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左察皇后自盡
總而言之,許許多多問題接踵而至,我曾經誇下海口,不做溫水裡的青蛙,要在水溫升高之前就跳出來,把謎底一個一個打破,如今看來,我這隻坐井觀天的傻瓜,就要被沸水煮成田雞了。
我想了一下,決定先去看一眼玉瑤,這隻貓如果確實沒有什麼大問題再去安撫左察皇后。
就在這時,一陣撕心裂肺的抽泣聲傳來,隱隱約約,聲音並不大,卻浸潤著深深的絕望與不甘,我忽然感到頭暈眼花,勉強走了兩步,搖搖晃晃扶住身旁的桌子,鐘樓的鐘聲隨即響起,淒涼地、孤獨地,在皇宮上空迴旋,餘音繞樑,經久未絕……
從左察皇后的房間望去,隱隱綽綽,半空裡吊著一個人影,晃晃悠悠,晃晃悠悠,依稀有戲班子敲鑼打鼓的聲響,女人尖利的嗓音混雜在他們中間: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
秦淮水榭花開早,
誰知道容易冰消……”
屋內靜悄悄,燭影照著她的腳,靸著的鞋悄悄落下一隻。
窗外,是漫天銀華。人間廣漠如謎,這等浩瀚而寂靜,像極了萬家燈火,和茫茫人海。意興闌珊之際,夜色與黎明,只有一牆之隔。
不知從哪裡飄過來的浮雲,慢慢遮住了月亮,像戲劇結束時的帷幕一樣,緩緩落在這個漆黑的世界裡。
往後很多年,我被那個人追趕。我走過一個又一個喧囂的都市,穿過一片又一片富饒的土地,城市的霓虹燈跟攝影機的閃光燈一樣絢爛奪目,我在一個個數不清的深夜和黎明飛往大洋彼岸的遙遠的那頭,我的通告總是排得滿滿當當,我的演藝事業風生水起,我成為炙手可熱家喻戶曉的明星。我拍的每一部戲都成為街頭巷尾茶前飯後的談資,我成為年青人爭相效仿的物件,我的人生康莊大道,前途無限光明。
我每天都很忙,忙得焦頭爛額,忙得沒有時間去想我的過去,我曾一度天真並自欺欺人地以為,只要我不去想,它們就不會再次出現,那些往事,像毒藥一樣被埋在土裡,偶爾哪天不經意挖兩鍬土,都會被燻到半死。
每當夜晚來臨的時候,無論在機場、碼頭、火車站,還是在深夜拍戲的劇組,或是在錄製各種各樣的綜藝訪談節目,我還是會有種突如其來的毛骨悚然的感覺,這種感覺不分時間地點場合,如影隨形。時間久了,我便知道,那個魔鬼又來了,他不預備放過我。
就是那個魔鬼,在熙熙攘攘的街頭,拐走了我的母親,我的母親,那個明媚如同春光盪漾的甜美女子,在鎮上的戲社唱歌,她的嗓子跟她的長相一樣甜美,她唱“蘇三離了洪洞縣”,也唱“夫妻雙雙把家還”,唱“桃花扇”,也唱“花木蘭”,她的歌聲宛轉動聽,吸引了同在一個戲社的青年,他們是戀人,更是工作夥伴,不久兩人結婚,夫唱婦隨,生活美滿。
直到那日戲社著火,母親為救她的丈夫,被房樑上燒斷的橫木砸傷了頭,僥倖躲過死神,人卻變得痴呆。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生父,對她不離不棄,只是那一日,春光明媚,熱鬧非凡的集市上,年幼的我牽著母親的手,被洶湧的人潮衝散,自此與父親失之交臂,那個陌生的男人牽著母親的手,母親只會對他傻傻地笑,從此以後,他就莫名其妙成為了我的父親。
這個暴戾的男人把我跟母親分別關起來,像牲口一樣圈養起來,稍有不如意就對母親拳打腳踢,直到母親的身體裡流出很多的血,直到母親的嘴巴不再喘氣和呻吟,直到母親的身體變得冰冷堅硬,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殺我或拋棄我。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求機會報復。至於最後成功與否我不得而知。因為我對那之後發生的事情完全失去了記憶。
而現在看到左察皇后白綾纏頸懸在半空中的身影,我忽然覺得十分眼熟,依稀彷彿,有過相似的畫面。
身邊的婢女在尖叫,將我從回憶裡甦醒過來,老實說,我有一霎那的恍惚,一種無可名狀的失望,若這一切都是戲中情事,我只是在演繹角色和情節,故事雖長,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這該是多麼令我欣喜的事情。
但是,夢境還在繼續,戲幕仍未降落。
左察意姒沒有死,我知道她命不該絕,大約還有推動情節的內容未交待完畢,不會輕易領盒飯。不過我去看過她多次,她一直在沉睡之中,我心裡的悲傷和憤怒猶如大海唿嘯,尤其在見過孟遠懷,證實了他對皇后說的一番話是造成她自殺的直接原因。他竟供認不諱:
“左察家族與唐文邦聯手,嚴重威脅到皇上的安危,皇后與唐文邦又關係曖昧,這必定是唐文邦有恃無恐恣意叫板大陳帝國的主要原因,皇后免不了在背後支援指點,或者她早有謀逆之心,我讓人封鎖了戰場的不利訊息,只說‘皇上大捷,即將回宮,唐文邦欺君叛國,定是死路一條,而且皇上說了,皇后娘娘只能有一個。所以趁皇上回宮將你刺死之前,還是自行了斷吧!’,她果真是照做,或者逢場作戲,其中有詐呢,也未可知。”
“你胡說!”我怒吼道:“皇后是這個宮裡最單純的人,她必定是相信了你編造的謊言,當真萬念俱灰,生無可戀,才下意識做出這種舉動!”
