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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恙談情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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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叕正在我的面前匆匆忙忙做著什麼。

  “醒了,娘娘醒了。”

  董叕將一張散發著惡臭氣味的東西貼在我胸口刀傷的地方,一種清涼的感覺遍佈全身。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胸前衣釦解開,不過還好,未到隱秘地帶。但那張渾濁的流著綠色的汁液的像稀釋的糞便趴在我的胸口,一股腐臭的惡爛氣息,實在令我作嘔。

  “這——這是什麼。”我掙扎著問。

  “娘娘勿要亂動,此乃減輕娘娘疼痛的藥方。娘娘現在是否好些了。”

  不可否認,這藥確實有種神奇的魔力,清涼代替了火辣辣的感覺,且像是麻痺了神經系統一樣,確實沒有之前那種燎人的痛感了。

  取而代之的卻是另一種騰雲駕霧之感,飄飄欲仙。

  只片刻功夫,崔嬤嬤匆匆進門,聽見我的聲音,嘴裡迫切道:

  “娘娘,您終於醒了。董太醫,這湯藥熬好了,娘娘是否可以喝了。”

  董叕側了側身子,崔嬤嬤端著一個托盤走到我面前,將熱氣騰騰的湯藥放下。

  我看到董叕的眼神閃過一絲猶疑,我不安地動了下身子,又扯到傷口,膏藥流下來,痛不可抑,真真生不如死。

  “崔嬤嬤,趕快給娘娘服下。”

  董叕像在安撫我的情緒,又像是在安撫自己:

  “娘娘,喝下去,喝下去就不痛了。”

  我如一個在薄冰之上踩著刀刃戰兢行走的人,每走一步都是在生死邊緣掙扎,忽然有人要予我救贖,不論這話是真是假,先暫時解我困境再說。

  我別無選擇。

  喝下那藥,慢慢開始麻痺,比方才更加放空,渾身說不出的舒坦。

  無我之境。雲端之巔。

  我又一次失去了知覺。

  再度醒來,房內亮著昏黃的燭光,陳豫坐在我面前,握著我的手,身後一片燭光籠罩下的陰影。他的輪廓並不清朗。

  見我醒了,他動了一下身子,柔聲道:

  “容若,感覺如何,還痛麼。不痛了吧。”

  我閉目緘默。

  “你還在怪朕,朕知道。你替朕擋了那一刀,無論如何,朕日後定會好好待你。朕心愛之人,唯有爾矣。”

  “臣妾一路陪皇上走來,起初雖有私心,卻不曾對您有過算計,沒想一次又一次,您從一開始就在避免臣妾有孕,之後更是幾次三番懷疑我與陳厚有私情,對臣妾當眾羞辱,一刀一刀,都是您插在我的身上,最後這刀,才最致命。借他人之手,殺人不見血。”

  我劇烈咳嗽起來,陳豫扶我起來,有丫鬟忙遞上水,陳豫卻神色黯然讓與其人。

  陳豫在一旁盯著我看了半晌,然後見我緩和平息,張開嘴又欲言又止,我看他那副表情實在可笑至極,終於他背過身去,一聲嘆息,重重砸在我心上。

  陳豫走後,崔嬤嬤進來。

  我心中惦念玉瑤,便讓崔嬤嬤把玉瑤找來,誰知崔嬤嬤說,玉瑤自那日在瑤華宮為我請“姑姑”作術之後,再也沒見過它。

  而我在長春殿替陳豫擋了一刀至今,昏昏沉沉,也有個把月了。

  我心中十分擔心玉瑤安危,奈何重病在床,無能為力,只得讓崔嬤嬤留意尋她,又想起陳厚半路劫持唐文邦與左察玘一事,疑慮重重,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陳厚現在何處。還有孟遠懷,他此番回來於我的身世謎團只能由他來還原,他和如斯之間,我也只是道聽途說,現在,我迫切想要知道他們的全部故事,我也有權知道。但以我目前的狀況,不知道還能消化多少,總之我身體不好起來,所有這些事情都無從瞭解,更無從去做。

