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往事之殤
陳豫勐一回頭,見西梁王陳厚正手持短劍立於身後,目光炯炯,落日把他的眼睛染成詭異的血紅色,透著股瘮人的光輝,折射出無比炫目的殘忍。
陳豫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這一驚,便從回憶裡回到現實中來,茫然四顧,金壁璃牆,玉窗半開,樹影斑駁,月色正好,自己正坐於床榻之上,一扇窗葉撞向窗欞,泠泠作響,風適時地吹來,清冷刺骨,陳豫不由地打了個冷戰,如此寒夜,為何這窗竟是開著的?難道,有人來過了?
陳豫驀地下榻,佇立窗前,一聲淒涼的貓叫聲傳來,隨音尋去,見那兩棵百年老松之間,嵌著一隻貓臉,不偏不倚卡在樹杈之間,身子在徒勞地左右擺動,瞳孔裡滿是驚惶,陳豫素來最厭惡貓,此時也不例外,他瞥了一眼那貓,伸出手拉下窗銷,那窗正欲閉合之際,一聲尖銳的叫聲傳來,不似動物,好似人聲,陳豫陡然一凜,又不自覺朝那貓望了一眼,原來在那被樹杈卡住的貓下面,還有一隻體型健碩的大黑貓,毛色油亮,通體如墨,正趴在地上,眼神凜冽無比,與陳豫冷冷對視著。
陳豫嚇了一跳,這目光,這神情,憤怒、強烈、又帶著一股輕佻的高傲與倔強,似曾相識。好像在這黑夜與寒冬之間,隱藏著一段旖旎的往事,他與那貓相持片刻,終於敗下陣來。
陳豫伸出雙手,捧住那隻被卡住的貓,輕輕拽一下,又稍稍使力拽下,那貓被枝杈卡得嚴密,紋絲不動,陳豫無奈地撩起衣襟,又朝向大黑貓望了一眼,那貓也正望著他,眼神中透露出凜冽的寒光,而那寒光裡,又有種羸弱的求助。當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同時從它的眼神中表達出的時候,這種震懾人心的力量,令陳豫怦然心動。
陳豫一揮袖子,將那半開的窗戶完全開啟,然後撩起裙裾,一躍而下,大力將老松的枝椏掰斷,咔嚓咔嚓,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突兀,被困的貓終於得以脫險,喵嗚喵嗚地啞著嗓子叫了兩聲,一熘煙地跑開,回到大黑貓的身邊,大黑貓當即慢慢收回目光,轉過身子搖著尾巴,回頭看一眼陳豫,眼神平靜,沒有了之前的焦灼和戾氣。終於兩隻貓並肩而行,如老夫老妻般不離不棄,又不約而同回頭望一眼陳豫,走了幾步,又再次回首,終於漸行漸遠,隱藏在茫茫黑夜裡。
陳豫在窗外呆站了片刻,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寒冬臘月,又是午夜時分,竟為了救一隻貓全然不顧形象,在這冰天雪地裡佇立良久,真真是愚蠢!但細細想來,那貓,如人般的情愫,冥冥中像是天意使然,再一次提醒了他,往事紛至沓來,但即便是憑弔,那份感情也如寄託在四海之外,沒有根基,有的只是昔日的隻言片語,也因為年代久遠而語焉不詳。
陳豫自小便知,百年前那場“鳴野事變”,四海八荒震驚朝野,穆揚王陳昇起兵討伐,十萬大軍浩浩蕩蕩進攻望天門,先帝陳瑺不得不親臨城下,披靡作戰,紅白交手,只打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護城河的水都變為紅色,最終戰爭宣告結束,穆揚王被擒,作為先帝昔日最好的兄弟,免不了被撤封削位,滿門抄斬,一眾軍士皆成為陪葬品。經過這場事變之後,先帝引以為戒,另行添改祖訓,其中一條便是: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人滿則不肖,不忠、不義。誡子孫後人,重教務學,自律守德,然皇室成員,不可戚黨姻親,不可封官加爵,不可把持兵權,不可徇私結盟,望各安生理,勿作非為。凡違式僭越者,妄自菲薄者,無論遠近,必誅之。”
陳豫每每想起,便不寒而慄。等到有朝一日,他真的坐上皇帝寶座,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坐視不理,千千萬萬的眼睛在盯著他,他對陳厚,已經無法像兒時一般疼愛,他戰戰兢兢地坐在皇位之上,日復一日,如履薄冰,終於他正式將安顏容若接到宮裡,並給了她“容妃”的封號,他賜了一座豪宅給西梁王,使他安分度日,又派人去暗中監視他,唯恐他私養兵權,應了那癩頭和尚的預言……
直到陳厚到宮中見駕,陳述想要雲遊四海,並自願放棄一切封號,換得半生逍遙,陳豫惶惑不解,陳厚彷彿看透了陳豫全部心思,坦然道:
“皇上身在高位,受萬民景仰,百官參拜,皇室子弟皆深宮大院,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皇上遵循祖訓,深謀遠慮,本無不妥,但長此以往,宮中子系龐大,國庫勢必空虛,現世雖安穩,臣弟卻著實厭倦,臣弟不願做籠中之鳥,臣弟願請辭皇室,於那山水之間,做一介平民,半生悠哉,也是極好的。請皇上恩准。”
陳豫心中暗喜,仍然不動聲色,故作挽留:
“十二弟寄志向于山水之間,心胸之豁達,令朕心嚮往之,但是,你若自貶為一介布衣,朕心中不忍吶!”
