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101 砍頭
“這婆子怎麼說話的?我真心當你是貴客,你卻要詛咒我兒子,真不要臉!”管家怒了,“滾,給我滾出去!”
看得出管家他唯一的執念,是兒子。
蔣婆婆道:“你要不信,自己看。”
“虎兒,虎兒。”管家身子佝僂,背弓著,如露在地上的老樹根,下不去,也上不去,任憑風吹雨打。
他小心靠近床邊,任他怎麼唿喊,都沒有回應。
“虎兒你別嚇唬爹,爹經不起折騰了,你不想搭理他們,就吱個聲,讓他們閉嘴!”
“虎兒給我起來,大男人成天躺床上幹啥,起來,爹帶你去吃阿秋嫂的餛飩,你小時候最愛吃了。”
“虎兒,告訴你個好訊息,你能娶上媳婦嘍,這下有人陪你嘮嗑,晚上有人暖床,你不是嫌爹不熱乎嘛,睜開眼,就都有了呀。”
“你不爭氣,不爭氣。”管家搖著兒子的屍體,失聲道:“都怪爹,是爹沒去搶,沒去偷,不會幹壞事,只能一點一點磨出錢來,苦了你啊!老天爺不公,我一不偷二不搶,偏偏日子過不下去!”
管家痛哭起來。
我說道:“管家,你也節哀順變。”我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也看了他兒子一眼,這一看好不得了!
這虎兒,怎麼是三輪師傅!
我頓時傻了眼,蔣婆婆手及時搭過來,穩住我,“管家,瞧你兒子生前似乎受過傷害,臉都變了樣。”
“一盆熱油澆到臉上,又沒錢醫治,能不變樣嗎?”管家這才道出了實情,“我兒子曾在及知事府幹活,因為手笨打爛了貴重東西,被罰了‘洗臉’之刑,這洗臉不是一般洗法,是知事大人的惡趣之一,讓人將油燒至八分熱,一杓一杓的從額頭淋下去,洗完後再撒上精鹽用布裹著醃製幾日,這殘忍手段痛不致人死,讓人痛不欲生,虎兒後來就成了這副模樣,也被嚇傻了,任誰欺負也不敢還手。”
我想了想,說:“所以,你自告奮勇去看宅子,趁有人來時裝鬼嚇人?讓縣知事得不到一分安好。”
“是的。”管事點了點頭。
我又問他:“那是不是說,你之前看到有人縫脖子,也是編造的?”
管家悲痛欲絕,根本不想多說,“不要問了!你們走吧。”
我審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這裡的趙虎居然和三輪師傅長相一樣,不是巧合,管家必定有問題!
我似乎知道了真相,這時,蔣婆婆開口問道,“你痛嗎?”
她在問管家,管家回頭看著蔣婆婆,“你要是有親人,親人離去一定會痛。”
“你知道我不是指這個。”蔣婆婆搖搖頭。
“不懂。”管家站起身,揮手叫我們走。
蔣婆婆微微一笑,“針線縫脖子真不痛嗎?對了,那時你已經是活死人了,和死人沒區別,哪兒知道痛。”
“胡說八道!”管家面目大變,惡狠狠的盯著我們,眼裡透出兇相,說:“得嘞,既然你們猜到了,我也沒必要隱瞞,本想讓你們再琢磨琢磨,再隨我去看一出好戲,算了,你們沒眼福,我的快樂,你們不懂,我的苦,你們更加不懂!還有,你們甭想出去!”
“想跑?”我已經戒備了很久,心中早已明瞭,在他跑時,我一劍刺去,可惜略有偏差,只是刺中了他遮脖子的圍巾,晃眼之間,看到他血淋淋脖子有黑線縫合著,眨眼功夫,對方化作一縷黑煙向窗外逃去。
“追不上了。”蔣婆婆攔住我,然後又指了指裡屋,“你看。”
這一看,已經嚇得半死,床榻上竟然堆砌了數不盡的屍體,下面已是白骨,中間腐爛嚴重,蛆蟲翻滾,上面的屍體稍微新鮮,都是趙虎!
