什麼,安顏容若,她到底是鎮國之寶還是洪水勐獸,我又緣何會穿越到她的身上?實在是玄之又玄。

  如此,玉瑤都將話說到這份上了,我也不好再強求什麼,也許玉瑤說的對,一切順其自然。但是我還有件事一直沒弄明白,我斟酌再三,終於羞羞地開口:

  “玉瑤,你說——昨晚和陳豫——我會不會——會不會——”

  “娘娘指什麼呢?”

  “哎呀討厭,就是女人的那個——”我捧了捧肚子。

  “娘娘既是女子,被皇上寵幸,自然會弄璋弄瓦,懷六甲。若是一舉得男,則吉夢徵蘭,母憑子貴,若是生得千金,也不必灰心,皇上對您如此厚愛,您一定會瓜瓞綿綿,子孫滿堂。”

  我開始陷入惶恐之中,瓜瓞綿綿?子孫滿堂?想想就頭疼。窗外又傳來操練的聲音,我又一次看向窗外,那個人是高無恙麼,他正在與拉著泔水車的奴才說著什麼,臉上表情微妙,好似十分心疼又無奈。

  我倚著床邊,將頭靠在枕上,閉上眼睛,心中只覺睏乏之極,充滿無力和挫敗感,我睡著了。有人走到我的身邊,摸摸我的額頭,他的手冰潤涼薄,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寡淡,只輕輕在我額頭掠過,翩若驚鴻而去,抖落一身灰塵。

  我以為那是夢,未曾在意,只喃喃自語,再次睜開眼時,臉上溼潤,伸手一摸,滿面的淚。我站起身來,腳邊掉落一物,低頭去撿,竟是一株桃枝,上面鬱郁蔥然開滿桃花,心中一凜,想起某個人說,這宮中的桃花,多半是不開的。那這定是從宮外取來的,他為何要趁我眠憩之時進門遺落桃枝,還是說,這桃枝,原就是要送我的。他會是孟遠懷麼。

  我走到門外,不見人影,一團黑色的毛茸茸的東西熘到我的腳邊,我冷不防被絆了一跤,差點摔倒,一低頭剛想罵三字經見一隻可愛的小毛孩圍著我轉來轉去,它讓我想起了哈啾,它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動,小爪子蹭上我的褲腿,我俯身看它,它也仰頭看我,眼神中沒有敵意,沒有恐懼,只有滿滿的的信任和依賴。

  我蹲下身將它攬入懷中,一群手持長矛的兵士向風月堂走來,懷中毛孩顯得不安分起來,我急忙將它掩在袖管,它似乎瞬間明白我的意思,乖巧地一動不動。

  “奴才見過容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你們不在外面巡邏,上皇上的寢室來作甚?”

  “啟稟娘娘,之前宮中野貓猖獗,奴才奉命抓捕,這些日子裡不敢懈怠,皇上與娘娘回宮不久,奴才自當盡心盡力。”

  原來是這樣,我說為何連日來宮中野貓少了好多。

  “抓到了野貓,你們通常是如何處置。”

  “回娘娘的話,自然是以繩勒之,以藥灌之,或以矛刺之,但是後來抓得多了,就將其密閉,以火燒之,如此,較為省事。”

  聽罷此言,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豎起來,內心一陣悸動,把如此可愛的生靈這樣殘忍地處死實在是毫無人道。我感到袖管之中一陣顫抖,趕忙轉身遮擋。

  “好了,本宮明白了。高公公現在何處?”

  “皇上現在長春殿上朝,高公公大約是在皇上身邊。”

  “若皇上退朝,勞煩各位轉告高公公,請他來一趟瑤華宮,本宮有事交待。”

  “奴才遵命。”

  終於,他們從我身邊走了過去,我鬆了口氣,急忙從袖管中將小貓取出,見它正可憐巴巴地望著我,這是一隻只有手掌大小的小奶貓,受了驚嚇,身子在不斷顫抖,我眼看四周無人,將它放到懷中,正欲離去,一個聲音冷冷說道:

  “娘娘且放開那蠢物。”

  那些兵士終於走遠了,我望著他們的背影鬆了口氣,想起玉瑤對我說的話,又不免勞心傷神,看著懷裡的小可憐不知如何是好,想想此地不宜久留,還是回瑤華宮吧,玉瑤這傢伙又不知去哪了,當下轉身即去,後腦杓一股陰風吹過,我登時感到汗毛林立,腳下像釘了釘子,無法動彈,回頭看時,又驚喜莫名:

  “孟兄,你真是來無影去無蹤啊,聽說昨個雨夜,孟兄在玄青宮用膳,但是酒過三巡,孟兄又冒雨匆匆而去,以我對你的瞭解,這大約很符合你的性情。”

  “娘娘既然很瞭解我,那麼一定知道我為何會冒雨離去了?”

