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出宮風波
容若卿卿如晤,見信如面。
自別三月有餘,不勝想念。朕謹以此書與汝作別。朕作此書,尚是世間一人,汝看此書,朕或為陰間一鬼矣。然此者輕也,重者為朕所欲言於爾也。
朕少年與爾相識,想來八載寒暑,汝性情內斂,不善交際,卻與十二弟志趣相投,相談甚歡,沒想造化弄人,陰差陽錯,作為皇妃。此後時光,汝性情變化,令朕措手不及之餘,漸漸發覺,汝原乃世間不可多得之罕物。朕漸而心儀。
然世事多變,如今遍地腥雲,滿街狼犬,黎民皆在水火之中,唐賊文邦佔我江山,殺我子民,耀武揚威,其心當誅。朕身為一國之主,既戴皇冠,必承其重。朕理應萬死不辭,馬革裹屍,責無旁貸。朕深諳其道,如今已是生死攸關,朕已做好必死之心。倘若遭此不幸,卿勿悲勿念。吾兒出世,無論男女,望躬身教養,不辱先志,朕死而無憾矣。
即許一人以偏愛,願盡餘生之慷慨。
三生有幸遇見你,縱使悲涼也是情。
生死一線,唯盼一見。仍是奢望,一見難求。
祝好。
南安茲啟。
“沒用的,我試過了,那場莫名其妙的病痊癒之後,我就發現了這件事,以為是身體太過虛弱,就沒在意,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漸漸覺得,那個是真的不行了。”
“說不定,說不定是你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也說不定,是你的造詣還不夠,還、還有可能,你之前使用太過頻繁,宕機了,需要關機重啟一下——總之,先別自己嚇自己了。還有,那個什麼,我明日要出趟遠門——嗯,就這樣。”
四下裡靜悄悄,遠處依稀可辨鐘鼓敲擊的聲響,像神秘的召喚,也像孤身一人的過客奏響送別的離殤……
天氣已經逐漸炎熱起來,陳豫離開的時候,還是初春時分,冬意凜然的料峭還未完全退去,現在卻光色灑然,草海在歡欣愉悅地釋放一生中難得的生機,天氣晴朗時,宮中盡處枝葉流竄,一派燦爛輝煌,雖然沒有桃花點綴,也不失勃然安逸;倘若遇到壞天氣,所有的花花草草一齊湧蕩騷動起來,滿個御花園雲蒸霞蔚,無所適從。
我沒有把我準備出宮前往蕪枬的事情告知陳厚,只是將他們離宮數月宮中瑣事一一告知,當然,我隱藏了部分事實,我不想讓他在浴血奮戰僥倖留得一命回宮之時,仍要疲於應付宮中個個明爭暗鬥,家族權欲糾葛。我輕描淡寫寥寥數語,末了,我向他打聽數月以來戰場之事,唐文邦果真如此猖狂?手中把控幾多兵權?戰場到底是何情景?我軍有無翻盤可能性?
聽罷我最後一個問題,陳厚實在忍不住了,語氣略有激動,與其說他在與我辯駁,不如說在拼命說服自己:
“此次與唐文邦對壘,諸位兵士皆發下誓言,無論此役戰敗與否,大陳江山亦絕不會覆滅,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定可知。如此,才不負皇恩浩蕩。”
聽罷此言,我心頭一涼,陳厚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卻分明在表達視死如歸的決心,如此說來,果真是凶多吉少了。
陳厚前腳剛走,我就將崔嬤嬤叫來,囑咐她好生照料左察皇后,除了玉瑤之外不允許其他任何人接近她,一定要確保皇后的安全。
我開始為我的離開部署計劃,我將在明日的凌晨出發,那時,天還未亮,我穿上宮女的服裝,自後花園穿過,周圍都是綠色的植被與花草樹木,我以一方綠色的絲帕遮擋,在草叢的掩映下到達錦福門,錦福門一定有侍衛在站崗,我會將懷中預先準備好的物件取出,若不出意外,我一定會順利走出錦福門,然後馬不停蹄撒丫子往南跑,一直跑上一個時辰,期間,我要保持高度警惕,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放過一絲風吹草動,直到徹底逃出王宮的掌控範圍。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若是玉瑤能一路同行,該有多好,不過,她現在被突如其來的打擊弄得應接不暇,估計也沒辦法搭理我。畢竟,她現在的能力已經有限了,充其量也不過是一隻戴著人形面具的貓。所以,以防出現意外,還是讓她呆在宮裡較好。雖然,我知道,以她的赤膽忠心,她一定不會聽我的。