“皇上不必如此,與其我呆在這裡,讓您寢食難安,大費周章地暗中監視我,不如我自動請辭,也還您半生清明的時間,做更多利國利民的大事。”
陳豫苦笑,以陳厚這般聰明才智,原來早已探明他的內心,明哲保身的道理他又怎會不知曉?
“十二弟果然英明,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心照不宣了。西梁王的請求朕應允了。”
陳厚聽得這話,想想又說:
“臣弟還有一事請求。請善待容妃娘娘,做一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也不枉費臣弟今日的良苦用心。”
陳厚說罷,眼中有淚光閃爍。
“朕會牢記十二弟今日與朕說的話。不知十二弟何時動身。”
“明日卯時,即刻啟程。”
“那今日朕為你設宴,明日親自送你一程。”
“草民謝皇上。”
陳豫終於在破曉時分,朦朧睡去,直到陽光在眼皮上烙印發燙,紅光如夏日之火般腥熱,耳膜開始恢復聽覺,無休無止地聒噪,他醒了。準確地說,他被吵醒了。雖然十分不悅,仍然起身更衣,習慣性地叫:
“無恙——”
“皇上,您醒了?”
“現在是什麼時辰?”
“回皇上,辰時剛過。”
辰時剛過?陳豫驚跳了起來:
“好你個高無恙,朕素日日常都是由你打理,你難道不知朕何時出寢?誤了早朝該當何罪!”
“皇上息怒。皇上勞心傷神,鬱結於心,一夜未眠。奴才心中實在不忍,便做主以您身體不適為由退了早朝,請皇上降罪。奴才甘願受罰。”
陳豫心中的怒氣消了大半,轉而問道:
“朕方才聽見外面有嘈雜繁亂之聲,不知是何緣故?”
高無恙神情一暗,當即陰沉著臉道:
“皇上,奴才有一事相報,唯恐惱了聖顏。”
“無妨。說吧。”
“容妃娘娘,於昨晚懸樑自盡了。”
什麼,陳豫一時之間只覺得心慌意亂。安顏容若自盡,她若死了,那癩頭和尚說過的讖語,豈不是要應驗?
“不過請皇上寬心,幸得發現及時,容妃娘娘現已無性命之憂,只是身體孱弱,又受了驚嚇,現在還在昏睡之中,尚未清醒。”
陳豫終於安下心來,起身站在窗前,望著陽光和煦的冬日,默然不語,那些長在內心裡的茂密森林,早已習慣了陰暗潮溼的環境,青苔覆蓋著黑色的土壤,遍地是腐臭的黑色黴斑……
“無恙……”陳豫良久開口,聲音也似斷了線的風箏,無憑無依:
“你說,朕是不是有些地方做錯了?”