  “……不知。”

  “娘娘,昨夜雨疏風驟,皇上獨自飲酒,悶悶不樂,高公公差人前來請我,我與皇上對坐良久,皇上卻一個人苦苦灌酒,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若不是用情至深,何以至此!我離開的時候,聽到他在喚你的名字,你果真讓他心碎了麼。上次我以桃花為邀,實在別無他意,之後對你的無禮,我也深感抱歉。”

  “如此說來,那桃枝——是你送的?”

  “什麼桃枝?”

  “啊,那個,沒事。”我有些結舌,一個分神,小貓從懷中竄出,沒等我反應過來,像一支箭發射出去,沒了蹤影。

  “哎——小東西別跑呀。”我急急拔腳欲追,孟遠懷卻拉住了我:

  “別追了,讓它走吧。”

  我不解地望向他,他的臉色又變得冷冰冰:

  “這蠢物像我曾經豢養的那隻麋鹿一般,一向肆意妄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留也不住,讓它去吧。其實,人也何常不是這樣!”

  “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坦白說,你是不是意有所指?在你的愛情觀裡,習慣於把心愛之人留在身邊,卻不管她願不願意。曾經,你認為這樣是對她好,但最終,你還是沒有留住她。”

  我以為他會生氣,他卻溫和下來,沉默良久,才困惑地說:“是麼,也許吧。”

  “你要知道,在愛情的世界,不能只一味給對方你認為好的,而是要給對方真正想要的。”

  良頃,他笑了:“安顏容若,你知道麼,你實在是個特別的女子。若有機會,我也許可以把我與如斯的故事講給你聽。不過,你要答應我,不可以對別人講,連陳豫都不可以。”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我當然很特別,不光特別,我還是個純爺們兒你信麼。你丫現在開始裝純情了,把心上人逼走的時候你幹嘛去了。我管你有沒有機會,我並不想聽你那見鬼的故事,我現在滿腦子都在想我那神聖的貞操和我那作為一個男性無比引以為傲的東西一夜之間全部被掠奪了。哇——世間還有比這更悲慘的事情麼。

  “我對你的故事充滿無限的好奇心呢,呵呵呵呵。”

  “容若,不知為何,初次見你,有種一見如故,眉目成書,卻已超乎尋常男女之情的感覺,或是前生之緣,也未可知。”

  他一步上前,竟像個長輩一樣摸摸我的頭,我愣在原地,許久沒回過神,這傢伙玉樹亭亭,青衣長衫,眸間流轉,萬千柔情,竟讓我無端想起一個人,藍卡其布的工作服,一雙佈滿老繭的大手,這雙手也曾經如此溫柔地撫摸過我的童年,可是,當夢靨再次來臨的時候,滿身傷痕的女子,瘋狂如雨絲般密集下落的巴掌,重複著成千上萬的暴虐,他眼神中無言的鋒芒,殘忍而凶煞。天,我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我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我不停地搖頭,想要把腦海中那個清晰的影像趕走,可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巋然不動。

  我開始尖叫,並且不受控制地徑自狂奔起來,直到有人抱住了我,焦急地搖晃我的身體,喊著那個不屬於我的名字,我呆呆地望著面前的人臉,只是覺得十分熟悉,卻無論如何也辨不清那是誰。直到他舉起手給了我一個耳光,“啪!”空氣中清脆的聲響使我如夢初醒。

  “容若,你這是怎麼了。”

  “皇上。”我急忙梳理混亂的思緒,屈膝作揖:

  “臣妾不知皇上在此,擾了皇上清靜,臣妾罪該萬死。”

  “安顏容若,你為何一個人橫衝直撞,像匹脫韁的野馬,朕都拉不住你。你這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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