  但是至少,我可以先了解一下陳厚的行蹤。

  我問崔嬤嬤,知道西梁王在哪裡麼。崔嬤嬤說:

  “娘娘,奴婢聽高公公說,先前西梁王與皇上爭吵,而後離開,直到今日,也未曾回西梁王府,又因為玉璜一事,所以,皇上已經認定了,劫囚之人屬他無疑。但直至目前,好像還未見皇上採取什麼行動。府上奴僕也未曾押解。奴婢想,其實皇上,只是一時氣惱,也或者,娘娘不顧身家性命挺身替皇上擋了這一刀,皇上心裡,還是不忍吧。”

  聽罷,心中戚然。雖然我十分擔心陳厚,但我知道,這已經不是我能力範圍內可以管轄的事情。崔嬤嬤寬慰我,說西梁王離開是好事,皇上既與王爺不和睦,王爺出去避避風頭也好。說不定皇上想通了,或者哪一日真相大白,西梁王就回來了。

  “所以娘娘自不必擔憂,安心養傷可好。”

  這樣過了一個多月,董叕每天都來,為我把脈診療,治理身體。其他還好,每次清理創面和換藥時候,實在痛不欲生。每次他都在我痛到極致的時候,為我端一碗湯藥,痛苦便有所緩解。

  這日,天氣十分燥熱,空氣裡透著悶騷的感覺,令人喘不過氣。在董叕建議下,庫房取來消暑的冰塊足足多了兩倍的供應,房裡涼爽不少。可我身體卻在源源不斷出著虛汗。我心裡預感不是很好,但也許是為了洞察真相,我知道自己不能這樣憋屈地走。

  午後用過膳,下人忽然來報:“高無恙高公公求見。”

  我迷迷煳煳想起高無恙說過的話,有關於陳嫄的事情,報恩的靈貓將慧根植於陳嫄體內,須知萬物得失平衡,她開創了千秋偉業,她擁有了一個王國,卻失去了作為平凡人擁有的最簡單的幸福。

  可這幸福究竟是什麼。

  高無恙慢慢走進來,眼神幽迷:

  “咱家給容妃娘娘請安。娘娘那日莽撞行事,致使身體受損,近日可好。”

  “還……好。”我猶豫地說:

  “高公公,你來的湊巧,本宮有事問你。”

  “咱家也有事請教娘娘。”

  我愣了一下,咳了幾聲,努力打起精神:

  “公公請講。”

  “娘娘請摒退左右。”

  “崔嬤嬤。”

  “奴婢告退。”

  下人婢女悉數退下。

  房裡只剩下我與高無恙兩人。

  “高公公,但說無妨。”

  “那日在長春殿,陳豫當眾辱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孟遠懷的出現意味著什麼,你果真不明白?沒想你居然挺身而出,為陳豫擋刀……西梁王如今處境堪憂啊。”

  我愣住了,半天沒回過神來。我果真不明白?我明白什麼?

  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聽高無恙用憤懣的語氣直唿陳豫的名諱。難道這其中,還有不可告人的內幕?

  “……高公公——此、此話怎講。”

  “呵,”高無恙居然冷笑一聲:

  “娘娘,陳豫那個人,生性敏感多疑,往常會在表面做足功夫,如今卻連口蜜腹劍都不會了。孟遠懷那刀,該是刺在他身上的,您擋它作甚!”

  我驚得不明所以,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高無恙不是一向對陳豫忠心耿耿,鞍前馬後,竟一心恨不得陳豫死?只是這個中緣由,究竟為何?

  “高公公,願聽端詳。”

  “娘娘,咱家知道,你對陳豫有情,可這深宮之中,最忌‘情’字,帝王之家,若是無從堪破,便是自尋死路。如斯小姐對孟遠懷有情,還不是下場悽絕,左察意姒對唐文邦有情,被禁絕冷宮。世人總把情愛一詞掛在嘴上,又說有情皆孽,無人不冤。可知世間萬物,昨日種種,皆成今我。人世非昔,何以吊憑——”

  “咱家還記得,那些往事,遙遠得如同上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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