“皇上……”高無恙小心翼翼揣摩著陳豫的心思,誠惶誠恐道:
“恕奴才直言,皇上要將容妃娘娘禁足,本是無可厚非之事,但皇上您其實並無意置容妃娘娘於死地,何況一個巴掌拍不響……”高無恙在陳豫身邊壓低聲音:
“恕奴才直言,眼下皇室之中,和睦只是表面現象,總有人虎視眈眈,暗中盯梢。眼線之多,防不勝防,容妃與西梁王的醜聞一旦被揭穿,勢必會引起軒然大波。還有,西梁王現在何地,尚且不明,但唐將軍結黨營私一事,卻已屬實,自邊關一戰大獲全勝以來,皇上對他封賞有加,反助長了他的野心。況唐將軍性情陰霾,有些捉摸不透,若他知曉容妃娘娘一事,震怒於您,與西梁王聯手,起兵造反,豈不是惹火上身……皇上投鼠忌器,不得不防。”
“放肆!朕身為一國之君,難道怕他個區區唐文邦不成?他敢擅自聚集兵權,置皇室祖訓於不顧,想必也是深謀遠慮,不會輕舉妄動。朕早已心中有數,你認為,朕若想辦他,他還會活到現在麼?”陳豫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想想表情又凝重起來:
“至於十二弟,當年主動請辭,離開皇宮,朕還是派人暗中調查他的去向,朕當年發過誓,若他此生如他所言,永不回朝便罷,反之,必誅之。”陳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鋒利的光芒,稍縱即逝:
“不過,你說的也不無道理。但容若一事,於情於理,錯都不在朕。朕還是要念及文邦。好了,隨朕走一趟瑤華宮。”陳豫說罷,便邁步欲出房門。
“皇上……”
“又怎麼了?”
“奴才斗膽,皇上要去看望容妃娘娘,不必急於一時……”
陳豫聽罷,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未穿戴梳洗,如此衣衫不整,面容憔悴,竟未察覺,收了步子,心中一股難言的情緒,對於安顏容若,自己也曾將真心給予她,雖然這真心裡面,包含著自己的私心,她畢竟是自己千方百計爭取來的女人。然而現在,竟然逼得她自殺,儘管這裡面,或者多少有做給他看的戲份,不管怎樣,即使她背叛了自己,他並沒有要治她於死地的意思。
高無恙侍奉陳豫穿戴整齊,梳洗完畢,亦步亦趨緊跟在陳豫身後,隨他去了瑤華宮。
陳豫穩著步子,走至瑤華宮外長廊之上,平地上忽然颳起一陣狂風,陰冷無比,太陽的光線被吹得四散開來,又被遮擋得密不透風。天地一片陰霾,一個黑物從樹叢中穿出,又迅即閃過,一對綠燦燦的光如玉珠般閃耀。陳豫只覺頭皮發麻,渾身汗毛林立,想起昨夜那兩隻黑貓,心悸不已,身子竟不受控制地搖搖欲墜起來,高無恙忙上前伸手欲扶,卻被他制止了。
“皇上受驚了。近幾月來不知緣何,這宮中多了好些野貓,藏身於樹叢花圃黑暗之中,冷不防竄出,嚇人一跳。奴才會讓人加快消滅的力度,請皇上寬心。”
陳豫聽罷,定了定神,站定腳步,抬首看天,黑雲,黑貓,皆是不祥之兆。一定有什麼壞事發生了。陳豫覺得內心如一堆棉絮,糾結成團,雜亂無章。良久才出聲,像是感概,又似嘆息:
“快要下雨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風颳得更勐了,發出嗚嗚的聲音,天邊,一大片烏雲悄無聲息地飄過來。
這時,瑤華宮的大門裡,疾步走出幾個侍女,與門口把守的侍衛耳語幾句,個個神色慌張,越過宮門,低頭一路小跑而來,顧不得看路,剛剛經過長廊,就與迎面而來的陳豫撞個滿懷,高無恙急急扶住,怒叱道:
“沒用的廢物,一個個眼睛瞎了還是怎得,膽敢衝撞皇上,摸摸你們頭上有幾顆腦袋!”
幾個侍女見到眼前人竟是陳豫,瞬間嚇破了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皇……皇上,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你們這般慌張,是何緣故?”
“奴婢們正要去太醫院請董太醫。請皇上恕罪!”
“董叕?他不是早已不行醫師之事多年了麼,你們怎麼會想到請他看病?容妃娘娘怎麼樣了?”
“方才——方才——容妃娘娘口鼻中,無進出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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