如果情況不是這麼緊迫,我一定會周密部署一下,但眼下,我一門心思撲在陳豫身上,沒有時間考慮太多,我想說不定離開皇宮,像上次轉眼工夫到達望天城那樣,須臾之間又置身另一個戰火硝煙的危險地帶,但與那時不同的是,這個危險地帶裡有個生死一線的人,他正孤零零躺在遍佈屍首的平野,烈火燎原,風起雲湧,血光與刀光交相輝映,他就孤零零躺在那裡,他的靈魂,他的意志,他的所有所有毅力,都在渴望與祈盼……想到這裡,我還有什麼理由不去見他。他是這個王國裡至高無上的統領者。他是我的丈夫。我愛的人。
終於熬到後半夜,我實在受不了了,我決定動身,哪怕出去探探虛實也好。我躡手躡腳起床,來到瑤華宮外廳,看見燈光渾濁,殘燭將息,守夜的宮女坐在椅子上打著瞌睡,我屏住唿吸從他們身邊經過,沒有吵醒他們。門外的侍衛仍在走來走去巡查,我揹著包裹悄無聲息繞到瑤華宮後院,看著那高不可攀的宮牆,我想起那次我跟玉瑤一起爬宮牆的情景,鉚足了勁準備較量一番的時候,忽然為我的智商擔憂,我可是陳彼得,這宮牆之高遠在我能力範圍之外,還要儲存體力為長跑做準備呢。只能智取,不能硬來。其實我早有準備。
我藉著模煳的燈光看了一下,如果我沒記錯,這宮牆旁有一棵桃樹,本該滿樹妍麗的季節,仍然在海底沉睡。我從包裹裡取出一段繩索,系在它的主幹上,沒曾想稍微用了下力,枝葉便簌簌作響,像被大風吹過,在如此靜謐的夜裡,這樣的響動著實把我嚇了一跳,若有若無的黑影一閃而過,勐一回頭,莫名的恐懼感攥緊了我……我無奈地抬頭望天,此時遠處的樓宇亭閣之間,隱隱發亮,透著微微的光。我知道,天色已近破曉。還是走正門吧。
我穿著一身輕盈的便裝,手裡拎著包裹自正門大搖大擺走出去,守門的侍衛看到我,十分驚訝,對我作揖請安,我擺擺手,一副輕鬆慵懶的模樣:
“本宮昨夜睡夢之中,忽聽雨絲敲打窗欞,音韻極美,樹葉紛飛飄零之景,琴笛相諧。今日特意起個大早,欲去園中觀賞一下,你二位昨日在此值夜,不知本宮所言屬實否?”
“回容妃娘娘,昨夜確有樹葉飄零,但並無雨。”
“既是如此,再好不過。本宮欲往怡情閣觀賞一番。”
言罷,我便向園中走去。誰知侍衛在我身後輕輕說:
“娘娘為何便裝而行?”
我一個回頭,怒目而視:“放肆!本宮穿什麼服裝還需要你們過問麼。”
出了瑤華宮,我知道一定要趕快出去,短短幾分鐘裡兩個侍衛已經看出蹊蹺了,天色已微微亮,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我硬著頭皮揹著包裹也不需要掩飾了,大大方方一路疾走,走至錦福門,我隨口對把守的侍衛說,瑤華宮宮女辦事不利,本宮只得親自前來,非常時期,為防止引人注目,只得換上便裝。然後我將手伸至包裹內,抓了把迷魂散,漫天一揚,立刻看準宮門,鉚足了勁衝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黑影從天而降,我感到自己喉嚨一緊,雙腳離地被人懸空拎起,我嚇得花容失色,差點屁滾尿流。頭暈目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千鈞一髮的當口,不知從哪裡傳來一聲盛氣凌人的貓叫聲,我被硬生生撂倒在地。
實在是虛驚一場。
我驚魂未定地坐在馬車上,暈頭轉向想著方才發生的混亂一幕,守宮門的幾個侍衛對我進行盤詰,我都已經嚇得心慌意亂了,淒厲的貓叫聲更是使我魂飛魄散,要不是陳厚及時出現替我解了圍,我估計得禁足瑤華宮,下半生不用尋思出門了。而此刻陳厚就坐在我身邊,眉頭緊皺,一言不發,沉默如一座雕像。介於昨晚與他的辯駁,我此刻羞愧難當。如我一般不男不女,連區區宮門都出不去,還談什麼兵權之爭,翻盤可能?真是可笑至極!
就在我為如何與他開口打破沉默而苦苦思索的時候,這傢伙扭頭表情平靜地望了我一眼,然後拉開車簾對著趕車的馬伕說:“好了,就到這裡吧。”
馬車顛簸的頻率逐漸減弱,車伕拉住韁繩,馬兒由之前的奔跑變為慢行,然後停下腳步,後蹄抬起,抖掉殘葉和泥土,回頭一臉不情願地看著車伕,似乎在責怪車伕,歡暢奔跑的時刻,為啥要喊停。我也一臉驚訝地看著陳厚。不知道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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