“這?”我盯著蔣婆婆,然後說:“這麼說,管家經歷喪子之痛不止一次?多少具屍體,多少次!可他居然還能哭得出?完全不像是演戲。”
“這是他的執念,也是構成這個世界的最大因素,怎可有假,這是真的。”蔣婆婆解釋道:“他想阻止這一切發生,卻擺脫不了命運的糾纏,生死簿上早有安排,他即便仇恨再大,能力再大,也改變不了命運,但他偏不信,一次又一次的目睹兒子死去,當他踏出這個門時,已然又陷入了下次迴圈。”
我問:“是不是讓他放棄這個執念,一切就恢復正常了?”
“是的,但你覺得,讓他放棄行嗎?”蔣婆婆看著我。
我握了握手裡的桃木劍,搖頭道:“不能,我明白了。”
蔣婆婆嘆了口氣道:“這一趟算是來對嘍,一直以為厲鬼都是窮兇極惡的,沒想到,管家被世道逼得,即使成了厲鬼,都沒個厲鬼樣!要是我生在那時,抓鬼也輕鬆了許多吧。”
之前所遇厲鬼,見面哪能與我們這般周旋,恐怕早動手了吧。
出來時,天已全黑。
恰好看到有人來,她左手提竹籃的,右手杵著一根竹竿,是位年輕漂亮的女子,花樣年紀,梳著可愛的羊角髮型,她走了過來,似乎是瞎子,看不到我們。
“是爹回來了吧?”女子很單純的笑著。
我和蔣婆婆都沒有吭聲,女子有些失望,“爹替人看宅子,好久沒見著了,大哥又生病不說話,一個人……不怕,還有小黃呢。”
她使喚了兩聲,我看向牆角那裡,餓死了好多隻一模一樣的土狗,還有一隻奄奄一息,狗窩裡還有不少骨頭。
“小黃,你叫兩聲,我好到你那兒去,今天門口又扔了一隻小羊,不知哪個好心人殺了,還幫忙剝了皮,放那兒的,我這就找刀去,弄點肉給你吃,就是皮包骨頭的,吃不了多久。”
我和蔣婆婆連連搖頭,沒有打擾女子,便急忙離開了。
離開很遠後,我們才放慢了腳步,心情無比沉重。
我沉了口氣,心說,原來管家有一雙兒女,為啥之前沒聽他提起這個女兒?難道又有冤屈。
我們回到大宅那條街上,已是人滿為患,一位八字鬍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在太師椅上,穿黑袍子,大鼻子上架著一副圓熘熘的金絲眼鏡,顯得氣派,富足。
管家此時被五花大綁起來,但脖子上沒有縫線,可見這是生前的他,可能想讓我們看看,這裡演的到底哪一齣。
所以,我們暫時沒有出手。
那周隊長我們認識,他對那氣派老爺說:“知事大人,事情調查妥當了,老趙的兒子趙虎得病死了,老趙沒錢買棺材下葬,就問二狗子借錢。”
“二狗子?是不是,那個每天往府裡送菜的?”縣知事問。
周隊長點頭道:“是,今天被抹了脖子的就是他,兇手是欠他錢的老趙。”
管家跪在地上,道:“知事大人,人的確是我殺的,我透過二狗子向周隊長借錢,借錢的是周隊長!我知道,周隊長是放高利的,借了錢我肯定還不起,我做好了打算,替周隊長做牛做馬一輩子來還債,只求讓我虎兒明天入土為安,生前我沒能攢夠錢給他娶媳婦,死了,起碼得有個住的地方。”
縣知事道:“既然都如實招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乃天經地義的事情,今天要砍你的頭,你覺得冤不冤?”
管家道:“欠錢還不上,我認命,哪怕二狗子打我,甚至殺我,我都不會還手,但他偏偏要搶我閨女賣給窯子,就該死!”
“不知悔改的東西!”
周隊長搶過大刀,一刀下去,血濺當場,管家的頭在地上滾了好遠。
我感慨,這哪是辦案,分明是想殺死就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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