“別傻了你,醒醒吧,她可是皇后,想當年他的父親只是一介小小幕僚,她是如何從太子侍妾的地位一步步爬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後宮之首,其中手段計謀,卿焉可知?不過,”孟遠懷轉換了語氣,不解地望著我:
“不過,你的反應很奇怪,難道你不願意藉此機會扳倒左察家族,你不想當皇后?”
“我不想。”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當皇后有什麼好,權力大了,慾望也就多了;慾望多了,人怎麼可能快樂。我以前在娛樂圈渾水裡蹚得太久了,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我意識到自己說的太多,勐然住了口。
孟遠懷一臉失望和不可思議的表情望著我:
“你不想當皇后,你竟然不想當皇后……這深宮之中,每個人都在竭盡全力向上爬……我以為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使你權欲滿達,看來我錯了——”
“你當然錯了。”我冷冷地說道:
“第一次見你,你住在竹籬小築,盛情邀約,我以為你性情灑脫,如李白般狂妄不羈,後來你與陳豫把酒言歡,回憶往事,動情處竟潸然淚下,我以為你是性情中人,至善至真,回宮後又一次見你,你對我說起如斯,那曾是你生命中無可言狀的痛,我只當你為愛痴狂,然而現如今看來一切皆是笑話!你一次一次神出鬼沒,陷害左察皇后,如今卻對我說你原是為助我一臂之力?我從未請求過你什麼,你卻如此自以為是,實在荒謬!”
孟遠懷睜大了眼睛,瞠目結舌望著我,連連後退,踉踉蹌蹌,看起來委實被我這番話打擊得不輕,良頃,他嘆口長氣,眼神裡盡是蕭索:
“那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我對他怒吼:
“請你離開這裡,現在、立刻、馬上!”
玉瑤終於清醒。我困頓不堪,連日來層出不窮的事情,像陳豫不在宮中文武百官上表的奏摺般堆積如山,全部重壓在我的身上。如果沒有穿越到這裡,那我依然是那個過氣的演員,如今我卻成了後宮之中掌控全域性位高權重之人,想來實在匪夷所思。
雖然一路走來,很多事情的發展遠在我的意料之外,我疲於應付卻不得不應付,但我似乎已經適應了處理這些棘手的事情,不得已而為之,竟無心插柳,我第一次發現我具備出色的管理才能,如果一開始我就以皇妃的身份住在宮中,也許反而屈才,我應該是巴清那樣壟斷一方水土的女企業家——什麼,你說巴清是個寡婦?好的,我收回我剛才的話。
玉瑤完全清醒過來,實在是件幸事,終日裡殫精竭慮,我本想把皇后之事告知於她,又擔憂她勞心傷神,只是簡而化之,玉瑤知其自盡未遂,並未像我設想的一樣,扼首嘆惋,而是深思良久,然後說:
“左察皇后自盡一事是真是假,尚不得而知,但其與唐文邦私通,卻是不爭的事實。只是對於當日大庭廣眾之下她與高無恙被捉姦在床,我是委實不信的。”
“皇后與高無恙一事,必定是有人誣陷他們……”我忽然想到孟遠懷,勐然住了口。
孟遠懷?孟遠懷!對了,一定是他,他陷害皇后和高無恙,原是為助我,他竟不知,我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事到如今,不如與玉瑤坦白,商量商量對策。
“玉瑤,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說,但你聽完一定心平氣和,勿要激動。”
我將孟遠懷那日與我的談話一一如實告知,並且追溯往日他的表現,此人十分可疑。沒想玉瑤聽罷,只是無奈搖搖頭:
“罷了罷了,既然你已對他表明心跡,左察意姒也沒死,就讓這一切都過去吧。細細說來,他也是個可憐人,所作所為並非沒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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